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一手掂着一个大闸蟹，张嘴就咬，流得满手油和蟹膏。魏金水轻咳一声提醒她：“你怀着身孕呢，要忌嘴，这个不能多吃。”“不怕的不怕的，忌嘴什么的都是迷信，什么都不敢吃，生出来的小孩子抵抗力才差呢！”魏炜志那边也战绩可观，一会儿就垒起了好几个蟹壳。魏银水夫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吃相很斯文。两位老人吃了半边螃蟹就觉得太油腻，吃不下了。魏铜水小口小口吃着蟹肉，而魏炜一压根觉得美味吃到嘴里没滋没味的。一桌人又干掉了那盘大虾。 “哎呀，家里毕竟没饭馆好，一桌子菜一下子上齐了，这鱼得快点吃，都快发腥了。”魏炜志搭讪着，一筷子把鲈鱼的鱼腩全豁到了自己碗里去。他母亲一看众人的脸色，马上见风使舵：“唉，炜志出去干推销，这份工作又累又饿，可怜，在外面老是吃不饱，把他的脸都饿尖了。”魏炜一在心里冷笑，三婶对她儿子和别人的儿子可向来是双重标准，如果是自己这样做，她一准会说自己目中无人。 “炜志也很不错的了，自己自力更生，没有坐在家里啃老。”一提起魏炜志，魏劲枫就笑得眼眯眯的。魏炜一暗自恼恨自己学不会魏炜志那套见人就笑见缝就钻的处世哲学。 魏炜一想起了魏炜志推销的一种化妆品，有一个顾客用了，过敏反应特别严重，那女的就直接到公司指名投诉魏炜志，爷爷一听说，竟然自己拄着拐杖直接坐公车到公司，跑去找到了魏炜志，当了几十年教师的人，竟然捣着拐杖就和那个女顾客对骂起来，人家一看，老爷子气得疾风中的劲竹一样，抖索索的摇摇欲坠，人家反而吓坏了，怕老头出了什么事摊派到自己头上，就走了。可见钟爱有时是一种多么盲目的感情。 “唉，可惜我们没钱，要是有钱，也能给炜志买个大学上。”三婶做惋惜状，眼睛却分明斜瞟着魏炜一。魏劲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魏劲枫以前是一所中学里的中文教师，在魏金水年轻时，魏劲枫有一个年轻的女同事疯狂地追求过学医的魏金水，她碰巧也是“南莱族”的人，魏劲枫也有撮合他们的意思，可是魏金水却自由恋爱娶了魏炜一的母亲。后来魏劲枫那个年轻女同事竟然就一直没有结婚。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魏炜一出生后，虽然是个“金鲛”，魏劲枫却也不大喜欢这个孙子。魏劲枫自己是个“银鲛”，选择了跟族里的女子结婚。他的三个儿子里，只有魏金水是“金鲛”，可是三个儿子都娶了族中的女子。魏炜志是个“银鲛”，可魏劲枫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嘛，炜志不是也和族里的女子结婚生女了么？魏金水后来娶的这个年轻女子根本不是族里人，不能对她泄露家族的秘密的，魏劲枫觉得她比魏炜一还要讨厌。 饭后，大家都到客厅去看电视去了，魏炜一看到张姨还留在饭厅，对着二婶哭：“炜一他二婶，除了您良善，这个家里的人都欺负一个没娘的孩子。整个家里就属您对他最好了，这下子，您也要移民走了，往后炜一的日子可该怎么办？唉，我真对不起严老师……”张姨总是称呼魏炜一母亲“严老师”。 二婶神色凝重，走过去拍了拍魏炜一：“炜一，你妈妈不在了，你受了很多委屈憋在心里，二婶都知道。可你现在长大了，记得以后要稳下性子来，好好学习，听你爸的话，好好争气以后找一份好工作，知道吗？”别人安慰的话，听起来总是温暖的，可是有心情去安慰别人的人，大都是幸福的人，再同情也不能跟当事人感同身受，再贴心的问候，也显得有点隔靴挠痒了。 “好了，其实我们到了那边，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不要憋在心里面，可以写信写email告诉我们，还可以跟我们视频聊天，你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一定要找二叔二婶，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的，”见魏炜一不出声，二婶又拿出一个厚厚的塑料袋对他说，“这里是3000 块钱，是我和你二叔的一点心意，快收到书包里别让炜志看到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进口的东西，要我们出国后托人捎回来给你？” 