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身世成谜,天下人都想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但能当着他的面直接问出来的,这位新报的记者还是头一位。当然,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叫苏辰的记者面对大帅时的态度,虽然他有刻意掩饰,但秦子和还是一眼能看出此人对大帅并没有常人所有的敬畏,在他眼中,大帅仿佛只是一名很普通的人而已。
苏辰并不知他对待方斩佛的态度引起了秦子和的注意,只在问题问出后,垂首不语,安静地等待回答。
方斩佛看了苏辰一眼,看到他垂首等待的姿势,微眯了下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
“无家,无亲。”
淡淡四个字,让苏辰的心微微一跳,按捺住抬头看男人脸的举动,苏辰在本子上一边记着,一边继续用平淡的语调问。
“大帅的佩刀不知是否有什么来历,自大帅第一次出现世人眼中,似乎这把刀就从未离开过大帅身边。”
这次方斩佛没有立马回答,苏辰等了片刻没听到声音,不由抬头看去,恰在这时,方斩佛的手从刀身移开,抬眼向苏辰望来,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问了句:“你想知道?”
苏辰愣了下,男人幽黑的眼睛仿佛无底深渊,将所有情绪隐藏其中外人无法窥探,当他眼神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会给人一种错觉,一种自己在这个男人心中占有一定份量的错觉。但实际上,那双眼睛在看一棵树,一根草时也是如此,并无甚区别。
“大帅如果不方便回答,当我没问就是。”苏辰面色平静地说道,方斩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句,“你还有九分钟。”
苏辰嘴角微抽,觉得方斩佛是故意的。虽然这里没看到钟表,不过苏辰相信方斩佛说的时间不会有差错。只是,不用提醒他时间,实际上还有两个问题就结束了,当然,这里的两个问题是指苏辰筛选过主编给他的一堆问题后剩下的两个。
“多谢大帅提醒。”苏辰淡淡回了一句,然后问了倒数第二个问题,“请问大帅为何从来不北征?以南军如今的实力,应该足以与北军一较高下。大帅不北征,是没有信心打败北阀军,还是有另有其他考虑。”
这个问题一出,秦子和也看向了方斩佛,为何不北上伐罗,实则也是大部分南军将领心中的疑问,只是他们当中无人敢当着方斩佛的面问出口。今日能借这位新报记者的口问出来,秦子和觉得,这次专访也是值得了。
方斩佛沉默片刻,谁也没看,目光投向演武场,淡然道:“南军北军,在我眼中,并无区别。”
话音落下,秦子和眼中浮现疑惑之意,显然想不明白方斩佛这句话中的真实含意。苏辰微微蹙眉,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领会到方斩佛的意思,不由抬头向那个男人看去。
如果真是他所理解的那样,那么眼前这个男人,真是有一副非常阔大的胸怀。
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南北分裂,从地缘上将人的亲疏区分开来。南人不渡河,北人不过江,视彼此为外敌。北阀军阎大总统,视南方为失地,一心想要收复回去,完成他一统神州的梦想。
但是这些不管是人为区分还是地域阻隔的界线,在方斩佛这里是不存在的。
所以在北方,南人不敢轻易过界,即便去了也表现得战战兢兢,生怕惹祸上身;而在南方却看不到这样的情形,这里没有南人北人之分,只要不违法犯禁,就都可以安心地生活。
——天无不焘,地无不载。
却原来是这个意思。
苏辰一时心怀激荡,望着方斩佛的眼神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感慨敬佩。方斩佛回过头来,正好撞到苏辰这样的眼神,微微愣了一下。此时苏辰已收拾好心情,抬头看着男人,用认真而慎重的语气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尖锐而又最忌讳的一个问题。
苏辰盯着方斩佛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问道:
“当年南城之战,两百余名无辜百姓被吊死城外,大帅当时,为何没有现身?”
☆、双面间谍 & 军阀头子
这个问题出来后,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秦子和霍然转头看向苏辰,眼神陡然转为凌厉。他特准新报来做大帅第一次专访,看中的是新报不与那些大报般只会无病□□唱些陈词滥调,有利于为大帅树立正面而积极的形象,还有就是看中它的大胆无畏。却不想,它竟能大胆到如此程度。
谁都知道南城之战是为禁忌,从没有人敢在大帅面前提起。
两百三十一条人命,归根结底是死于当年南城军阀的残暴不仁,然而世人哪会管这么多,未涉及己身时,站在道德至高点进行批判,口水能将整个南城淹没。
罔顾数百条人命,只为自己苟且偷生,自私自利,南城百姓因其而死,如此低劣鼠辈,不配为人!
当年,这样的声音便不在少数,比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更为严辞激烈。
这件事,在大帅逐步掌握南方政权之后便无人再提起,虽然大帅从未对此下过禁令。而今天,这样一个小小新生报刊,当着他的面,在大帅跟前重提当年旧事。
其问诛心,其心可诛!
