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亨。” 亨的身体骤然僵硬。 这个声音虽然冷、虽然硬、虽然带着极为震怒的语气、甚至还有无形而强大的压迫感,却还是那个自己一天要听上无数遍的声音,那个不停说着“喜欢你”的声音,那个时不时还有点撒娇感觉的声音…… “A、A、Ki……輝……” 亨没有站起来,只是先望着眼前地面上的鞋子,然后慢慢抬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看,就像第一次,在天堂宴会那晚遇到时一样,由下自上,从鞋子到黑色的斗篷,然后到脸…… 被斗篷罩着的脸并没有缠着无数的布条,但阴影下的怒容让亨反而期望那是一张木乃伊般的脸:这样,就看不见那副表情;这样,就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不知道的话,果然是件幸福的事。 亨终于明白了阿虎的话中之意。 □□□自□由□自□在□□□ “对不起……”亨小声地说着,然后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去看辉的双眼。 ——从很早前就知道了,自己不该拥有幸福,如果渴望幸福的话,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完全忘记了! 我的幸福,就是他人的痛苦! “不关阿虎的事,是我要求他带我出来的……” 看着辉掉头就往阿虎的的方向走,亨的心一阵狂跳,脚软腿软全身都发软,可还是死命拉住了辉的腿。 辉沉重缓慢地转头、低头,盯着地上的亨,视线没有交汇,可亨还能感到头上火辣辣的目光如刀般一直刺进自己心里,胆怯、愧疚让他无法抬头,只能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垂头望着地面,眼泪又在瞬间涌出。 “你差点儿就没命了,知道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会死得非常惨……不,我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就死掉,我会……”那样的声音,甚至不曾从金秋口中听到过。 亨簌簌发抖,用力拉了拉辉的腿,大声叫着:“我没死、没死……他救了我,所以……輝……原谅他……我们只是……” “你们!” 黑色的斗篷在瞬间膨胀,辉气得面容扭曲,硬硬地说了声“放开”,如不可抗拒的帝王之令一般,亨抖得更厉害,手却抓得更死。 “不……求你了……” “你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从来都没变过!” 辉突然像猛兽受伤般嚎叫起来。 “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就是看不见!” 亨被辉散发出的气场震得双手生疼,向后飞出…… “辉少爷!” 清脆的女声传来。 辉一个箭步闪身过去,抱住了还没落地的亨。 就像死里逃生般,亨不可置信地盯着辉忧伤又愤然的双眼,之前那如梦如幻的一幕幕开始在脑中出现,很慢、很慢,像是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却充满恐惧和血腥…… ——走廊上的奇遇。 ——秋哥办公室里的骤现。 ——血淋淋的场面…… 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连深夜都不肯放弃接触的胸膛。 紧身衣下的胸膛,光滑而结实,充满年轻的生命力,无数次地在自己身上点燃激情之火,无数次地摩蹭过自己的身体…… 然而,手触的地方,还是没有心跳: ——医生说,我的心脏长在与常人相反的位置上…… “早就该想到的……”亨依旧流着泪喃喃失神,“那个人……就是你……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第五十七章 辉的怒气未消,却在抱住亨时双眼微眯,手臂颤了一下:“你受伤了?” “没有,没有,我没事……只是,被打了一下而已,真的,没事……” 望着亨无意识的呢喃,辉的眼中怒气反而更盛。 “好!”他突然大声道。 “嗯?”亨蓦地一个激灵,“什么?” 辉咬着牙:“我可以放过他,不过,余下的人不可以……” “余下的人?”亨还没明白,一脸诧异。 “辉少爷,我去。” 阿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亨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阿弟已经立于辉的身侧,没有了一贯的麻布袍,亨终于看清了她的打扮:与阿虎一样,她穿的是紧身的黑色皮衣短裤,露着雪白而细长的胳膊与双腿;但与阿虎又有不同,她的纤腰上围着一圈宽皮带,上臂下臂大腿小腿各套有一圈皮质的带子,每根皮带上都贴身环插着十来把短小细薄的刀子,因为刀子太薄,可能还不止一层,算下来全身得有上百把的小飞刀…… 难怪她平时在家都罩着布袍,这种打扮无论何时都挺吓人。 