二婶说完就到大厅看电视去了，张姨做完晚饭打扫了卫生也走了。魏炜一拿着那包钱，把它塞在书包里，竟然无端有一种自尊心受损的感觉，他脾气极犟，从来都不会厚着脸皮开口向别人要什么，小的时候，父亲觉得他没用，要他学魏炜志讨好卖乖的样子向爷爷奶奶要钱，他竟然在父亲面前窘迫得哭了。他捏着那包钱，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魏炜志的小女儿醒了，大家都走到爷爷奶奶的房间里逗那小女孩说话去了。魏炜一瞧见大厅里没人，就走过去，趁机把那包钱塞回二婶的手提袋里。 魏炜志正打着呵欠走出来上厕所：“小孩子好烦……”他一眼看见魏炜一拿着一个装满了钱的半透明塑料袋，坐在二婶的手提袋旁边，不由分说，瞪起眼睛耸着眉毛，冲过去就给了魏炜一一耳光：“你想死了你！我就知道，你这死仔，从小就反骨的了，竟然趁人不注意偷二婶的钱！爷爷，奶奶，魏炜一偷二婶的钱了！” 魏炜一本来想回敬他一耳光的，想想还是忍忍算了，魏炜志那小身板打人也没有几两力，还免得三婶又搞出什么闹剧来。他觉得再也无法忍受呆在这里，竟然什么也不解释，拉开了大门的铁锁就走了出去，吹了晚上的风，感觉人心情开朗了些，没那么沉郁了。早已没有眼泪，初中高中那几年都流完了，现在他只会静静咬紧牙关，熬过心里一阵阵翻腾上来的难受情绪。搭公车回到家看了看表，才晚上七点，索性拿了书包和笔记本电脑就搭公车回学校去了。 08.小魏又被扁鸟~~~ 再说魏炜一爷爷家这边，还好二婶解释了说那包钱是丈夫和自己预备给魏炜一的，里面还夹了一封信，写的内容无非是希望魏炜一以后好好听话，争取考研之类的。魏金水和那柳春回到家，那女人吃饱了就借口累了冲了个澡就早早睡了。 魏金水找不到魏炜一，猜到他自己回学校去了。他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魏炜一母亲的遗像看了一会儿，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想到炜一这孩子这几年没了亲妈，有个三婶在他祖父母面前挑唆着冷落他，有个柳春在自己面前挤兑着他，明里暗里，他受了都不知道多少气，还有苦没处说去。只要是个正常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他都绝对会变得反叛。当爹的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觉得对不住儿子。他觉得跟儿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误解越来越大。今天那个魏炜志又在爷爷奶奶面前挑事了，炜一也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会走的。 魏金水觉得，是时候跟儿子魏炜一做一次恳谈和深谈了。他悄悄下楼拿了车，到了魏炜一的学校，摸到了他的宿舍，见宿舍的灯亮着，魏金水想着儿子终于知道学习了，不由得心里十分欣慰。 谁知，魏金水推开门一看，儿子竟然在打游戏！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转过了春节一开学就要考专四了，这孩子竟然一点紧迫感也没有！看来他真的是游手好闲、麻木不仁到对自己的未来无所谓了。 “魏炜一！你在学校就是这么学习的？！”魏金水冲到儿子面前咆哮。 魏炜一也不接茬儿，只是不停地打着游戏，因为回到宿舍的时候心里很乱，学不进去，所以才预备打一阵游戏放松一下的。这几年来，那个年轻女人对自己那样明褒暗贬，在父亲面前阳奉阴违，挖空心思来难为自己，让自己吃尽了暗亏，父亲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平时自己被逼急了申辩几句，完全没有用处，那女人一有心对付自己，装装可怜再把枕头风一吹，比自己说一百句还管用，自己管保会受皮肉之苦。