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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浮雪头上还沾着几片竹叶,显然是刚才翻过竹林挂着的,她也来不及整理,只兴奋地举起手中的书,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找到小公子所患的病症了!”
辞年刚想问她为何翻墙进来而不走正门,一听这话,连问都没来得及问,赶忙竖直了耳朵静静等着她的后文。竹浮雪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手指熟练地一拨,翻到已经被她翻得烂熟的书页上,指给二人看:“这个!这个!”
两人同时凑过去,借着一旁的烛光,却还是没看清模糊的字,辞年求饶:“我看不清,竹姑娘,你就直接说吧……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竹浮雪朗声道:“我查了,医书上说,有一种病症,患上之后会恐水、怕光!”她看向贺栖洲,眼里全是满足了求知欲后的兴奋光芒,“那日道长还说,小公子怕打雷,那雷鸣电闪不就是光吗!所以——”
辞年跟着她一起道:“所以……”
竹浮雪一笑:“所以小公子是狂犬之症!没救了!”
辞年:“……”
贺栖洲一时没忍住,一口茶水呛了自己一脸。
竹浮雪继续道:“小公子,你回忆一下,自己有没有被狗咬过!”
辞年面无表情:“没有。”
“真的没有吗?被狗咬过的猫咬了你也行!”
“也没有。”
竹浮雪脸上的兴奋渐渐转了疑惑,她迟疑了一会,又道:“那被狗咬过的人咬了你……”
“这竹溪村上下谁敢咬我?谁能咬我?就是贺栖洲他……”辞年话说了一半,突然生生憋住,用力咳了一声,“……也别想咬我。”
贺栖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忙举起手自证:“我证明,我没咬他……哈哈哈哈!”
“那……那……”眼看自己辛苦找到的病症无法证实,竹浮雪竟沮丧起来,她默默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长叹一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找错了啊……”
辞年:“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还有救这件事很不满意呢……”
贺栖洲那厢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将茶一一沏满,这才问道:“竹姑娘要来,怎么不走正门,要往篱笆里钻来?头上的珠钗都歪了。”
竹浮雪闻言,这才赶忙整理了一番,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羞态:“我这是太着急了……好不容易有了新发现,想赶紧过来让你们看看,谁知道……我不是盼着小公子出什么事!我只是……只是遇到新的学问,便控制不住……”
辞年道:“再高兴也不能翻篱笆啊,要是摔着了,竹村长会来找我们问罪的。”
提到父亲,竹浮雪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阵,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精神了,她缓缓道:“其实我这段时间不来……也与我爹有关。”
贺栖洲问:“怎么说?”
竹浮雪神色不悦道:“村里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到我爹耳朵里。我爹没说我什么,只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分寸,不必管束得那么严,可村里那些嘴碎的,非要一天天说个没完,说什么……我一个女孩子一天到晚不着家,不学女红刺绣,就知道读闲书,还天天跟……你们泡在一起,不成体统。”
贺栖洲笑了:“闲言碎语,竹村长应该不会在意。”
竹浮雪应和:“就是!我爹才不会在意这些,只叫我该怎样还怎样,可这话说得多了,竹生他爹便不耐烦了!”
想来也是这个道理,竹生的父亲是村里的长老,前些日子出么办货不在家,这段时间回来了,还没安生几天呢,就听着村里这些难听的话,自然是不痛快的。竹浮雪和竹生虽有婚约,却还没过门,他不好越了规矩去指责什么,只能一趟趟往竹村长面前跑,劝他约束这个不寻常的女儿。
一来二去,就算竹村长没说什么,竹浮雪也会为了父亲不再被人打扰,不得不避人耳目,于是才有了不走大路,穿竹林翻篱笆进屋的这一出。
辞年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竹长老怎么回事!我们与你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也不是在谋划什么勾当!堂堂正正的人,倒被小人的碎嘴逼得偷偷摸摸,这算什么道理!”
竹浮雪也道:“就是!不过……我爹问起我,我也没把秘密说出去。后山的事,我只说是竹青还没抓干净,我看的书多,在给你们想办法呢。除这些之外的,我一个字也没说。小公子的事,我也没有说。”
贺栖洲点头:“那便好。不是信不过村里人,只是……终究怕好心办坏事。”
“时候不早了……”竹浮雪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胡乱将珠钗戴好,一抬腿,一翻身,便跃过了半人高的竹篱笆,“我先回去了!往后有什么,我再放鸽子来跟你们联系,总之……小公子和道长的忙,我一定会帮!”