来不及再仔细观察阿弟,抱着亨的辉已经用一种冷酷到极点的声音说道:“我亲自来……亨……”他低头看着亨。 “嗯?”亨此时还猜不透辉目光深处的含义。 □□□自□由□自□在□□□ 被辉抱着往回跑,又回到了刚才出事的地点,先前和阿虎乘坐的车还在那儿,但身周围几十个躺在地上呻吟打滚的匪徒令亨一阵诧异:他们手上、脚上都插着飞刀,地上散落着的枪上也插有阿弟的飞刀…… ——都是被阿弟“解决”的? 亨又惊又奇望向阿弟时,身子一歪,已经被辉放到了地上。 “亨……”他突然转身像一团黑云般笼罩住了亨,面无表情,“刚才绑你的人说了什么没有?有没有说出是谁主使的?” 亨惊愕万分,瞪着眼睛望着辉,嘴里却在说“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輝一定知道。秋哥料到有一天我会来看阿青,所以埋伏下人手等着把我抓回去……可是没想到那么多人竟然没能得手…… 不能说,既然自己没事就算了。 ——我果然是个不祥的东西,好人因我而死,连身边的坏人也要死…… ——我不要再看到这种情景,不管是谁,我都不要! 他说完,抿紧了唇,略有惶恐地盯着辉。 辉竟然叹了一口气:“你果然没变……亨……”他凑近亨,用冰冷的嘴唇蹭了蹭亨的脸颊,声音骤然如冰雹雪石落下,“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放在心上……只把我一个人放在心上!我对你那么好,居然还比不上这些你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家伙!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不过是为钱替人卖命的傻瓜!你不说,我也知道谁是主使……你不说……亨……他们同样要死……”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经到了一个倒地挣扎的匪徒身边,手指一动,那家伙身上的刀就已经到了他的手中,然后,他揪住那个人的头,把他慢慢从地上拎起来…… “不!”亨捂住了嘴,大叫着,看着他慢慢地把刀伸到那个人的动脉旁,缓慢地贴紧皮肤,然后用力快速一划…… 鲜血像井喷般涌出,一旁的辉,轻轻丢下浑身是血的尸体,就像只是随手丢弃一张用过的纸巾。 亨的身体完全僵硬,连表情都僵住了。 辉开始慢慢走向第二个人,如法炮制…… 第三个、第四人、第五个——第十个、第十一个…… 那些倒地未死的匪徒,每个抖如筛糠,却没有一个人再有气力发出求饶的声音:从辉一过来开始,他们的精神,早就死去。 仿佛濒死的人看见了前来索命的死神,一旦你看见了,你就会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现在的辉在他们眼中,就是死神! 亨一动不动地望着辉轻巧割断了十几个人的脖子,然后,他丢下刀,开始只用手,轻柔地、很有技巧地、一拧,“清脆”的声音传来时,那个人的脖子就像被孩子掰断的饼干…… 第十五个、第十六个——第二十个…… 亨后退了一步,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最后几个人,像是已经吓死了,表情呆滞瞳孔放大,可辉还是拎起一个,晃了晃,像在晃一袋棉花糖……然后,看见那个人身上有支笔,他居然笑着把笔拿过来,猛地扎进那个人的太阳穴…… “啊——” 亨终于再度大叫,没头就往后跑,正好撞进踉跄跟上来的阿虎怀里。 “亨少爷……” 阿虎只扫了一眼前方的惨状,便摇了摇头轻抚亨的背:“没事了……那些人每个手上都有人命,死有余辜……辉少爷只是在替天行道……” “他是杀人犯、他是杀人犯……”亨惊恐地喃喃念叨。 这比他在秋哥办公室里看到的情景还要可怖:那时,动手的只不过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鬼一般的人;而现在,那双沾满血腥的手却是自己万分熟悉的、几乎每夜都在自己身上抚过的手,而那张笑着夺人性命的脸昨天还在冲着自己微笑…… “亨少爷,亨少爷……” 阿虎想继续安抚惊恐万状的亨,而辉已经从缓步从尸体堆里走过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来到亨的身后。 “亨,过来。” 亨立刻闭上了眼睛,就算如此,还是可以闻见一股几乎作呕的血腥味。 “跟我回去。” 亨已经如受惊的兔子般蹿到了阿虎的身后,抓着阿虎的后背,连带着阿虎也抖起来。 “亨少爷……别这样……” 辉的声音又如寒风扫过:“我再说一遍,过来!跟我走!”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跟你走!” 