这老头儿，以前他可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现在倒假惺惺地来演这一套？ 见儿子漫不经心地按着游戏机手柄，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魏金水怒不可遏，一下子把儿子手里的手柄扫到了地下：“你就这样一点紧迫感都没有？你真的准备自生自灭吗？！当初我要是知道你是这么无心向学，就不出钱让你读书了，给我上工地上扛砖去！怪不得你柳姐说你就是个混饭吃的命，我看也是，出去个几年，我也不用去找你，把身上的钱造光了，你自己自动就会回来找我拿钱！” 魏炜一觉得自己的心脏让鱼叉插透了一样，震惊悸痛得入骨入髓的，原来那女人竟然在父亲面前把自己说的那样不堪，而最可笑又可悲的是，父亲竟然相信了！他像被汹涌的潮头没头没脑淹没了，浑身冰凉，手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慢慢把父亲往外面推：“请你出去，出去。” “你……你……”魏金水勃然大怒，照脸一巴掌向儿子掴了过去，“你个忤逆的东西！今天我非替你过世的母亲好好教训你一下不可！”他再看一眼儿子，见他左脸上重叠着两个巴掌印，细腻的皮肤已经红肿了，皮下密密麻麻渗出无数细小的血点子来，心里一痛，只等着他道歉求饶，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然后自己好开车带他到附近的饭店里好好吃一顿的，他知道儿子今晚压根就没吃饱。 谁知那魏炜一就是头倔驴，他竟然不声不响走回电脑桌旁，又拿起了游戏手柄！魏金水又气又窘，又想着不能让他再玩电脑了，走上前去把魏炜一的笔记本电脑大力摔在地上，又踹了几脚，那电脑马上离报废不远了，屏幕黑了，里面的零件全掉了出来。 这边魏金水在大吵大闹，早就惊动了其他宿舍里周末住校的同学，那黄启发本来见魏炜一在宿舍，想来找他一起去上晚自修的，谁知吓得跑到楼下找宿管部的值班阿姨去了。值班阿姨听见响动大，还打了人，只叫几个男生通知老师。偏偏他们班主任又回家保胎去了，临时来代课的精读的老师是别班的，他说大学老师是不管这些的，让他们自行解决。没奈何，黄启发又怕那男人发起狠来把魏炜一海扁一顿，只能每个老师的联系电话都打了，也有打给常继年。 幸亏常继年的住处离学校比较近，他赶到校道上，见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余怒未消地走进校道旁的露天停车场，和自己擦肩而过。男人满脸隐隐的骄矜，看上去倒也白净文秀。 常继年跑上楼梯，到了魏炜一的宿舍，见几个男生围着魏炜一给他处理伤口，黄启发把一个煮熟的鸡蛋剥了壳，用热毛巾包了给魏炜一敷着伤口。 “常老师。”几个人见了他都叫。 “出什么事了？魏炜一，你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系他老爸打的，下手可真够狠的。”黄启发说。 “老师，我和他一个高中的，我知道他家里的事。他妈脑癌死了，他爸娶了个年轻老婆以后，对他就很不好了。他高中三年，他爸没去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有个男生说。 “行了，行了，我没事，不用搞这么腻歪了。”魏炜一有点不好意思，用袖口擦了擦脸，站了起来。 “你不知道，阿发垂涎了你两年了，到今天才算有机会一亲芳泽。”另一个男生开玩笑说，黄启发马上和他追打起来。 “老师，对不起耽误了您的时间，您可以回去了。”魏炜一对常继年说。 “老子要打电话叫外卖了，你们谁要一起叫？”魏炜一对那几个人说。 “你自己吃吧，我们要去晚自修了，之前已经找了人在自修室‘霸位’了。”那几个人追追打打着跑远了。 “快饿扁老子了，靠，看来挨打还是个力气活儿啊。”魏炜一一边拨着饭店的外卖电话，一边自言自语。 “你不介意的话，光临寒舍怎么样？我家离这所学校不远，而且我赶来之前刚要吃晚饭。” 09.又吃饭~~~ 魏炜一有点难为情：“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来来，这不快要过中秋了嘛，多一个人热闹一下也好。”常继年伸手过来拉他，魏炜一有点别扭，可又有点情不自禁就跟着他走。