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记得林陶将那玉琵琶一同扔了出来的!
轶尧扩大搜寻范围,把整个库房都翻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又大着胆子去林陶屋子前找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究竟去哪儿了?!
天水醉星阁不可能闹贼,轶尧思索片刻,决定去找石乐乐,说不定就是她把东西讨去了——如果说青冥宗中还有一个人是林陶绝不会伤害的,那就只能是石乐乐了,这也是为什么陆景宗明智石乐乐脑子少根弦还让她去魔域找人。
抱着这个想法,轶尧一刻也等不了,奔着紫颍峰去了,却不知他要找的东西此刻正在林陶手中。
原本林陶也是心血来潮,觉得轶尧今日表现异常大约是扔掉的那些东西的确意义不凡,顺便就看了一眼,随手就把这柄玉琵琶给挑了出来。
以林陶的眼力,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拇指大小的玉琵琶雕塑中的玄机,随意拨弄了,那玉琵琶便发出一阵暖光,变到了正常琵琶大小。
折寸术,可将物品缩小数倍便于携带,若是买不起乾坤丹的散修小宗门常常会学这个。
不算什么秘密术法,却也算得上中等,只是做这玉琵琶之人显然技术并不过关,阵法画得歪歪扭扭,但凡有些冲击便承受不住,在林陶眼中算得上是粗制滥造了。
倒是这玉琵琶制作得倒是挺精细。
正待林陶欲打量片刻,那琵琶弦却自己动了,悠远委婉的乐声随之响起,林陶不由得一愣,倒是没想到做工如此粗糙的折寸术之下还藏着留音符。
不过那惊讶也只是一瞬间,两道如此简单的术法叠加起来并无难度,这东西在林陶眼里仍旧不值什么。
不过这乐声听着倒还不错,空山幽雅,听着便叫人静心,有些耳熟,林陶便来了些兴趣半倚在床上听起曲来。
待弹到第二段时,他才恍然想起来,这怕琵琶曲弹的是《夕阳箫鼓》,难怪如此耳熟。
一树梅开早,
清香袭客衣。
夕阳箫鼓散,
半是折残枝。
林陶莫名其妙地想起这句话来,好像有什么人在耳边哼着歌,语调温柔绵长,像是个不肯醒来的美梦,他竟然就这么在乐曲声中睡了过去。
……
轶尧从石乐乐那里回来,却没直接回天水醉星阁,而是一步步慢慢晃悠着。
至于石乐乐,她压根儿没想到“记忆受损,修为尽失”的轶师兄大半夜地还能跑到相隔数里的紫颍峰有什么问题,被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后就安安心心地睡觉去了,完全不必轶尧担心是否会暴露的问题。
事实上轶尧也的确没有心思担心这些,他满脑子都放着那玉琵琶,在林陶所囤积的众多藏品中,轶尧贡献了不少力量,但那柄玉琵琶却是他亲手做的。
彼时陆夫人染病,轶尧跟着两位师兄一同下了山,陆景宗当时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林陶却在伤心的同时不免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轶尧便听他说了些林娈的事情。
林娈去世时林陶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其实已经没有了多大的印象,况且他素来不是爱诉苦之人,便与轶尧说母亲常唱的曲子,说那些贫寒日子里的暖意,后来轶尧经过兖州,特意去打听过林娈的名字,想不到竟当真有人记得。
那林娈本是歌舞坊中一名伶,弹得一手好琵琶曲,又在最好的年纪里赎身歇业,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富家子弟都对此颇为惋惜,至今提起林娈的名字都好像还能听见她当年在画舫上一曲成名的辉煌似的。
而林娈的成名曲,正是《夕阳箫鼓》。
轶尧特意找了当地有名的乐师,跟着他学做琵琶,又磨了秋付棠半个月,才让同意教他对于当时的自己来说还十分困难的折寸术,等到那柄玉琵琶最后成型,前后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
等到玉琵琶做成的时候,轶尧心中涌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恨不得把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瞬间捧到林陶面前。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对于青冥宗的弟子们而言,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可轶尧至今都记得林陶收到这个礼物时的反应。
那肆意张扬的少年,微张着嘴巴说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向来以天才自居的林陶头一次露出傻愣子的表情,然后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扇在了他脑袋上,动作凶狠,力道却轻得很。
然后林陶像是不解气似的在他脑袋上重重得呼噜了一把,把轶尧熨帖整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林陶掌心因练剑摸出的细茧。
大师兄别扭得近乎可爱,冷着脸把轶尧带回屋子里,骂骂咧咧地给他上药——轶尧的掌心因为刻符咒磨出了水泡,被林陶小心翼翼地托着,抹上清凉的药膏。
和林陶往他手里塞瓷瓶的温度很接近,冰冰凉凉的,像是初夏时的冰块儿,没有烈日下畅饮的痛快,却沁人心脾。
轶尧还记得林陶当时亲手将玉琵琶收到了胸口贴身放着,而不是随意扔进乾坤袋里,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林陶给的伤药,倒出一点沾在手指上,慢慢地往嘴上的伤口抹去。
他的动作慢得很,却不是因为疼,这点擦破皮的伤也就只有林陶会当回事,轶尧垂着眸子,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嘴上、手上的伤口细细地抹好了,又珍重地把小瓷瓶收起来,隔着一层衣服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远处,放弃了漫无目的的闲逛,召出一柄灵剑来直奔天水醉星阁而去,
第21章
初入魔时,人族恨不得将轶尧碎尸万段,魔族对他亦是处处提防,林陶身上其实并不缺乏警惕,在轶尧刚闯进院子时就察觉到了,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瞬间将那玉琵琶收了起来。
下一刻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轶尧飞快地跑到了床边,连门都没关。
“师兄,师兄,师兄……”
那烦人精没完没了,还偏偏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是想吵醒林陶还是不想吵醒林陶。
被人饶了清梦,林陶哪有什么好脾气去猜轶尧想干什么,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冷声说:“你要是没有要紧事,我就捏死你!”