亨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换来的是辉更加阴沉可怖的表情,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宛如刚从战场回来的鬼魅,整个人就像一尊嗜血的修罗。 阿虎也不禁色变。 “你、再说一遍!” 躲在阿虎身后抱头发抖的亨并没有看见那副表情,但也能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黑暗席卷过来。 “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去……” 话音没落,人便自阿虎身后被提了起来,一下子被搂进熟悉的怀抱里。 ——那是輝的怀抱。 只是血污、血腥味完全改变了亨对这具躯体以往的感觉。 在浓郁的腥味激得亨想呕吐之前,他用力在辉的怀中挣扎,企图逃开他的拥抱,却摸了一手的黏滑…… 他心里一惊,伸手一看,一手的鲜红令他狂叫出声—— “啊、啊——” 被辉抱进车中时,亨犹自大叫着。 “亨……” 熟悉的唇封住了惊厥之声,然后开始肆意掠夺走口中的空气,直至亨窒息昏迷…… 第五十八章 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带着孩童的稚气: ——亨,亨…… ——輝!你平安到家了吗? ——那个已经无关紧要了……亨,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走? ——我是厄运,带上我,輝会倒霉的,还会送命的。 ——没关系,不是说过没关系了吗。我只要你,亨。 ——我、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 ——就是做不到……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到底怎么样才能看到呢…… ——看到什么? ——你心底,有好深的漩涡,而你,在漩涡的中心……告诉我,怎样才能够到你,怎样才能与你一起……你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輝!不要! ——只要能到你那边去,什么代价都可以…… ——輝…… 好像是回忆,又好像只是臆想,亨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身边,有人在冷笑。 “醒了?” “輝?” 一旁的辉还是平常的打扮,但在亨的眼中,无疑于一具活着的木乃伊。 “啊——别过来!” 条件反射般往一边躲去,换来的是辉更加冷酷的眼神。 “你在躲我吗,亨……”一把就抓住了亨细瘦的胳膊,手一翻,亨便觉得骨骼经络甚至连骨髓都在叫嚣般的疼痛。 “放、放开我……”连声音都因为疼痛而变得微弱起来。 辉松开了亨的手臂,却凑了上来,还是眼睛对眼睛鼻尖贴鼻尖,却让亨全身毛发倒竖,就像在黑夜突然被一个鬼贴上一样惊声尖叫着,下一秒,肩膀又被有力的抓住、抓紧、几乎要被抓碎。 “害怕我吗,亨……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吐出凌厉话语的唇依然柔软,一下、一下,重触着亨的脸,怨恨般的语句自脸颊流向耳边,“我是那么地珍惜你,开始连手指都不敢多碰你一下,就算忍过去也不想伤害你……我一直都在等,等你说愿意,等你真心把自己交给我,等你笑着说喜欢我……可是,付出一切努力后得来的是什么!亨,你一次都没说过,连笑容都那么吝啬,对我,不过是十年来养成的顺从……不,十年前就是如此……你并不喜欢却从来不说……没人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才会让人发疯……” ——是輝吗?现在对我说话的人是輝吗? 阿虎的话在亨脑海中闪过: “执着是件可怕的事,能让人坚强,也能让人疯狂……” ——輝很坚强,在那样的逆境中生存了下来;然而,他也很疯狂:因为执着,对我的执着…… ——只是那执着,足以害死他……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说过,既然已经抓住了你,就绝不会放你走……” “不要……”亨拉住了伸进衣服中的手,落泪哀求着。 从第一次失身起,在天堂里,面对着无数的客人,唯一不能说的就是“不要”。在生命被威胁的情况下学到的“不能拒绝”,多年来,已经根深蒂固地扎在亨的心里、埋进他的脑中。 不能拒绝,不可以说“不要”,不管心接受不接受,你的身体要学会“顺从”。 ——不要这样,輝,我不要这样……这样下去的我们,不会有结果的……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我清楚,那样的事,终将发生……我将会……再次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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