有些人的笑容就是会让人觉得特别亲切放松，那浅笑像一杯清香温暖的、熨帖入心的姜茶，魏炜一简直觉得常继年比魏炜志适合干推销多了，有道是，最是那临风浅笑，少女老太尽折腰啊。 “这可是老师自己拐带我去的哦。”不吃白不吃。 “这可不属于拍花，你已经成年了呀，”常继年转过身来把魏炜一微驼的背扳扳直，“你如果挺直了腰杆，也很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可你现在弓着背，加上脖子又长，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评论你这个造型像什么了。” “您照实说就好了，我心理素质这几年也锻炼得差不多了。” 常继年指着他的影子：“你瞧瞧这脖子的曲度，再加上这背的弧度，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像尼斯湖水怪？小伙子长得挺帅气的，就是自己不懂得珍惜。” 魏炜一尴尬地笑笑，心想，靠，我要成了水怪没准先把您给吃了，再吃掉我那讨厌的后妈，再膈应到把她吐出来。不过他还是马上就把背给挺直了。 常继年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身材高挑偏瘦，看上去又年轻又清新，如果不是因为戴着那副老气的方框银边眼镜，他简直有点像个大学生。 常继年家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处新建的小区里的二楼。 常继年边开门边说：“小时候家里一直住二楼，上了大学宿舍又在二楼，读研的时候还是住二楼，现在快要结婚买了房，仍然住二楼，余生都很有可能在二楼度过，不由得人不相信，看来我就是个住二楼的命。” 原来常老头儿快结婚啦，魏炜一想着回去一定要向同学们爆料，起码骗他们一顿饭撮撮。 魏炜一进了门，换了鞋。客厅里放着椭圆形玻璃茶几，旁边是奶白色的大沙发，正中有个博古架，底座放电视，上面还放着一个青花瓷瓶，一盆文竹和一个椰子壳做的猪。电视机是32寸的。玄关处放着玻璃屏风，后面是饭厅和两个房间。 “哥，你回来啦？酒我买回来了啊，”常继妍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魏炜一，她又惊又喜地笑了一下，又愣了，“啊！是那天那‘超市帅哥’！谁把他打成那样了？”她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背心和靛蓝色牛仔裤，系着一条细细的鲜红色腰带，侧脸俊美如同雕塑，显得酷酷的，看起来十分的潇洒利落。虽然她的额头比哥哥的窄些，脸型比哥哥的方些，双眼的距离有点窄，但仍然算是个很漂亮的女生。这女孩吃亏在长了一张“老奶奶嘴”，唇形太薄太瘪了些，涂些鲜艳的带珠光的唇膏应该可以遮掩这个缺点，她却不爱打扮，平时连润唇膏都懒得涂的样子。 “我没事了，姐姐。”魏炜一朝她窘笑。 “你哥我今天运气好，随便出门逛逛都能捡到棵校草。”客厅右侧是厨房和卫生间，常继年说着，领了魏炜一进去洗了手。 魏炜一正在客厅里坐着，见有一个女子端了一盘葡萄走过来，他猜想就是常继年没过门的老婆。看她步态倒是款款的挺大方，不过长得倒真的是太平淡了点，略扁的鸡心小脸，眉毛浓密，显得清洁，单眼皮杏核眼，笑起来眼尾上挑，那对灵活的黑眼珠就像含着笑躲在眼皮后面定静地观察着人一样，倒也有一点风韵，纤瘦的鼻子，薄嘴唇。魏炜一心里一阵失望，她看上去的确乖巧温婉没有攻击性，但是，感觉她真的配不上常老师呢。不过还好她肤色挺白的，人又会打扮，看上去也就不那么平板了，称得上娇俏玲珑，披肩长发梳得整齐滑溜地披下来，涂着淡淡的银红色唇彩，耳环是小小的镂空鸡心，家常穿着的睡衣也挺别致，藕荷色的，细肩带，胸前松松打个蝴蝶结，拖鞋也挺好看，是那种半透明的粉色系带拖鞋，戴着细细的脚链，衬得她纤细的脚踝不盈一握。魏炜一想，这可能就是有些人说的“有女人味”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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