秦子和当即翻身站起,就要招来士兵将苏辰驱逐出去,然而这个时候,方斩佛却挥挥手,阻止了秦子和的动作,之后转头看向苏辰,沉默地盯着他看。
对秦子和的愤怒,苏辰并没在意,而当方斩佛凝神看向他时,他也没表现出任何惶恐害怕的样子,就那样平静地直视回去。
方斩佛盯着苏辰定定看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围墙之外,被树杈割裂的天空,嗓音低沉地说道:
“去,他们死;不去,我能活。”
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苏辰从大帅府离开后直接回报社,想及临走前秦子和难看的脸色,对他连敷衍的客气都没有了,不由有些好笑,不过由此也可知方斩佛下属对其维护之情。
苏辰回到报馆以尽量客观的笔触写下一篇专访,几经删改润色之后交给蔡主编。蔡主编对他的效果非常满意,接过稿子摇头晃脑地读起来,读到兴奋处如饮陈年老酒,脸颊泛红,双眼冒光,一边拍大腿,一边大声喝彩。
苏辰:“……”
他只是写了篇专访,没写成传奇本子吧?
“写得好!”蔡主编忽然一声大喝,险些将正在喝茶的苏辰呛着,保险起见,苏辰将茶盏放回桌上,往蔡主编看去,只见那黑色眼镜后的双目,闪着异常明亮的光,“尤其这句‘化身修罗,只为息人间干戈’,读来别有一番韵味,令人齿颊留香。”他微眯起双眼,摇头晃脑,嘴里不迭说道,“妙,妙啊。”
苏辰面无表情,一脸木然。有这句话吗?一会儿拿过来删掉。
然而主编没给他这个机会,说这篇专访字字珠玑,不用删改一字,待他将成稿送去大帅府做最后审阅,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刊登上。
苏辰最终没能拿回自己的专访稿,蔡主编似能听到他的心声般,宝贝似的护在手里,苏辰竟连碰都不许碰一下了。
于是在第二天,苏辰有幸在这个世界看到了自己发表的第一篇文稿,还是在当权者审批下,发行南方一十四个省。看着散发油墨清香的报纸上,头版大幅刊登着自己写出来的文字,还别说,真有种异样的满足与成就感。
大帅府那边传来回复,说是很满意此次专访,有机会还可以安排第二次采访。
之后数天,苏辰的日子过得特别悠闲,每天上班只是来点个卯,专访之后蔡主编没有再安排他做其他工作。来到报馆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悠闲得苏辰都不好意思来上班了,尤其看到其他人排版校对各种查资料忙成一条狗时,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当然,苏辰不会为心里那点不好意思而刻意找主编给他安排工作就是。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月,在苏辰快把这个世界当成混吃等死的世界时,该发生的它总还是发生了。
这天下午,苏辰照旧选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往椅子上一躺拿过今天的报纸看起来。新报作为一家周刊,每天都会收集其他主要的一些刊物来研究,嗯,如此说来,苏辰也不算完全旷工。
静谧的午后很是安逸,令人昏昏欲睡。报馆里很安静,只有打字机的声音,单调而有规律,于是这个时候从楼下传来的急促刹车声,便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紧接着,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并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中。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出现在楼道口,背着枪跑步前进,步伐整齐统一。到了楼上后,不闻令声,士兵们的动作猛然一顿,白色绑腿划出一排直线,收队立正站好。
队伍中一名军官肃然走出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未着军装,而是穿一身黑色劲装,手臂上肌肉鼓出,抱着一把大环刀。
“十八太保!”
早在楼下传来响动时报馆诸人都已惊疑地站了起来,待看清军官后面跟着的人时,更是齐齐色变,更是有人脱口惊呼出声。
军官冷眼扫视了下整个报馆,视线在唯一坐着的苏辰身上顿了顿,既而冷声问道:“谁是苏辰?”
苏辰心脏微微一跳,慢慢从椅子上坐起来,看向那名军官,“我是。”
军官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挥,士兵们顿时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背上卸下武器握在手中,然后分作两队快速朝苏辰跑过去,将他围住。
“哎呀,这是怎么了。”蔡主编面色大变,跨出几步想向军官询问,在触及对方冰冷的眼神时顿住,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问道,“这位军爷,你们这是做什么?是大帅要请苏辰去帅府采访么?”
