嚓! 等不著他刀光一现,那个人却出来了。 「你来了?」 一切晃似理所当然,尚未瞧他一眼,某君触手先把一件细长衣衫拉过,刚挂到身上,却又被两声咳嗽抖下。一抹随之泻到青石地上,片片清冷映来,却独有一缕黄金流趟。和尚本是瞧向鞋尖,却又不觉随著急风拂向地面,看到这情景,也不知道该拿不该拿,只是呆坐当场,四躯八骸似是从没用过著来,一时也不知该扯动那一根綫。 「哼。」冷哼刮过鼻头高高的浮空,某君徐徐低下身影,用著尖长的手指收过地上的袍服。和尚茫然看著他的脸面,似有万般相似,却又全然不同。某君总是高傲自持、神气威风的一个人、一个皇子、一个帝皇;可...... 和尚又顺著某君收起的丝缕转动眼珠儿,看著那凉著骨肉的手徐徐撇动,他上前想看清一点,却不意踏住了那锦袍一角,一扯,就牵动了串著皮肉的疼。某君两眼缓缓透出一层灰蒙颜色,就在抬头的瞬间显得更不似为人世所有,他手仍不忙握著衣沿,可话却已随笑顺溜滑出:「他们都跟你说,我等你久了?......」 「这......」和尚一时不知道该作何答应,哑著口,仿似万般都是他的错。於是就在那双眼睛前亏了心,低了头。 「我模样可是大异於前了?」某君平常的问著,一句一句的仿似在用利刃逗他。就如同多年前的往常般双双对望,直到某一个不忍别头了,那一位还在閒閒的笑。只是和尚这回没偏过脸来,只是直直的看著,穿透了就彷佛不在。 「是。」和尚这般答著,又抚手摸著。掌心中彷佛摸著一片险峻山崚,高高的地方险窄的形成山脊,突然又沉陷下去,形成两潭幽深的沼泽,只剩那偶然发亮的冰寒一摄,才吐露出那麽一点生机。 冰烫过的温度,土埋过的颜色。和尚空出一手把袍服拾起来,挂得了一边又掉了另一头。某君却笑著站起,逆著微弱的风摆往另一边去,只剩得和尚张著衣衫傻傻的追在後头。 「我看你也不似是往时模样了。」某君摆手往後,一偏眼却射向和尚,满有笑意,满有嘲意,似乎和尚是一个多傻的人。可就在某君抬手要摸的一刻,和尚却挥起那幅松软的布料,飞去。 「......原来我仍旧可怕。」 某君扇下手来,随之影儿又削薄了一重,又似失落又似狂然,突如其来悠然而去。他閒閒回步走著,似醉还醒,欲明欲暗,一切顺著暗室的光影起舞回旋,最终变成昏乱声色。 究竟还是映出黄雀螳螂蝉影。 他半带遮掩,神秘的微笑道:「你猜你今天来,是为什麽著来?」 其之八 克克复几时 (上) 「是为什麽著来?」和尚笑著和应,可却不能如他一般自如模样,那笑脸一张,只能僵掉了半分,又强自饰上了半分。 「是呢?是为什麽?」某君竟也像是个不知情的人,晃晃摆著脑袋直往前走,摇曳摇曳,竟似折柳送别不堪留。 和尚随著他身影走,踏遍了遍地暗色仍不抬头,似乎某君眼内有什麽可怕的种苗,一经燃点以後自会向四方八面焚烧。和尚斟酌著字句,末了,还是觉得这麽一句最是相宜:「皇上你唤我来,我这不就来了?」 「哈!」某君缓缓打量著和尚的脸面,也不说什麽话,单单以冷笑一声唤过千种心情。他随而用力走著,先是紧紧的一尖贴地,後又顺著脚掌形势重重的拉下一步,每走一次,却又摆著摆著脑袋,似乎就等著某一刻怒目而喝、威风八面的回头叱视。 可某君并没有。他不过是来回的在室内踏著步,没完没了的一再为自己的设计反覆心情。然後某君突然一摆手,扬著风就要一拍下去,可不料风势一偏,重重下垂却始终与和尚的脸面差著几寸。「那,如今又是何人唤你来的?」 和尚抬起眼来,隔著那麽一点距离,却似乎连某君皮肉後的形状都能看见。他不忍心却又不舍得,这般直直看来,单随著某君的身形翩姿而走,看著对方强把手抬起,还是傻傻的只懂看。某君眯著眼,皱著眉,大喘一口气,却还是没有把手拍下。慢慢的,自自然然的,却摸上了和尚的脸面。 「小麻雀,究竟还是看到你了。」 