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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双腿正软着,爬了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白交加,显然吓的不轻。狱卒也跌跌撞撞的跟着跑出去。
卫放有些鄙视的瞪了他一眼,扭头对卫昭道:“少爷,这牢里味道不好,我们也出去等着吧。”
卫昭摆了摆手,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道:“外头下雨呢,怪冷的。”
卫放道:“淮中是要比盛京冷一些,咱们来时轻车简从,少爷衣衫单薄,回头得给少爷置办身厚衣裳才行。”
卫昭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反正这些事情从来就没让自己操心过。想当初离家时小楼还要跟着,唯恐卫放照顾不好自己。没想到卫放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倒也挺会伺候人的。他爹给他选了卫放也真是用心良苦啊。
卫昭忽然就又想他爹了。
“爹在朔州,离着此地也不算远。你说我办完案子去看看我爹和大哥好不好。都三年没见了,爹和大哥一定很想我,他们见了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卫放心里腹诽:老侯爷一定不会高兴的,惊吓还差不多。
“少爷,侯爷和世子在朔北掌兵,您若去了恐会惹人非议。”
“我们悄悄的去悄悄的回。”
“军中耳目众多,少爷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卫昭就叹气:“突然好像能理解阿良的心情了。韩将军一直镇守边关,好久才回京一次,阿良得多想他爹啊。对了,韩将军不就在东洲么,我们替阿良去看看他爹如何?”
卫放:“……少爷,您还是想想这案子怎么办吧。我瞧着这人啊是吞毒自尽。”
卫昭眉梢一挑:“那么重的酷刑都挺过来了,何必这会儿吞毒自尽呢。”
卫放摊摊手:“不知道。”
说话功夫,仵作被带来了。方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战战兢兢的站在卫昭身边。
“卫大人,下官已命府衙官差往外搜查去了,一有线索马上来报。”
卫昭懒洋洋的点了点头。翘起二郎腿晃荡着,看起来一点也不急的样子。
方德由衷佩服,如此年纪轻轻竟能沉得住气。这么一想,七上八下的心也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尸体很好验,身上的伤全是刑讯打出来的,死因是毒发身亡。他是重犯,所以单独关押。但吃的饭食是和其他犯人一样的,都是一桶里盛的,排除了饭食有毒的问题。
仵作从死者的口中找到了一点细碎的东西,在水里冲了冲,然后夹出来瞧。卫放一眼看去便觉十分眼熟,惊讶道:“是毒囊。他还真是自己吞毒自尽的!”
毒囊藏于牙齿,是死士常备之物。一旦在执行任务时被抓,便当场咬碎毒囊,吞毒自尽。
方德浑身一个机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或许真的被人给耍了!
卫昭眯起眼睛,手指不停的叩击着桌面,回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一下一下敲击在人心里。
方德抹了抹汗,道:“大人,下官一定尽快查明真凶。”
卫昭歪头看着那具尸体,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韩司直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刚换下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卫昭便登门了。
“韩司直真是辛苦。”
韩司直笑道:“这算不得什么,我常出公差,早都习惯了。倒是卫大人你,这时节淮中气候多变,可要多多注意身体才是。”
“有劳韩司直挂念了。闲话不多说,还请韩司直说说今日在七峰山可有什么发现。”
韩司直倒了杯热茶,整理了下思绪道:“谢宏说的是实情。那批盐的确在七峰山被另一伙人劫了,而且劫走盐的人训练有素。”
“哦?”
韩司直道:“三贵族在淮中经营颇深,那些人甫一劫走盐便在七峰山弃了车,是不想三贵族发现他们的踪迹。但三十九辆车的盐不是小数目,如果不是规模庞大的组织,很难不漏痕迹的将盐劫走。”
卫昭点点头:“方德说他带人到七峰山探查时并未发现有新的车辙痕迹。也就是说那些人弃了车后,极有可能是人力运输。”
“没错。”韩司直道:“只是已经过了好些天,这两日又下了雨,几乎找不到半点痕迹了。但有一点,盐量巨大,他们便是一时将盐劫走,如何藏匿也是个大问题。”
“谢家反应很快,发现盐车被劫,第一时间就向淮中各地分号下达命令,又有淮州官府配合。那些人便是劫了盐,也不敢冒险进城。因为进出城门盘查严谨,盐这种东西又不好做伪装。他们只能在郊外寻地方屯放。而且这种天气下,盐不能随随便便的就堆在一处,须得有干爽仓库才行。所以依我看,我们应当将重点放在有条件藏匿大批盐的郊外场所。”
卫昭连连点头:“韩司直说的很有道理。”
一阵劲风将窗户鼓吹开,冰冷的雨点随着风刮进了屋,正打在卫昭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如同过电一般,他嚯地站起身,高声喊卫放。
韩司直被他惊了,忙问:“怎么了?”
