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钺笑了,那笑容真挚诚恳,他对方淮一拱手,亦郑重道:“多谢方将军。”
方淮与沈钺分别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少年还欲再走远些,让他先行回转。他念着尚有军务在身,便先回了营。
看过几篇奏报,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方淮索性放下卷牍,脑中反复转着先前沈钺那句话。
不测?甚么不测?会对他不利的,除了司马重与那几个庸附之人,还有谁?
可大燕律法明文规定,军中兵士私斗乃是重罪,更遑论将领之间,这二人矛盾便是再深,司马重也无法对沈钺做些什么罢,否则日后若是纠察出来,只怕犯事者性命难保……
百思不得其解,方淮只当沈钺到底年轻,遇事难免思虑过重,心怀畏惧。此前还以为那少年聪颖,于兵韬谋略上见解独到,实是可造之材,可眼下却多少有些失望了。
暗自叹了口气,方淮起身,出帐巡视。
营地中篝火憧憧,巡逻卫兵来去井然,方淮走过大半个营地,路遇的士兵纷纷问好。待他巡毕一周,正欲回转时,忽见一小兵行色匆匆,正往主帐方向去。
方淮心下疑惑,那人面生得很,且见着他连句问候也无,着实有些怪异。
片刻后,那人到了主帅帐前,守卫问了他一句便放人进去了,许久也未出来,看起来是相安无事。
方淮又观察片刻,终未发现不妥,便将这事抛至脑后,回帐去了。
……
沈钺下了百穆崖,同跟随的两名尉官,穿过山阴处一整片的树林,思索了许久,及至天色全然暗下来,才牵了马回转营地。
炎炎盛夏时节,今日难得落了些雨,正是天朗气清,星辰璀璨的夜晚。三人快马飞驰,穿过平原,大半个时辰后,营地火光已是近在眼前,沈钺便下了马,牵着缰绳缓步而行。
然而片刻后,眉心忽地一热,眼前幽渺微光一闪即逝。沈钺愕然,下一刻,蓦地想到什么,心中倏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悸动。
“你们先回罢。”
二人闻言只道他要独自去河中沐浴,便应了声,先行回去了。
沈钺又独自策马,往回退至密林之中,下马静待片刻,便觉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迅速接近,眉宇间热意消退,和尚的身影不片刻便已近至眼前。
“怎么会来这?不是说被燕岑晔关起来了么?可有受伤?”沈钺只觉难以置信,可面前这人确是宣和无疑,诸多疑问忧虑已在心中徘徊多日,无人可解,然而真到了见面时,却又觉千言万语也难诉其一。
宣和握住他伸来的手,低沉的声音道:“我无恙,没有受伤。”
沈钺打量他片刻,放下心来,疑惑道:“究竟怎么回事?听说有个道士去找你,是不是李道长?”
宣和不答,只是将他拉近了些,端详片刻,摸了摸他颊上还留着浅淡痕迹的伤口,继而将少年拥入怀中,无声地喟叹,方答道:“是他,没甚么大事,燕岑晔把我关起来,并不是为此,他也没能将我如何,不必担心。”
第35章 真伪谎言
沈钺沉默,长叹口气,回手抱住了他。相聚太短思念却太长,分离的时光里,想起他的每一刻都在牵肠挂肚,由是便愈发令相见那寸许光阴弥足珍贵起来。
宣和分明不想与他说这些,或许在他眼里,这些事情的重要性,甚至比不得这一个拥抱,可沈钺如何能安心?到底还是执拗地要问出个前因后果。
宣和无奈地任他推开,却仍不放开他的手,沉吟片刻,道:“李崆悬的确是来找我,打伤了几个人,并不严重。燕岑晔将我下狱,是因我拒绝用法术为军队开路,他这才找了个借口,大约还想杜撰个暴病之类的明目,将我杀了罢。”
沈钺心中一紧,周身气息蓦地变得紧绷肃煞。宣和定定看着他,抬手抚上他脸颊,柔声道:“佛道妖魔,乃至仙神恶鬼,但凡身怀不寻常的力量,必然要受天地法则的束缚,不能过于干涉凡尘之事。”
“可若你想让我去做,那我无论如何也会为你办到。”
“我是你的,包括这条命。”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沈钺只觉他的双眸透着一股摄人心魂的魔魅,然而耳闻他这一句,立时脱口道:“不——”
定了定神,他皱起眉,忍耐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他的目光锐利,一瞬不瞬看着宣和,冷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别离开我。”最后那四字愈发气弱,微不可闻,沈钺闭了闭眼,心道这人果然是他越不过的劫数,竟让他变成女人一样软弱,优柔寡断。
“我没有什么要你做的,你若有事,自可先行去办,待我……此间事了,自去寻你。”沈钺只觉额角突突地跳,一瞬间剧痛,握了握拳,强自镇定下来,对宣和一笑,脚下不自觉地退了步。
宣和看着他,渐渐敛了面上笑意,片刻后,叹息一声,举步近前,复又倾身抱住他,禁锢般的力道,温柔道:“除非你不要我了,我绝不会离开你,靖之,别担心……别怕。”
沈钺被他这般紧密地拥抱,良久,那股仿佛自魂魄而生的战栗惊悸之感终是缓了些,他的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声音却温柔和煦:“我知道,也没有担心……要做什么便去做吧,我等你回来便是。”
这原是一句试探,沈钺提起了心,等着他说一句没有事要做,也不会离开。
然而片刻后,宣和开口道:“有一件事,靖之,上一次那些刺客,操纵他们的那股力量,是来自……温靖劭。”
“什么?!”沈钺双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攥住宣和襟口:“你说什么?”
