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挥手,青光向燕忆枫飞来。燕忆枫伸手接住,正是鸳舞剑。那么,我也要去寻找我的友人了--在剑神的身侧,真是让人不悦。 燕忆枫侧身走进悬剑廊,没有任何人跟着他,因为紫菀夫人的威慑力已经足够了么?他看见面前长长的路,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如今剑没有鞘,利剑不能归鞘的话,会伤及的岂非更多?他在长廊中回味紫菀夫人的话,想起一些不愿意再忆起的事情。 事至如此,只有离去与为敌两种选择。那么之前呢,为什么一定要承认那些不应当承认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彻底放下,为什么找不到自己要的答案? 燕忆枫轻轻苦笑,这些东西再说也没有意义,对于萧君而言,他承受的可能更多--于是再多的辩解也是徒劳无功,而且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辩解。 他毕竟是个很骄矜的人,但他还是记得那首诗,通过紫竹公子传递来的,那首希望重逢的诗。 燕忆枫站在长廊中,想起那首诗的时候,不由得浮起讥诮的笑意来。该来的都来,能走的一起走。用诗来表述自己的话语只有让人误解的份。他从不承诺,只是按照自己的一时所执,分明一点也没有耐心,却还在追寻某些遥不可及的东西--真是知之为素性,不知笑痴狂啊。 痴狂之人,天下几何?燕忆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一廊挂剑,不由问,"你们又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呢?" 他问出了问题,明知再无法得到回答。他先前只是偶尔闯入了一人的死之国,而此处并非他能够闯入的时间地点。先前所见之人执着于最后一败,心才会被羁绊在断剑之上--诚于剑诚于心的人,又有多少? 或许,他们大多是此生无憾罢。 而此时他是一定要去找寻湛淇的,他不大重视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杀人,但是似乎还有那么几个人,让他宁可放弃自己也不能放弃。万幸其中之一足以自保,而另外一人不涉江湖,否则他可不知道自己会死多少回。 他如今还活着么?苏晚晴七年前就死了,燕忆枫也死于扬州。如今残存下来的这个鬼魂又是谁? 燕忆枫轻轻笑了起来,残存下来的人,可是还得继续走下去啊。 他一生都在背弃,负尽天下之人,但是却没有一人曾经负他。如今算是天良开启么?但是不能接受的还是不能接受,友人始终只是友人,即使发生一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也一样。 即使再也不会有秋后算账的机会也一样,因为这一次之后必将是再次相负。 他将一人远遁关外,再不回还。世间没有了他,当不会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不是?本以为能随心所欲,在江南游玩一回,却还是不得已最终在此地决定离开。 这样一生,来一次江南足矣,他却在此地出生成长,此生足矣。 即使大漠风沙猛烈,也应当去一次邺国。毕竟不与邺的男儿交手,平生就不算踏入江湖啊。 燕忆枫在悬剑廊中,渐渐浮出了一抹微笑。 --我来了。 他顺着长廊走下去,真是无穷无尽的长廊,日光斜斜照进来,映着千万剑影,落在他的眼睛上。燕忆枫微微眯了眼,避开那闪烁不定的光斑,笑道,"萧君的话真是不假,光只会刺痛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只有在没有光的时候才能捕捉--呵,聪明如你,当时没有说出口的,又是什么呢?是对我的嘲讽,还是--"他不自觉又笑出了声,"还有你,你们这一群傻子,被我卖了还帮我数钱呢!" 燕忆枫大笑,扬眉,手中青青的剑一挥而出。丁丁声响,那一剑之后,悬剑廊中如坠银雨,细细看来,却是那些长剑的剑尖被他一剑斩下,落了一地。他自知鸳舞剑是天下少有的利器,但锋锐至此,他却从未曾想到过--或许,这样锋利的剑,本来就只会伤了自己。 昔日的未知之主虽然风光,谁又见过她们背后的血泪?哈,红叶例外,她是个疯子。但是红叶之前呢,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中,是否也有如他这般痛苦的人呢? 他痛苦么?偶尔自问,燕忆枫明利了目光,他曾经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真正痛苦过么? 不,说出实话,你知道你并不如自己想象与愿望的那般苦痛,你希望自己能痛苦,这样就能纾解那些负罪感,甚至连那些负罪感都是应该有而不是存在于此。 更可笑的是,你根本就心如铁石,就跟湛淇说的一样,胸腔里只有个铁家伙,你没有心。 想到那些,他不由浮起了唇角。但是,我还是会前来,如同你的执着一样,我的执着就是仅剩的友人--我一个也不愿失去。 这也是被他相负无数次,却始终不曾背弃的人。