辞年冲她招招手:“知道了知道了,回去点着灯笼。”
姑娘应了一声,笑容映在灯笼的光晕里,比朦胧的月色更美。脚步声渐渐远去,辞年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转过头,道:“她真是个独特的姑娘,跟别的姑娘一点儿也不一样。”
贺栖洲打趣:“你见过几个姑娘?就知道她跟人家不一样?”
辞年拖长了调子,故意道:“我何止见过!你没听竹溪村人说吗,我无恶不作,偷人姑娘衣服穿!穿了也不还!”
贺栖洲被他刻意的赌气话逗得直笑,笑过了,才缓缓道:“这天下的姑娘,都如她这样独特才好呢。”
辞年不知怎么的,竟觉得这话里有话,可话里的话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便收拾起东西,要往屋里去了。搬起竹桌时,辞年才发现,那茶杯下垫着的竟然是竹浮雪带来的医书。这粗心的姑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忘了把自己的书带回去。
“改日她方便了,拿回去还给她吧。”贺栖洲挪好凳子,对辞年扬了扬下巴。
辞年指了指书,又指指自己:“我去还……?”
贺栖洲道:“是,你去。”
“可是……”辞年犹豫着,“村里人,当真愿意看着我在村里走动么?”
贺栖洲笑道:“多走几次,自然乐意了。别忘了,你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话很短,语气也很轻,但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话,将辞年最后的不安也吹散了。对啊,他可是救了竹溪村的。过往这么多年折腾过来,有这么一份恩情在,也该扯平了吧。这么想着,他把那本书收进怀里,道:“那我找个日子就去还,我自己去!走大路去!大摇大摆的去!”
贺栖洲笑着应和:“是,大摇大摆的去。”
第二十四章 擒精怪自有离水计
秋意渐浓,秋老虎却迟迟不肯离开,贺栖洲提着篮子下山一趟,再回来时,只看见院子里放着个大大的木桶,桶里装满了水,还时不时咕噜噜的冒几个泡。下一秒,冒泡的地方突然窜出个脑袋,辞年猛地吸了一口气,扒着桶边直咳嗽。
“有进步。”贺栖洲给他递了帕子,“已经能自己浮上来了。”
“这算什么进步……”辞年抹了把脸,从浴桶里冒了出来“这个才多深,水潭多深……我在桶里泡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动弹,唉……”
“能动弹也是长进。”贺栖洲把凳子搬到桶边,又转进屋扯了大帕子,坐在一旁替他擦头发。辞年老实坐在竹凳上,拿起篮子翻了两下,惊喜道:“你还买了点心!”
“今天正巧有点心。”贺栖洲将湿作一团的黑发慢慢梳理开,问:“这两天没见竹姑娘把鸽子放来。”
辞年抓了一块点心往嘴里塞,囫囵道:“那鸽子最近一次来,还是你接的字条,不是说村里人嘴太碎,她也还没从医书上找到法子,所以暂时不过来了么。”
“也是。”贺栖洲将湿发擦了,一缕缕摊在那瘦削的肩头,任阳光将其晒干。他思忖片刻,道:“你不必再试着潜水了。”
辞年转过头,疑惑道:“为什么?那玩意可是蛤蟆,我不下水,怎么打他?”
贺栖洲道:“要是咱们能有法子,将他拖上岸呢?”
“他会上岸的,上岸之后,跟我打过几回合,打不过了,又会钻到水里去,往返好几次,我又抓不着他,又不能下水,只能坐在水边干瞪眼。”辞年猜到了这个答案,不须多想便答了话,“那东西要这么好对付,我早就把他按着打个千百遍了!”
贺栖洲觉得好笑,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辞年觉得奇怪:“什么你呢?”
“你现在,有我了啊。”这话有歧义,傻子都听出是贺栖洲故意为之,但辞年还是刻意绕开了那弯路,只当没听出话里有话,道:“你不一样,你是人,人会疼,会死的,你要是死了,我难道能去阎罗殿把你拖回来吗?”
贺栖洲摇摇头,一手捞起水花,轻轻往辞年脸上泼了一下,这举动着实轻浮,但两个男人如此,说作玩乐会更恰当,辞年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抹了一把脸,道:“干什么!”
贺栖洲道:“水要进眼里,你会躲,我也会,那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呢?人会疼,会死,你就不会吗?”