宣和安抚地握住他的手:“冷静些,听我说。”
“他身上有魔气,应当也是被人蛊惑,那个人通过他与那些刺客的接触,来操纵他们的思想、行动,却不知为何,并没有让他本人失去神智。”
“这个魔很强,我没有把握能除掉他,而且至今也不知是皇城中的哪个人。”
沈钺心念电转,脑海中一瞬间转过许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一时只觉千头万绪一团乱麻。想要置温家父子于死地的人绝不会少,谁却是最有嫌疑的?
然而他又心道,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不需要为他做什么,转眼便出尔反尔。
宣和见他一脸寒霜,叹了口气:“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平白担心的,靖之,这非是什么大事,李崆悬亦会帮忙,我只是需要找一找这魔的来源,才知如何下手。”顿了顿,声音染上了些笑意:“怕你回去得早,找不到我,来同你说一声。我很快会回来,到那时……再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最后那一句又低又沉,沈钺没能听得清楚,却不知为何倏然自背脊涌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怔怔看着宣和,却见他眉目温柔清朗,深邃双眸专注而沉静,唯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颈侧被微凉的手掌扣住,克制的气息逐渐贴近,沈钺回过神,微偏了偏头,启唇回应这个轻缓而缠绵的吻。环着他腰身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沈钺心中是冷漠的平静,动作却毫不犹豫,脚步微错便将面前的人推抵在身后树干上,舌尖探进齿关,一鼓作气地夺取主动。
这凶猛攻势令宣和猝不及防,低笑了声,含住了入侵的舌,任其在口中翻天覆地,一手缓慢而暧昧地揉抚着少年后颈肌肤。
良久,唇分,其时沈钺修长手指正扣着宣和下颌,直视他双眼,复又贴近舔了舔他唇上水迹,唇角勾起,那模样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痞气,低缓的声音道:“辛苦师父了,等你回来,给你奖励……”
宣和低哑地笑:“什么奖励?”又追逐着他的唇,仿佛须臾也不得分离。
半晌,沈钺低喘了声,含糊道:“好……好了,我要回去了。”
“你随我去营地?”
“不了,”宣和摇了摇头:“这便走了,李崆悬在等着。”
沈钺点头道:“好。”继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宣和,问道:“我想起来,听说跟着李道长的还有一个幼年的……小僧人,那是谁?”