今世无了愿,谢君赠千觞(中) 燕忆枫记起湛淇常说等着他杀死友人的那一日,但是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他依旧不能坐视湛淇死。 燕忆枫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长廊,站在一座大殿之前的广场上。从天上下来的弃神宫殿。他站在广场上,发现周遭寂静无人。这一座空城之中仅剩的居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天上去? 燕忆枫看天,有云朵遮住日光,太阳没有那么刺眼了。他又看看地上,发现两道轮子的痕迹,深深地刻入青石板中。 和昨夜门前的痕迹一样。 燕忆枫看那大殿,檐牙高啄,以他之力无法一纵上去,在外面高处转悠也很容易被发现,不成,还是得潜入里面--他走进大殿,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握着剑,因为别的方法都容易伤到自己,但是这样一来他也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来爬墙上房攀柱子,怎么想来都不大合适,没办法,紫菀夫人做的事情,能插嘴么? 燕忆枫在大殿之中发现没有方法掩饰自己的脚步,空寂的殿中除了他的步伐没有声响,但是也没有人冒出来对他做什么。他走进内殿,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还是有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微发出的格格声。他走了许久,听见一扇门后似有声音。他侧耳过去,却讶然听见了湛淇言语。 他终于找到湛淇了,可叹是在这样的时间地点。 屋中又有人开口,是他曾经在那无尽的黑夜之中听闻的声音,真的是剑神么? "对我而言,这算是我的天命。" "天命就一定不可违么?"湛淇的声音和往日似乎有一点不同,但是他又听不出来是什么不同,他们毕竟分开有一段日子了,"你这是推诿逃避。明知道整件事情还如此,岂不是自己求死?幸好如今不晚,我还有能力救你,若再晚了一二日,就连我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有这样的必要么?"昨夜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你又为了什么想要救别人?" 湛淇沉默了。 在那片刻的沉默之中,燕忆枫想要推门进去却忍住了,他知道如今湛淇暂不会有危险,并且他想要知道,一直以来湛淇隐藏与隐瞒的部分--他知道与猜测的东西只是他自己的听闻与念头,但是他想要知道湛淇自己有什么想法。 良久,他听见湛淇叹了一口气,"因为在那之前,有太多的人因我而死。" 那声音之中,竟然有着从未听闻过的悲苦之感了。燕忆枫沉默聆听,许久才听见湛淇接续话语,"侯门深似海,我只道黄金台上意未平,但是必须离开我的国度,这样喜欢权力的人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而我也终于能够自由。" "你是个勇敢的人,"剑神的声音,"我很欣赏你,但是对于我的病,你说得太多了,我已经不想听。" 湛淇又叹了一口气,"但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帮助,撑不过这个春天。但若你肯......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 "三年与一个月有什么区别?"剑神问,"在这城中,每一日都是相同的日子。你看见了过去现在,而它们都没有一点区别。那样你还会有未来可供希冀么?" "我不知道。"湛淇回答,"不论我救不救人,那些先前因我而死的人都已经死了。若我不救人,就不会有人因我而新生。我也曾因为无知与过错让病人在我眼下死去,但是这不能阻止我继续--我必须继续,才能找到终于能够搭救他们的力量。" 燕忆枫又听见了一声叹息,里面的人专注于言谈而不曾注意他,他也刻意只是偷听。剑神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你并不只是为了这个而来此。"他换了话题。 湛淇道,"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致成为累赘,我有一位友人,听闻被你囚禁在此的那位。他平常总是不在意自己而弄得一身伤病,我也想要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 "他在此地。"剑神淡淡道,"不过他比你晚了一步,昨夜才到这里,还掉进了水池。" 燕忆枫听见湛淇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这回被人揭穿,之后再在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他听见湛淇道,"昨夜才来么?果然他的伤让他变得慢了许多啊。任性的家伙弄来了许多人,但是你的毒伤再拖一日都凶险,为什么不愿救治?" 剑神道,"我厌倦了这座城池,但现在也不是年少时了。那时我还可以离开,你不知道邺国的女人多美,可惜了。" 为自己的荒淫无度找借口么?燕忆枫轻轻笑了起来。不会表达自己情感的人真是倒霉,本来的爱变成了恨,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想杀了自己。他想起玲珑曾经说过的话,想要杀了非鄞,但是顾及亲情,而不能杀死他--这样的情感让那少年的剑有了那么奇妙的紊乱么? 他又听见湛淇道,"但是你不能离开么?即使弄成现在这样,你还是有气力离开罢。若你让我帮助你,你是可以走路的。" 剑神终于道,"你曾经是汴国的世子?" 湛淇道,"这句话带出一些不好的回忆。" "于是你改了姓氏,假扮卜者--你那位友人冒死来救你,你又一定要救你的友人,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燕忆枫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听闻刎颈之交四字后,虽是舒了口气,却又有些微的不悦--自己都说是刎颈之交而已,当初何必要--呵,当初何必还要做那种事情? 