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洲一愣,手比眼更快,他朝着那毛茸茸的东西一抓,还真把它抓住了。尾巴被捉,那坐在火堆边的背影突然回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可那挤成一团的眉毛,还是宣告了尾巴主人的不情愿。梦里的栖洲想放手,可手中柔软光洁的绒毛实在教人爱不释手,他难得使坏,将那尾巴攥在手里,轻轻扯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那回过头来的人突然呜咽一声,从嘴里挤出一句柔得能把他骨髓都融化的调子来。栖洲只觉得脊背窜上一阵麻,这狐狸……原是能发出这样声音的么?他不松手,那狐狸便也不求他松手了,他转过身,跪伏在地,手脚并用地朝他爬了过来。
辞年是准神官,哪怕曾经是兽类,飞升之后,也早就藏去了身上的那些属于动物的特征,他身上,是不该长出耳朵和尾巴的……可栖洲望着梦里这个截然不同的辞年,竟一时挪不开眼。那尖耳朵生在脑袋上,此刻正因为被扯痛了耳朵而耷拉着,尾巴在自己手里,他却总暗暗使劲,想趁栖洲一个不注意,把它给抽回去。
果然还是留着天性里的狡猾。栖洲越这么想着,便越是不肯松开手了。这尾巴的触感太真实,也太舒适,他舍不得松开。这下,辞年可成了货真价实的小狐狸了,他一点点凑近,并不说话,但那双桃花眼里流露的迷茫和困惑,似是在询问栖洲,为何平白无故抓着他的尾巴不撒手。
栖洲越不放手,他便考得越近,直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栖洲才发现,辞年身上正穿着他替他烘干的外袍,可那外袍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系带都未绑好,这与其说穿着,不如说是批着,他越靠近,那外袍便越往下滚,眼看着就要落到肩胛。
即便在梦中,栖洲也还是被眼前的风光闹红了脸,他赶忙将辞年的衣裳拉好,可这一伸手,攥着的尾巴就得救了,小狐狸得了逞,眼睛一眯,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那蓬松的大尾巴轻轻一绕,竟躲到了栖洲身后,尾巴尖极细的那一撮,正轻轻剐蹭着栖洲的耳朵。
他本想逗狐狸玩,却反过来被狐狸逗了,栖洲没想到自己在梦里也能如此狼狈,他红着脸,赶忙去抓狐狸的尾巴,谁知这尾巴脱了他的手,就灵巧得不像样了,辞年控制着它,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偶尔往他手心里一点,又立刻飞似的逃出去,让他摸也摸不着。
闹着闹着,辞年忽然一抬手,环住了栖洲的脖子,他只披着那件轻薄的外袍,内里可是一片空荡荡。没等栖洲缓过劲来,这狐狸便就着力道,坐在了他的怀里。那不听话的尾巴缠过栖洲的手臂,怀里的人眼带水光,定定地看着他。
“你……”栖洲终于慌了,他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这狐狸的目光。
可怀里的人却越发不安分,他见栖洲狼狈,便咯咯笑了出来,笑过之后,他将脑袋凑近栖洲耳边,缓缓说了些什么。栖洲并未听清,却不敢转过头去看它,只能问道:“你说什么?”
辞年却突然模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轻柔的笑语忽然变成了沉重的喘息,栖洲心中诧异,忙转过头,彻底睁开了眼睛。
洞中一片漆黑,只有尚未燃尽的篝火炭灰中,还留有一星火花的微光。
是梦……栖洲长叹一口气,抬手抹了脸,重新倒回枯叶堆上。脸上的汗是热的,比脸颊更热,栖洲没由来的心生懊悔,他怎么做了个这样的梦……梦中的辞年,又怎么会是这副模样。他胸膛里的那颗心,忽然就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轰鸣阵阵,吵得他不得安宁。
他已经醒了么?还是仍旧身在梦中?如果回过头,会不会见到那梦中的旖旎春光……他嫌弃自己竟然有所期待,他居然真的想看到那生出了尖耳朵和大尾巴的辞年,他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小狐狸,就像梦中那搓尾巴尖上的绒毛,正搔得他心底发痒。
梦中的辞年在那声轻笑过后,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又会是什么荒唐的胡话……
栖洲觉得这脑子一团浆糊,已经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于是他真的转过身,想看向不过一尺之外,该是枕着枯叶熟睡的辞年。可当他转过去,那本该睡在身边的人,却并没有出现。栖洲试探着伸出手,没有摸到。他赶忙低声唤出流霜,拔剑出鞘。
剑刃一闪,白光亮起,逼退了这角落里的黑暗。只一瞬,栖洲便捕捉到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他一手扶着石壁,身体微微弯曲,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却一动也不动。栖洲心有疑虑,便轻轻唤道:“辞年?还不睡么?”