某君这般诉说著,手指亦随著声调起伏而下,贴著和尚的鼻翼旁,又刺上那不显眼的酒窝,彷佛预示著许多的秘密也只能为他所知道,而正巧地,确实亦有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秘密。小麻雀是什麽时候第一次笑的、小麻雀是什麽时候第一次骑马的,以至於抓宝时的趣事、失去什麽而伤心,某君都全部了然於心。可对方呢?...... 小麻雀终归都只是小麻雀而已。 「呵呵,呵呵。」想著他平顺又和蔼的笑了,就这样张著嘴发出乾燥的笑声,直听得人心里发麻,心脏似乎亦随之并裂出一道道乾裂的纹。某君这般笑著,又用怀愐的声音道:「小麻雀若真个能在掌心跳舞那多好?巴掌般儿大,随时可收在怀袖间,想见时低一低头,哼一声就会唱歌......多麽的细小,多麽的好,只要握一握就会闷死在掌心里头......」 某君说著不觉张开了手,像是上头真有一个可视之物正在起舞,他神色迷离的看著,似乎亦相信了自己所编造的故事。就这般平静、谐和......突然他把手用力一握,就什麽都散落开去。 「啊。」和尚不觉暗叫一声,就惹上了某君的注视。只见他神秘又诡谲的笑笑,揭起袍服缠人的尾摆,站立起来就偏身往床上探去。 「你看我给你留下了什麽?」某君轻轻的招著手,像往时一样把和尚唤来身边,像当初那个模样把一切与他分享。和尚探头而视,单看得某君怀中正抱著一个方正长盒。 盒子是木造的,镶了无数精致的贝面,在一重油亮的漆黑中泛起腻人的珍珠白。乾枯的手指一衬上去,竟也似是一对儿般细致轻巧。和尚正看得入迷,某君却徐徐把手偏移,方把盒盖悬垂一点,又无力的跌落回去。内里的颜色尚未透出一点,却已被一片乌色掩了,和尚又是失望,又是心寒,微微斜看某君,单看得眼目里一串疯狂。 他们这般待著,也不知是在等候什麽,单知道这盒子开了,一切就不再同样。虽然,一切早已不复最初...... 「哎?」此时和尚先退缩了,身子靠後一偏正要跳落下来,不料却碰上了许多清脆碎裂之声。他把那声音踏上,一阵血气,一阵药气,浓郁的充溢满房间,环绕在某君身旁。 某君古怪的笑了,就如同平日教训臣子的模样,嘴角偏斜一点,傲慢地把目光懒懒的射向和尚。不失高贵的,他慢慢道来:「你瞧,我的身体经已大不如前......」 他说著把袖挥开,就如同风筝支著瘦弱的骨架般和风而行。某君抬手要把和尚邀来,可却不敌袈裟拂来的风,急急忙稍稍退後一寸,才得以屹立如初。故而他又笑了,尖刺著声音既似声嘶力竭,又似虚弱无力:「小麻雀,小麻雀......」 某君随著腥气前走,眼里不失哀恸,两手空空的一捉,在怀抱中的还是那方长盒。和尚且走且退,一会儿又想迎上前来,一会儿却恨不得就此飞去。如此这般跌盪反复,再也顾不得脚上的伤,再也顾不得某君说著的话,和尚摸著怀间那一抹多年前的虚情,眼睛直直的却往那个长盒盯去。 「我说过,这一切都是你的......」某君见他有兴致了,不免又摆动著盒儿诱他上钓。弯著背左摇右摆,这一位与那一位,谁人看来不形似疯子?他们这般半哭半笑的对视著,缓缓的窥探著彼此,却又猜不透那麽一点透明的心思。 某君的长盒伸著伸著,终於碰上了和尚的指尖。他乐了就笑,也不管和尚有没有收起,跳在对方身後就把人环抱起来。某君这般恋恋的贴著和尚膀子上肉,缓缓的吸吮著那麽一点皮肉,却渐渐的把整个人都咬下去。 和尚跌碰的抱住了盒子,贴在胸怀间又冷又冰。这是什麽东西大概他经已得悉,可要真切去确认看看,和尚却又是不情愿了。他再一次审视那个黑白分明的盒子,看向其上镶满的花饰,只见那一个个神子天将跪满堂,用恭恭和和的笑著拜著朝见著万天的君王。然後和尚仿似看到什麽不祥的东西,两手促瞬的一抖,那盒角撞在地面,碰,开了。 接著某君和悦的声音来了:「小麻雀,这天下都是你的。」 