一瞬间的沉默,宣和对上他的目光,微笑道:“是寺里新收的孤儿,跟着李崆悬来寻我,想拜我为师。”
“那我要多个师弟了么?”沈钺亦是微笑。
“不,我的徒弟……永远只有一个人。”
“甚好。”沈钺笑了声,继而定定看着他,轻声道:“我走了。”转身,那笑容一瞬间消失殆尽,他面无表情地心道,看这个人,又在说谎了。
第36章 杀机隐现
他大约不知道,他说谎的时候,眉梢与唇角会呈现出怎样的弧度罢。沈钺纵身跨上马,一抖缰绳驱马而去。
他想起些昔年旧事,贺君倾其人,表面上看来温柔浪荡,其实颇为独断专行,霸道几近刚愎。诚然大多时候都证明他的决策往往是最好的,可于萧策而言,他们的政见在许多方面都背道而驰。
其时贺君倾出任太尉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君臣相偕,何况还是那般亲密的关系,他的忠诚毋庸置疑,萧策亦给了他绝对的信任——直到有心人将一桩旧案背地里的真相呈在他案头。
是时他正着手清查朝中一干受贿敛财、尸位素餐之人,恰查到一位两朝重臣头上,那案件最终判定的是三族流放,财产充入国库。纵然那老臣所为已是罪不容诛,可那时萧策初掌权,尚是心慈手软,念着往日情分,终究不愿赶尽杀绝。
后来听闻那人于流放途中病故,他便再未关注此事。直至数月之后,政敌告密,将贺君倾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奏上来,萧策方知,所谓的“病故”原来另有玄机,贺君倾竟是一早便有所准备,在路上就已派人将流放者悉数击杀。
萧策觉得难以言喻的胆寒,那段时日,他甚至不愿见到贺君倾,可那人尽心尽力的辅佐、教导,鞠躬尽瘁,甚至情浓时的温柔与珍重,没有一样不是真的。渐渐地,他便学着有所选择地忘却,抑或视而不见,那些南辕北辙的处事方式他无法改变,只能尝试包容与接受——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那人满手血腥,一身杀孽,都是为了谁?
他曾长久地注视着他,亦清楚地记得,每一次的欺骗,那人压抑的眉峰与微陷的唇角,与那格外坦荡清澈的目光。
他既不愿说,沈钺便不再问。宣和不想他知道的,无非是前世迫使他离开的缘由,那个秘密贯穿他们两世生死,与之有关的一切,他都锐意瞒着他。
那么与前世相关的,除了转世的迦叶尊者与宣和体内封印的魔,不作他想。
与李崆悬一起的,极有可能便是转世的师祖,至于宣和究竟是否已知蛰伏于温靖劭体内那魔的出处,沈钺无法断言,他直觉方才所见的宣和有些古怪,想到未听清的那一句话,不由有些不安。
眼下温靖劭那里已是顾不及,他有心怀疑始作俑者是那梁红绡,毕竟这数年中那人是与温靖劭接触最多的,且一开始便目的未明。然而小侯爷迷恋她至深,何况这只是平白的猜测,无凭无据,如何是好?
沈钺心事重重回到营地,还不及进帐便被司马重手下一亲兵唤住,道是有事待议,大将军请见。
去到主帐,却只见司马重与程明并坐于上,下首只方淮一人。沈钺暗讽道,终于来了,还道他要忍多久。
不过些许交接事宜,片刻已毕,程明不耐这些,眼见印信转手便起身走了。
司马重伤势已近痊愈,重掌大权,手中拿捏着帅印,犀利眼神在沈钺与方淮之间转了个来回,假意客套了几句便让他们去了。
沈钺背转身,举步离开,在他身后,投射来的目光狠戾而尖刻,如芒刺在背。到了这一刻,他的心却愈发沉凝下来,连先前那桩桩件件棘手的问题都暂且抛到脑后,上渠城外数百里的地形地貌浮现于眼前,沈钺心神逐渐绷紧,只觉躯体内终于升腾起一股暌违的、蓄势待发的战意。
山雨欲来。
鱼儿已落网,撒了这么长时间的饵,终于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副将拍马跟上来,疑惑地随着沈钺目光望去。
这是一处荒岭,地势略有些高,顺着斜坡下去便是辽阔的平原地带,沈钺此刻便驻马于高地之上,身后是随他停驻的五千骑兵。
四下安静得有些出乎寻常,长天烈日之下,连虫吟鸟叫都一声不闻,仿佛隐约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紧紧压抑在这夏日平静乃至枯燥的气氛之下,一触即发。
大军不久之后便将发动第一次突袭,主动出击蔡郡,司马重交给他探路的任务,率众设置好陷阱埋伏,清除沿途障碍,届时可佯败来诱敌深入,先发制人。
这策略可说平平无奇,幸而司马重并非粗鲁莽夫,好歹还知不能与齐靖大军硬碰硬,所谓诱敌之计,便也得到了大多数将领的支持。
在场众将,谁也不曾注意到,在决策之后,上首那位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沉着镇静的眼神下,依稀透露出的狠毒与快意。
唯有沈钺知道,司马重等这一刻,已是许久。
然而司马重却不知,于沈钺而言,亦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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