辞年愣住了。这样的话,此前从未有人对他提过,突然这么一听,竟有种被歪理拧成哲思的奇异感。他不会死吗?辞年认真想了想,他是会死的,不仅会死,他这样的妖怪要是死了,可能魂魄都不会留下,若是不修仙问道,这天地山野间的狐狸,绝没有活这么长的。
可他总觉得这上苍给了他机缘,他便该用这机缘做些别人不敢做的事。
辞年想到这,便觉得自己也不像妖怪了。
“大抵是会死的……”他讷讷道,“只是……或许不像凡人那样脆弱。”
“出来吧,别泡着了,一会毛都泡秃了。”贺栖洲拉了他一把,将少年从木桶里拎出来,“去换个衣服,今天山下还有些刚捞上来的河鲜,一会吃饭就是了。”
辞年刚给自己蒙上帕子,一听有好吃的,脸也顾不得擦,赶忙摸了竹筐掀开盖子想再打量打量:“还有什么好吃的!让我看看!”
“啪”地一下,盖子合上,亏得辞年手抽了回来,不然这一夹得废他一只爪子,贺栖洲轻声道:“先把自己擦干了换好衣服,不然今晚的东西就没你份了。”
辞年悻悻地“噢”了一声,一伸手,飞快地摸走一块糕点,叼着就往屋里窜。即使化了人形这么多年,他这狐狸的脾性是一点也没变。贺栖洲笑着摇了摇头,转过眼,静静地看着桶里慢慢消失的水纹,似是在思考什么。
晚饭前,辞年还是被贺栖洲打发出门了。
托他这破记性的福,竹浮雪那本书已经在他们这小竹舍里呆好几天了。晨起,贺栖洲叮嘱让辞年去还书,他喊困。午后,贺栖洲让他出门,他嫌热……夜里总不好再去走动,便只能作罢,这么一天推过一天,今天终于被贺栖洲揪到了这么个机会。
不过是还本书,就算竹姑娘不在家,放在窗台上也可,不需要同人多打什么交道。
辞年这会没得逃,只能老实抱着书,一步步往村里走。
留下来的贺栖洲,则是继续对着水面思考。他得想一个,不需要辞年下水,却能保证将泽牢逼出水面的法子。
指尖在水面点了好几下,涟漪一圈圈荡开,一旁漂浮的瓢也跟着晃动起来,夕阳映出碎金的模样,波光一闪,正好映入他的眼里。贺栖洲的手停下了,他捏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俯**,将还带着水珠的瓢贴近脸颊,还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抚着光洁的边沿,不轻不重地屈指一弹。
声音传了过来。隔着一瓢浅浅的水。贺栖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心中被掩埋的构想,正被这瓢清水冲得露了原形。他扔下手中的瓢,踏向篱笆旁,寻了棵大腿粗的竹节,将耳朵贴了上去,敲击由下至上,带着清脆的回响。
贺栖洲双眼一眯,脸上浮出一个笑容。
辞年回来时,贺栖洲正点着灯磨墨。
这一趟跑得不算远,可辞年却仿佛翻了万座高山,一进屋就闷闷不乐地搬了凳子坐在桌旁,盯着贺栖洲磨墨的手,一言不发。
“看来我有养猪的天赋。”贺栖洲磨好墨,悬起笔正要作画,他瞥了辞年一记,正对上那人望向他的眼睛。
辞年“嘁”了一声:“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同你斗嘴了。”
贺栖洲下笔:“怎么了?等太久了,连河鲜也不想吃了么?”
辞年闷闷道:“你让我去还书。”
“是,你都拖好几天了。”
“竹姑娘不在家,跟竹村长下山去了。”
贺栖洲头也不抬:“遇上竹生了?”
“……你怎么知道。”辞年没想他居然这么快就猜出了原委,一把挺直了身子,抱怨起来,“我就是去还书而已!从我出门到村子里,才多远的路啊?我走了一路都没人讨厌我,还有孩子看到我给我打招呼,说竹姑娘说了,要叫小公子!”
贺栖洲笑笑:“这不是挺好吗,小公子。”
辞年又道:“可我走到竹姑娘家院门外,就撞上竹生了!不是碰上,是撞上,他撞我!”
“他撞你?”贺栖洲比划了一下,“砰——这样?”
辞年猛点头:“对!他撞我,我好好走着路,他撞的我,就在院子外面,我当时拿着书,到了,谁知他就从被竹子挡住的地方冲了出来,一下就撞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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