其之八 克克复几时 (中) 这天下就在眼前滚动。 和尚自某君怀中脱出,颤抖著手跪下,把那流出的内容缓缓地收起来。他也没有多想也没有多看,速速的只想把东西收拾好,可怎麽把手卷著还是滑溜的给它溜走。 他这麽俯身上前追著,平铺在地的一片黄却还是这般缓缓的流去,和尚心下一慌,手里狠抓乱把纸揉成一皱。天下山河顿时被手汗搓成黏稀的一团,油油黄黄的带著泥色,就在和尚指缝间被搓圆按扁。他就这般掉了魂似的跌坐在地,可手还是那般细细的把卷轴收回怀内,彷佛这是他下地就生成的责任,要这般持志守成石头才能心息。 然後和尚突然发现这卷平整方正庄严的旨意被他弄得不像话了,他匆匆忙忙地扫空青砖地的一角,把纸勉强张开放好了,又呵口气,用著手肘绵力要把皱纹揉服过来。和尚一行一行的按压著,手肘沾上了纸面的朱色就看似一道道血痕,缓而逆流割上手臂、溅上脸面,随著肌肤纹理裂开无形的伤口。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可惜养下来的习惯就是这般,谁管得那纸上书著何种青红皂白,一一叩头谢恩了事,以後就是领过一道白绫,又或是吃一杯毒酒,莫不是含恩带泪重谢天恩。一个可笑人哑口吃黄莲,吐了出来,还是满嘴皇恩。可到和尚自己,还不是乖乖从著这个路数走...... --这是命,生来如是,强压如是,又哪会容得人抬头笑骂一声? 於是和尚致志按压著那张粗长黄纸,一抓一抓的拉前上去,看来就像朝拜佛光的人一般诚心爬伏在地,一步一叩的乞讨著什麽。某君一直从旁观赏著,耸起的肩膀就像两座险峻的山般尖刺,又随著山岭的撼动震发出可怕的笑声,就这般一弧一弧的扩散开去,教被横扫到的人都被削下头来。 和尚不解的把目光推向某君,瞬而又收回来。某君从来不愿给出答案,他就是要看你的猜想模样,他就是要看你被自己弄得胆战心惊,然後他就一刀斩下去!......可恰时又给你掉颗糖,待你安心和顺了,才手起刀落把你的皮毛层层剜下,回头还要耻笑你血肉模糊的模样丑陋。某君正是喜欢这等游戏,他也正是玩著,和尚明明知道,可还是要猜猜骗骗的被哄过一世。 「小麻雀别忙著收敛,这东西我可多著呢。」某君逗孩子般笑笑,又玩戏法般变出几卷新的玩意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你瞧,无论是谁人我都能给。」 他一边打量著和尚的脸色,一边又可惜的皱皱眉,抿起嘴来又柔软的道:「都不合你心意?来,我还有几卷空白的,随你爱谁人就填谁人......」 某君笑笑抬手把卷轴一放,和尚就像只讨赏的猴子般茫茫接了过来,一卷卷的滑开,一卷卷的撕著,似乎里头有一只可恨的鬼躲在一张张纸絮後头,随著飘起的毛头乱飞,又狡猾地潜伏在下一卷的阴影中。和尚这卷看看,那卷撕开,一会就填得满地都是迷乱的黄,夹杂著前一刻的血汗、碎瓦、荒唐,散发出教人难堪的味道。 新净的颜色和风吹拂,掩盖了和尚脸上不堪的神色,只看他这时又哭又笑,一张脸千般百样的变著直是閒不下来。他这般凝定著目光,又带迟疑後悔的往地上残碎看去,留不住佛理的清心纯净,却是左挑右选的把一幅幅卷轴拿了又放。 某君看著他高兴,摆著脑袋又兴致盛然的说:「快说,快说,小麻雀你高兴谁人作皇帝?」 某君虽说得又急又烈,只不过是迎来一阵缄默,和尚缓而倾首朝向他,五观著尽往中心缩去,形同一股旋涡般要把一切卷走。某君把手往胸前一按,紧网著心神不让流走,进而又神色自若的道:「你要谁当皇帝?嗯?」 和尚眼里却是一派黯然:「我让谁当了皇帝,然後你怎样?」 「我嘛,就跟你游山玩水,逍遥天下!去吃流水煮的豆腐,去看山色铺的美人,去走走大江南北每分每寸,去和小麻雀翩翩比翼而飞,也许还去瞧见如来大佛的掌心,去钓钓顶五山的大鳌,去和......