那人不回复,也不动,仍是静静地跪坐在那,像一座雕像。
栖洲试探着靠近他,越靠近,那清瘦的轮廓便越明显,他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没能彻底洗净的外袍,这不是辞年还能是谁?大半夜的不睡,也不知在这做些什么。见不是别人,栖洲放下心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辞年的肩膀:“快休息吧……”
只这一下,辞年便如同糟了雷击一般,突然猛地颤抖起来,他撑着石壁的手青筋毕露,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他张着嘴,呜咽了好一阵,终于“呕”地一下吐了出来,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栖洲立刻甩出一记火符,点亮了身后的篝火。
辞年却没有因为这一下呕吐而好转,他颤颤巍巍,满头冷汗,张大了嘴,又是一声呜咽。这一次,栖洲终于借着火光看清了他吐出的东西,漆黑黏腻,腥臭无比,就像……
像那大蛇腹中的血肉。
栖洲赶忙扶住辞年,怕他吐到脱力无法支撑,便干脆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让他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辞年吐了又吐,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又干呕了好一阵,才终于无力地瘫倒在栖洲怀里。栖洲搂着人回到篝火旁,给他喂水,和水刚一下肚,又是一阵呕吐,连喝的这点水都吐得干干净净。
辞年刚有了些意识,便挣扎着要从栖洲怀里出去。
栖洲却并未如他的愿,而是将他死死扣在怀里,又将灵气蕴于掌中,轻轻抚上他的腹部。
不适得到了缓解,辞年终于不再乱动了,而是逐渐安分下来。他迷蒙着眼,突然苦笑一声,虚弱道:“我好亏啊……”
栖洲柔声哄着:“别说话,那蛇血有毒,你上岸时没吐干净,又吃了发物,这会不舒服是正常的,全吐出来就好了,你可是准神官,它这等小妖怪,伤不了你的丹元,别怕……”
辞年安静了一会,又道:“那么大的虾,那么好吃的……全吐了……”
栖洲摸出帕子替他擦了脸:“不打紧,你想要的,以后我都给你抓来,天天让你在院子里烤了吃。”
辞年迷糊道:“当真么……”
“当真。”
“那我……以后都想让你替我束头发,可以吗……”腹痛逐渐消退,辞年得了舒适,声音也越来越小,他也许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所有的要求都提出来,人都蔫成这样了,还不忘借机耍赖。毒素还得清理,栖洲松不开手,只能应了他的话:“可以。”
辞年嘿嘿一阵傻笑,牵动了腹部,又疼得直叫唤,栖洲只能将他放下,任他枕在自己腿上,轻声道:“别笑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都依你……”
辞年枕着栖洲的腿,渐渐安静了下来,他闭着眼,如酣眠一般。寂静的山洞里,只有两人平静的呼吸声,夜很静,海浪的沙沙声格外温柔。
随着灵力缓缓注入,那最后一点残存的蛇毒也被清理干净,栖洲终于舒了口气,却舍不得将覆在辞年腹部的手挪开。他隔着一层外袍,触着的是小狐狸最为柔软的部位,如果他真变成狐狸,肚子这块的皮毛,也该是最柔软的。
“栖洲……”辞年似是在梦中,却忽然呓语一声。
“我在。”
“我还想……”辞年轻声道,“像上次那样,一直枕着你的腿……”
栖洲的回答更缓更轻:“嗯。”
“你不要生气……”辞年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被淹没在平稳的呼吸中。
栖洲抬起手,轻轻替他理起鬓边的碎发,明知他已然睡着,不会再听见,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不生气。”
第一百四十章 心症难求通则不惑
药香混着熏香袅袅,辞年的鼻子比他醒得更早。他撑开眼时,只见到洁净的帷幔,和脑袋边堆放了书册的床头几。这一看便不是他的屋子……辞年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书艰涩得很,从来都不是他爱看的,有时间,他更乐意出去闲逛,听人讲讲故事。
他依稀还记得自己昏睡前听见的海浪声和滴水声……那是他和栖洲一起躲在海岸边的山洞中,等着第二天天亮,等着时辰到了,便一起返回储仙台。
他想到这,便一翻身坐了起来,身上的薄被滑落下去,他顺着被子往下看,才发觉身上那外袍,也换做了洁净雪白的寝衣。他摸了摸袖子,又看了看系得规整的系带,愣了愣,一簇不起眼的红立刻攀上耳根,又迅速扩散到脸颊。
他身上的衣服被换了……想都知道,肯定是栖洲给他换的。
他在山洞里毒发呕吐时,身上可只批了一件薄薄的外袍。而现在他回到了储仙台,睡在了栖洲的床上,连身上的衣服都换做了新的,他这一觉不知睡了几天,这一醒,也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他忙掀开被子要下地,却听得一声制止:“哎!你别动啊!”