轶尧眨了眨眼睛,竟没因为轶尧的冷脸而害怕,只是说道:“师兄,我要跟着你!”
不管林陶想要什么,不管他还念不念同门情分,不管他是不是青冥宗的大师兄,只要是这个人,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就什么都不重要!
轶尧多年夙愿,就是能再见林陶一面,而如今他不仅见到了,而且没有和他刀剑相向——虽然林陶不止一次表露过杀意,可他毕竟还没有动手,这可比他多年臆想中的要完美多了!
轶尧现在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想着反正情况也不能更坏了,既然林陶要他去夺洛神剑,那他就去夺!等养好了伤,即便是林陶赶他走他也有反抗之力,他就是缠着也要缠林陶!
林陶哪里知道他这一整天混乱的心思,一听这话还以为是他听说了些什么突然抽风,当即冷哼了一声,嘲讽道:“跟着我去魔域?不嫌那地方臭了?”
轶尧:“……那,除了魔域哪儿都能去。”
“呵,”林陶一只手就挡住了他可怜兮兮的目光,把人往后一推,掌心有灵力波动,一把三尺青锋缓缓浮现。
那是林陶的本命剑——神荼!
天下间用剑的修士很多,却不是人人都能称作剑修的。
剑乃兵中君子,修剑者大多寡淡无情,而剑修者大多寡淡无情,然而青冥宗却是个例外,三名剑修,林陶飞扬跋扈,陆景宗阴险狡诈,轶尧——轶尧在旁人眼中勉强算是冷漠吧,可除了轶尧以外,余下的两个一个入魔一个被废,更是警告天下修士,若执剑,须得心智坚定,抛却七情六欲,做一尊冷冰冰的杀器即可。
林陶入魔后,神荼便从此封存,轶尧更是多年未曾见过这一柄漂亮的,裹着冰蓝色寒霜的剑。
室内的温度因为神荼的出现骤然降低,剑身周围已经凝结了一层白霜,轶尧因为见到神荼心情瞬间沉了下去,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林陶便将剑尖抵在了轶尧胸口。
冷意从剑尖的一点瞬间冻结了跳动的心脏,轶尧浑身僵硬,竟产生了一种心脏被刺穿的错觉。
“即便是我要你的命,你也要跟着我吗?”
林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冰层般听不清晰,轶尧却瞬间回神。
已经过去了,那一剑没能要了他的命,现在就更不会!
“跟!”
轶尧像是在保证什么似的,严肃地坐直了身子,抵在胸口的神荼因为他的这个动作险些刺进去。林陶瞬间收起神荼,啪的一巴掌甩在轶尧脑袋上:“找死呢你!”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盯着一脸认真的轶尧。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林陶觉得,轶尧失了一次记忆,怎么就蠢得连吃过的亏都忘了?
旁人可能不太清楚轶尧和林陶之间的牵扯,只知道这二人反目的时候闹得十分难看,都道是离尘剑尊大义灭亲,却不知轶尧是最相信林陶的那个。
在林陶众叛亲离之际,轶尧一直坚信林陶另有苦衷,他甚至私下里深入魔族阵营见林陶,最终结果却是被林陶一箭穿心,若不是陆景宗及时赶到,哪里还有后来的离尘剑尊?
所以轶尧在血池之战上还了林陶一剑,可惜的是林陶没有人来救,死在了当场,至于现在在林陶——洞虚修士已有移山填海之能,死亡于他们而言意义并不大。
总之先不管后事如何,当年的轶尧就是凭着一腔愚蠢的信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由林陶对他刀剑相向,直到神荼已经被他的鲜血染红他都还是一副不敢相信以及伤心欲绝的样子。
真是……蠢得可以。
林陶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坚定的轶尧,孩子稚气的脸上比成年的轶尧更加纯粹,林陶烦躁地把他往床上一摁,起身往外走:“睡你的觉!”