去和五岭的山神下棋,去和小麻雀此生......此生......」某君突然失神胡扯胡扯著,瞬而又重重的垂下头来,身後的暗影在烛光中越扩越大,他却是渐渐屈缩在其中。 然後他低低的呼救著:「青,青,我的小麻雀......」 「什麽?」和尚亦是这样低低的和应著,似乎用著这样软而无力的声音就能把人载起,浮槎浮槎飘到天边净土。 某君却又重新起笑容:「......我这就要死了。」 和尚无语。 某君偏著头颅,却用著肯定的口气,探问般道来:「还是你恨不得?」 和尚眯眼看著他,那嘴上的一綫不偏上又弯下,暗暗的却看到脸上一丝起伏。只见他屈身又捡起了地上物,飘飘的有如捡拾落叶,又有如拉著无尽的长绢,永远永远的如此这般。 「你知道我和我的孩子们玩了个游戏......」某君这般瞧著瞧著,突然指指地上的散碎的纸屑,一边平静的开口。「这是我的遗诏,收在你处,教你爱立谁就立谁。」 「......难道你自己就没一个主意?」和尚低垂著头,似乎卷曲著肢体能带来什麽愉悦的事,只是一直一直往里头缩。他咬牙忍齿的强把一句句吐出,诚然这是他可出主意的事了,可又怎样?难道某君就会由他把持? 和尚把眼睛瞪过去,寻求一个肯定。 「大的糊涂,小的好强,一个是万般锦绣团中养大的残废儿,一个是千般浮夸中长大的败家子,还有一个,是这般那般宠大的公子哥儿,谁又比谁能成了大事?」某君无所谓的哼一声,缓而就把指头抬起来前指。「这般无所谓的江山与其让我糊涂白送了人,还不如听你指点方便......」 「来,青,来说你想点谁?」他究竟还是说出了中听的话。 其之八 克克复几时 (下) 和尚猜忌的瞧某君看一眼,环视了房中一遍,小心又谨慎的打量著对方的一举一动。未几又摆手往後直揉,促促的踏著纸声擦出两步,回头欲语,却一时因乾燥的唇舌而哑住了声音,未捷而回,背身走了两步却又转了回来,两眼死死的盯著某君看。 「没盖副玺印的遗诏,要教群臣如何信服?」他这般问著,便知已是心动了。 某君像个歌儿郎般尽发出悦耳的声音,只见他把手一指,浮浮直圈出和尚腹怀中那一圆柔美的玉。他笑著诉著,像是责怪又像是笑骂和尚:「东西我不就早交给了你?」 他的目光一扯綫,和尚傀儡般的手就忙往腹中摸出,巧巧合著戏文掏出了那抹油光盛然的美玉,两眼盯盯某君,却又被那随了十多年的绿光迷去。和尚正是猜疑,恰时又接上某君慰语:「这是副印,凡关本国宗嗣传承,必须正玺副印合璧方为正统,你瞧......」 蜘蛛般的爪子随著话爬上和尚的手,某君却还是一腔柔情蜜意,温温的就在耳旁吐出话来:「你瞧,只需这般按压下去......」 一时玉上麻雀的纹理顿变了样,横横的切开一綫,就自玉麻雀的腹心剖开,直直一道白痕粗糙的划过头颅绕上尾巴,生成难看的疤痕。从中一断而开,似乎这麽多年来的平顺著是假的,此际才现中个中真象来。 和尚手持两方圆印,一边傻笑,一边发呆,偶然用著不可置信的神色往某君一看,随即又定睛审视起掌心物事来。权位、名利、流名万名的腥气就在这方小小的玉石中流出,牵引著他心思,就要把拿起手来让和尚把公子名儿填上。 「这......」他猜量著这说话轻重,禁不往带著小时候般的眼神瞄向某君。那动作不过似是在说,嗨,你把我的那片云片糕给藏到哪去?当然,和尚要的并不只是这些。 「来,我来给你研研墨。教一代名君,就在此间降临。」某君笑得诡谲,动作却越发轻巧,灵利的捧出一盘笔墨,就细细的在那头研磨。和尚尚未定神,手里就教他放了一杆朱笔,红红的砂欲滴,就被某君强按到萌黄的纸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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