但他忽又听见湛淇淡笑,"其实不只如此--在他看来,我只是个多事而唠叨的人,对我而言,只有他一个人,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死。" "他是个男人,你也是。"剑神道,"我却似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湛淇淡淡道,"古已有之,也非独我一人。呵,这样言语不必多谈,你无法了解的。" "了解么?我不知道我是否了解世人,但是人心可怖,我在这些年的路途之中看得出来。你这样对那个人,那人不知。那人对你所为,你也不知。这样能得到什么,你也了解么?" "世人容不下我们,"湛淇道,"尤其容不下他。我知道他的性子,即使世事逼迫他到了绝境,他也绝不愿意被逼迫所为。但是有些事情,岂是人能做得了主的。" 剑神道,"如此足矣。" 湛淇道,"这样说了,你还是不愿为我所医治么?" 剑神默然,久久道,"为你所医治的话,我又得继续被人憎恨。" 湛淇道,"这也是你必须承受的,除非你重新回到天上。" 剑神笑了笑,"我已经不再想回到天上这样奢侈的问题了。风神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如此孤单,我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如今我的孩子都想杀我,而我不愿杀自己的子嗣,毕竟他们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 湛淇道,"你还不是神,你只是一个人,你不应当选择自暴自弃,因为放弃了自己而得到的东西太过空谈。我也只是一个人,所以我只是想要帮助我所看见的受苦的人。" 燕忆枫发现屋中又陷入了长久的静寂,那种长长的无话可说。他想剑神与湛淇既然关系那么好,放走湛淇这件事情当然也就是水到渠成了。他方舒了一口气,又听见剑神道,"你不能帮助每一个人,也因为你只是人。年轻人,你会长大,变老,知道世上有太多事情是人力无法扭转的。" "我不信命。"湛淇道,"而且如果自始至终都不尝试,就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而你相信命运不是?你相信总有一日能回到天上去,所以你什么也不尝试--但是你还是人,现在的你并不是神。" 剑神又沉默了许久,方道,"代代相传的心念和力量,让我不得不相信。" "但是你的相信很可笑,你宁愿死也不想自己去尝试,你还是想要把责任推给下一代,和我那时把国度推给别人一样,我们都是懦夫。" 燕忆枫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发现大殿之后是一间小屋。他正好被一面屏风挡住视线,避免了被人发现。年轻人敛住气息,咬住剑,轻巧爬上房梁。 燕忆枫向屏风那边看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剑神。那是一个翠色的人,大氅裹住身体,看起来其中的身子很是瘦削。剑神坐在一张椅中,椅旁有轮,但他还没有听见过轮椅滚动的格格声。 他又看见湛淇,发现友人与素日不同,有些非常微妙的差别--他第一次看见湛淇穿上那件月色的锦袍,因为上次的伤势,湛淇比原来瘦削,那锦袍也显得有些空。燕忆枫从上面看下去,有什么不对劲么? 湛淇方才自承懦夫,但他并非懦弱,燕忆枫知道这一点。那些贵族之间的事情他不懂,因为他生即江湖草莽,而萧漠虽是贵族,却没有丝毫贵族气--更不用说阿盈,能跟天上的神交谈的神官,分明就是个江湖骗子一类的人物。雨可从来没有追着他下过。 但是湛淇这个样子又意味了什么,他不得已已经做了某种妥协么?燕忆枫咬一咬嘴唇,觉得口中发苦。 不,你从来不应当妥协与人,你连我都不妥协,为什么要屈从别人?该死,如果你我彼此都不关心,就不会被逼迫至此;若只有一人关心对方,那就是对那人而言最糟糕的结局;但若如现在这样--呵,可能陷入了最让人苦恼的事态啊。 他觉得脸上的血干了,便用手剥下血痂,不敢乱扔。 底下静了一会,剑神终于道,"相对于大多数人,你足够勇敢。实话说,连我都有些羡妒你的决断,但是你用情太过,这个地方你不该来。" 湛淇道,"独居此处,伴着死者,你不希望有人来说说话?" 剑神又淡淡叹了口气,道,"你不怕我将你永远留下来?我喜怒无常,可能随时杀了你。" 湛淇道,"为什么?" 燕忆枫看见湛淇不曾动容,从上方看下去并不能直面对方的目光,但是他恍然竟觉得湛淇的眼中有着不逊色于任何剑客的锋芒。 原来,那个最勇敢而不顾一切的人,竟是这个完全不懂武学的家伙。 "因为世人都希望我死,我为何不能恣意些?" "那你为何不走出这城池,用你的弃神之力把这个世界全毁掉?反正神在天上你在地上,你干什么他们也管不了你。"湛淇淡淡道,"你是个懦夫,不敢放手也不敢回顾。我也是个懦夫,看着我爱的人爱别人却想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让他记住我。伤害自己和别人的事情要做多少次才能罢休?我是已经看开了,今后再不相见也好,能相见更好,我已经厌倦了在身旁的彼此伤害,还不如行走江湖等终有一日重逢。" "但是你还是要来,"剑神道,"而他也一定会来。" "是的,即使如此,我们只有选择这样彼此被对方伤害,而继续走下去。"湛淇轻轻笑起来,"因为这样的伤即使会痛,也会痊愈。而你,即使你曾经多情,你也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凡人。所以你的伤只有自己承受。" 剑神道,"那你的伤呢,要多少人伴你承受?" 湛淇道,"不必。我一人承担足矣。我能够承担自己的伤,正如我重要的人能承担他自己的伤。我也相信他,在这世界上,我一直只等待他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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