辞年抬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云鹄。这小少爷还是一如既往,穿着白衣,衣饰却处处透着华贵的金光,他站在屏风旁,端着一个冒热气的碗,看辞年要下地,便赶忙喝止:“醒了也不能下地,先好好躺着。”
“为什么不能下地?”辞年纳闷,“你说不让我下,我就不下了?哎你把我鞋藏哪去了?”
云鹄道:“没有为什么,这是我师父说的,他人不在,上天街去了。”
辞年问:“他去天街怎么不带我?”
云鹄不耐烦:“你人都没醒他怎么带你?像带你回来那天似的背着你去逛街么?”
“背……”辞年一兜子话全被堵在喉头,一句也蹦不出来了。
是栖洲把他背回来的?他暗暗骂了一句不争气,不过是一条不成气候的蛇精,那点毒能逼得他吐了半宿已经很丢人了,第二天居然醒不过来,要被栖洲背着回到储仙台……
云鹄把药往他手里一塞,继续道:“是啊,你俩下去那么久不回来,我都准备去找我哥帮忙了,谁知道我人还没走出天街呢,就看见师父背着你回来了。”
辞年尖叫:“天街?!”
云鹄点点头:“是啊,他从天街那个口上来的。”
辞年哆嗦道:“当时……人多吗?”
“也不多吧……”云鹄思索片刻,“也就几十个,逛街的,喝茶的,买些炼丹的材料回去修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条街,横竖就那么长,储仙台的衣食起居不都在那解决么……”
他还没说完,辞年却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下界一趟,被区区蛇妖闹得病了一场已经算是丢人了,结果自己一觉睡去,竟被栖洲背着从人山人海的天街走回来,指不定还有多少人看着那人他被人一路背进了院子里,他以后在这储仙台那还混得下去……
辞年搁下手里的药碗,跳起来就往外跑,也不顾自己脚上压根没穿鞋,云鹄话还没说完,就见得他往外狂奔,想起师父的叮嘱,也跟着急匆匆追上去:“你跑什么啊!你回来!不然师父回来可找不见你了!”
辞年闭着眼瞎跑,头也不回:“找不见就找不见!我脸都丢光了!让他找见了不是更丢人……”
云鹄想着这狐狸要是真跑出去了,自己该怎么才追得上,谁知才刚绕过屏风,一拐出门,便迎面撞上了从天街回来的栖洲,云鹄一愣,忙道:“那狐狸醒了,自己要跑……”
“在这呢。”栖洲一侧身,让云鹄看了站在身后的辞年。那人跑出去时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谁知一出门就被栖洲抓了个正着,刚刚还吵着闹着要躲起来,这一撞上,竟老实巴交的跟着回来了。若不是云鹄顾着自己的面子,恐怕一双白眼都要翻上天。
“药我熬好了,先去看书了,你自己看着他……”云鹄匆匆扔下一句,头也不回窜到一旁的书房里去,便再也没出来。
辞年看了看栖洲,想起云鹄刚才的话,立刻三步作两步窜上了床,把身子往里侧一缩,被子往身上一盖,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栖洲看云鹄走远,也顺手关上了房门,将手里提着的衣服往床边一放:“给你的。”
辞年看那衣服叠得齐整,还以为是栖洲买回来自己穿的,一听这话,他赶忙坐起来,抖开衣服往身上比划,道:“好看吗!”
栖洲笑道:“好看,特地给你挑的。”
“怎么突然给我挑衣服……”辞年摸不着头脑,“我睡了多久了?”
“那日答应你的新衣服。”栖洲道,“那天半夜里,你惊醒过来,把毒血全给吐了,虽然没有伤及丹元,但终归有所损耗。第二天醒不过来,也是身体折损太过,过于疲累的缘故。我那日天亮后试着叫你起来,可你醒不过来,我怕你出什么意外,便背着你急匆匆赶回来,没来得及去人间的集市给你买衣裳。”
辞年听着,点了点头。
栖洲顿了顿,又道:“我不是故意要走天街过,让你丢人的……”
原来他都听着了!辞年脸颊一红,忙摇头:“我不丢人……”
“当时是,急着给你找大夫,那人常在天街喝茶,我急着先寻了他,才带着你一起回来。”栖洲道,“所幸大夫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损耗得休息几日,加上肠胃有损,得等你醒了喝药。今日晨起我又把大夫请过来了,他说你恢复尚好,都能说梦话了,想必是快醒了,我这才出去给你买了衣裳,云鹄主动给你煎的药,怕你不喝,还给你备了糖渍酸梅。”
辞年嘀咕道:“他转了性了?哪能对我这么好……”
“云鹄只是嘴硬,有些少爷脾性,又不是讨厌你。”栖洲端起碗,将已经半温的药递到辞年跟前,“可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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