可是轶尧直接拽住了林陶的手,漆黑的眼睛里湿漉漉的:“我想和你一起睡。”
一起睡就一起睡呗,轶尧从小就是这么长起来的,现在他这副嘴脸倒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动物似的。
林陶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套,当即烦躁地把轶尧的手给扒拉下来,趁着轶尧还没开始哭,率先开口:“你给我呆着,我一会回来!”
林陶心里乱得很,混乱的记忆蜂拥上来,林陶就不怎么想在这个时候看见轶尧,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失控。
林陶的保证比绝世法宝都罕见,轶尧一时间呆住了,林陶便趁着这个功夫闪到了门外,他也没有走远,就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黑衣之上缓缓有血色浮现,却并没有如同以往浸染开来,掺在黑衣之中显示出奇特的颜色。
屋子里的轶尧同样心乱如麻,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曾经被一把剑洞穿过,冰寒之气险些废了他的心脉,直到如今想起来也能冻得血液凝滞。
可他胸腔中的心脏此刻分明跳动得有力,寂静的夜里甚至能听见砰砰的心跳,很贴合一个词……怦然心动。
隔着一道墙,门里门外的两人心思各异,而隔着千里之遥的九宗之人,更是彻夜难眠。
轶尧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在各宗眼中都已经是自家囊中之物的洛神剑突然有了个“合法继承人”,这落差谁能受得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能不承认这轶泽青的身份,人家背后有一个渡劫期强者,横扫修真界都够了,谁敢质疑?
一时间各宗是愁云惨淡,上层连夜开会,最终决定虽然无法动摇洛神剑继承人的身份,但却有机会夺取洛神剑。
当年洛神剑融合了各宗法宝,将天镜天变成了一个遍布异宝的秘境,轶尧就定下了规矩,允许各宗五十以下弟子入境探索,所得之物归个人所有,最后清算,前三甲另有奖励,当做是鼓励修真界后代弟子的修行。
至于这五十的年纪,也是陆景宗亲自设下的阵法,高一点进去都是粉身碎骨。
五十年是一个十分巧妙的数字,资质平庸者五十能达金丹者寥寥无几,稍稍出挑的却也有元婴境界,青冥宗的那几位属于变态中的变态,他们五十的时候已经是一方强者。
虽然像林陶这样的天才凤毛麟角,可这也说明了,在五十这个年龄界限下,修为可以天差地别!
毕竟九宗乃是天下大宗,弟子无数,天才亦不少,而那轶泽青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童,虽然那渡劫强者过于强势,以至于他们没有机会查探那小子的修为天赋,可他这个年纪,即便是天纵奇才,能强到哪里去?
即便是轶尧的儿子,师从渡劫强者,五岁也才是刚刚开始修行,和金丹期差了十万八千里,能成什么气候?!
只要保证那渡劫强者不插手,他们就有一万个办法夺走洛神剑,更有无数个办法——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晚看悲伤逆流成河,突然发现轶尧(yi yao)这个名字的尴尬……
第22章
因为“轶泽青”的回归,在天下修真界中的风向悄然骤变,无数势力闻风而动,九宗对此视若无睹,同样安排了种种动作,试探的观望的立场千奇百怪,而青冥宗锁山大阵却将一切都牢牢地挡在青冥山外,一如离尘剑尊仙逝的消息传出时那样。
陆景宗和各宗撕破脸皮后,各宗的手段尽皆被挡在山门之外,于是天下魑魅魍魉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想打入青冥宗内部,除非渡劫强者不能!
至于渡劫强者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这属于推测,因为修真界除了离尘剑尊和那个刚冒出来的人外,还没有第二个渡劫强者,所以这个推测究竟对不对也没谁知道,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青冥宗锁山大阵不也号称能扛过魔尊的攻击么?
反正魔尊又没有攻过青冥宗。
在这样的情势下,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打入青冥宗内部——青冥宗三个月后的招生大会。
青冥宗弟子凋零,千钟雪一代甚至再往上数都只有一根独苗苗,林陶一代就招收了弟子十人算得上是青冥宗的昌盛一代,到如今也只有五十余名弟子。
这是因为青冥宗的弟子都是各代掌门长老出门游历“偶遇”上的,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一代掌门陆景宗身体实在是残破,实在无法进行“游历”这样的高难度行动,青冥宗可能连五十个弟子都招不到,这五十余人,是一百年前青冥宗第一次招生大会上收的,陆景宗也是在那个时候规定,青冥宗百年招收一次弟子。
若是此次没有半路杀出一个林陶,或许青冥宗这第二次的招生就夭折了,可事实偏偏没有,可见世间之事,有得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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