即便心中忧虑的苏辰,闻听此言也不得不看了蔡主编一眼,颇为无语。见过请人是用一整个小队武装士兵请的么?更何况还出动了十八太保之一。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苏辰了解很多事情了,包括方斩佛身边十八位被外人称为“太保”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从不直接参与军政之事,基本只负责方斩佛的安全问题,然而也会处理一些颇为棘手敏感之事。比如军中有人反叛欲行不轨,地方出现不明势力不方便军队出面,以及各方派遣潜入到方斩佛身边的探子等。
正因十八太保接手的多为一些不见光的事,有好事者甚至称其为方斩佛的“飞鱼卫”。此时一名太保现身报馆,当然不可能只是来请苏辰去大帅府喝茶聊天而已。
那名军官看也没看蔡主编一眼,从口袋掏出一张纸,竖在面前抖了一下。
“这是大帅签发的逮捕令,苏辰,请跟我们走一趟。”说着再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辰。
苏辰一句话没说,也没任何挣扎,任两名士兵押着下了楼,坐到车上。
车子发动,甩出一片烟尘急疾驰而去。苏辰回头看了眼,只见主编追出来站在报馆门口,定定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离得远了,脸上表情并不能看分明。
苏辰第二次来到军政大楼,然而这次却不是被礼请至某间办公室,在士兵的押送下,顺着楼梯一直往下走。光线逐渐暗淡,温度也随之下降,苏辰感到有些冷。
穿过几道看守严密的铁门,苏辰一直被带到一间审讯室才停下。
一看就是审讯犯人的地方,里面统共就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甚至没有电灯,只在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如豆的灯火时不时爆一下灯芯,将室内的黑暗变得摇曳不定起来。
苏辰的手并没有被绑起来,或者说,除了将他请来这样一个地方,其他方面都看不出阶下囚的样子。
或许是还没向他本人求证过吧,苏辰在心里自嘲地想到。大半个月过去,他的生活跟间谍没一点相关,反而就像方斩佛治下一名普通的百姓般,过着悠闲惬意的生活,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是名身负重任的间谍。
没有太阳光,苏辰无法知道具体时间,他根据身体的状态,大致推算从他进入这间审讯室以来,应该过去了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来。
苏辰垂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起身在审讯室走动查探,一动不动,仿佛睡着般。
煤油灯又燃了一段时间,灯油告罄,灯火急速地跳窜两下,室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完全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苏辰只能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辰从开始的清醒到逐渐昏沉,他在椅子上已经坐不住,头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想通过这种方法消磨他的意志,让他屈服么?其实大可不必多此一举,他们完全可以不用任何手段,苏辰也会配合的,只要他们问,他会告诉他们自己知道的一切。至于那些他不知道的,就是将他在这里活活饿死,他也不能多说出一个字呀。
意识已经陷入模糊,身体的状况也非常糟糕,苏辰判断应该过去了三天。不过鉴于人处在完全的黑暗中时,身体状况下降的速度会变得更快些,所以真实的时间可能要短点。
就在苏辰快要陷入昏迷时,审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过道的光透进来,刺得苏辰眼睛一痛立马又闭上,随之一个声音响起。
“苏辰,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双面间谍 & 军阀头子
在苏辰被送进审讯室后的第二天,一身军装的方斩佛来到审讯室外,守在门口的两名士兵向他敬礼,方斩佛回了个礼。他瞥了眼被厚布密密实实遮起来的窗户,转头向陪同在身边的军官问道:“怎么样?”
军官脚后跟一磕,立正站好,高声回答:”禀报大帅,人被送进审讯室后,一直坐在椅子上未动,期间不曾开口说过任何话。目前已经很虚弱,即将陷入昏迷。”
方斩佛听后,沉吟片刻,朝军官道:“把门打开。”
“是。”
审讯室的门打开,光线争先恐后地窜入,正好照亮椅子所在方向,映出前方那人瘦弱身影。
椅子上的人被突来的声音与光亮惊到,微微抬了下头,眼睛睁开,又快速闭了起来。睫毛颤动着,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才又慢慢打开。
方斩佛进去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苏辰脸上定了一会儿,即便是在如此光线不明的情况下,他依然看清了椅上之人的眼神,乍然睁开时,不见任何慌乱,只有一片如夜色般深邃的平静。
微顿之后,方斩佛缓声问出一句:
“苏辰,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方斩佛话音落下,挂在外面窗户的布帘被拉起,审讯室内顿时大亮。苏辰一时不能适应这种亮度,眼睛再次闭上,然而已经被刺激到的眼睛涌出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有话要说的,不该是大帅你吗?”毫不在意眼角的泪水,苏辰闭着眼,嘴角勾起一丝淡笑,反问一句。
方斩佛盯着他流泪的双眼,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眼睛的刺痛淡去,苏辰缓缓睁开眼睛,对上方斩佛望过来审视的眼神,苏辰扬起唇角再次笑了笑。虽然虚弱,神态却无丝毫卑微示弱之状,反而显得更加淡定从容,似乎他不是坐在审讯室受人讯问,而是身处午后香气四溢的花园里与人喝茶谈古论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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