卫昭急急吩咐卫放:“速速着人去杨苗谢三家,告知他们务必看好各家盐仓,尤其注意屋顶是否有漏雨的地方。”
韩司直也想到了。那些人既然能不漏痕迹的劫走盐车,若想齐国大乱,再不动声色的毁掉淮中现有屯盐也不是不可能。
杨苗谢三家世代经营盐场生意,对待各种天气自有应对法子。若是从前方德肯定嗤之以鼻。可卫昭下的命令,不知为何,他却不折不扣的去执行。甚至亲自去了杨苗两家,请他们务必守好盐仓。
杨苗两家的态度转变和方德是一样的。没办法,淮中近来都要乱套了,他们就这点儿家底,可不能疏忽大意,给折腾进去。
也幸好这些人没糊涂到家,严格巡查之下,真叫他们发现各大盐仓均有疏漏。也得亏了是发现的早,受损失的只有上面一层盐。可这些也叫各家心疼的不行呀。
谢韬次日来府衙拜访卫昭的时候,脸色可是难看的很。
“昨夜真是有劳卫大人提醒了。说起来真是惭愧,此前我已严令底下人看好盐仓,每年雨季,盐仓都要重新修葺,为的就是防止漏雨毁了盐。前几天才全部清点完,没想到复查之下,竟还有如此严重的问题。谢某亲自去看过,那疏漏之处正是人为所致。我怀疑有细作混进了各家盐场,试图掀起巨浪,祸乱齐国。”
卫昭脸上也带上几分凝重:“谢大公子放心,此间事本官已传信朝廷,只等朝廷公文下达,便联合东洲驻军,严密监控。”
谢韬坐在一旁唉声叹气,直说道:“是我谢家之过啊。”
卫昭不置可否。他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找到劫盐的人才是紧要事。”
谢韬拱手道:“是谢某想岔了,此事还要多多仰仗卫大人了。”
卫昭合上扇子,在掌心转了转,道:“当然当然,本官替皇上办差,自不敢懈怠。不过有些事还需谢家配合。”
“卫大人但说无妨。”
“本官要提审谢二管家。”
“这……”谢韬一脸为难:“此事还需禀明父亲和族老。”
卫昭掀起眼皮看了眼谢韬:“怎么,谢大公子怕本官窥伺谢家辛秘?这你放心,本官只对劫盐案感兴趣。”
谢宏能派谢二管家负责淮口劫盐之事,这说明谢二管家是谢宏绝对的心腹。他知道的谢家辛秘只怕比谢韬还要多。
事情发展到现在,于劫盐案谢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谢二管家从淮口劫了盐便直接往营州去,于七峰山又被人截获。谢家护卫死伤惨重,谢二管家被护卫勉强护送到安全地方,那护卫也流血过多而亡。
七峰山劫盐案的活口至此也只有谢二管家一个,谢家自然要严加看管。但如此关键的人证,卫昭也不会放过。
方德在此前一直以为此事是谢家做下,但谢家势大,朝廷又没有明确公文,他一时也不好动作,只尽力维持淮州的安定。但卫昭不同,他是知道实情的。只是这实情是谢宏一面之词。他信事件的结果,却不信谢宏所言的过程。
所以他必须见谢二管家。
卫昭目光灼灼,谢韬眼神闪躲。
卫昭啧啧两声,道:“谢大人当庭呈冤,可见对七峰山劫盐是深恶痛绝的。本官承皇上诏令前来办案,谢大公子却连个人证都不肯给,这事儿倒是怪了呀。怎么本官觉得谢家似乎不愿意尽快了结此案呢,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情?”
谢韬顶着一脑门的汗,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不停揪着,面上强自镇定道:“谢某小辈,人微言轻,此事当与族老商议再给卫大人答复。”
卫昭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眼睛看着谢韬,沉声说道:“本官耐心有限。淮中虽是谢家的地盘,可我镇国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谢韬额前的汗瞬间滑落,他深吸口气,起身朝卫昭拱了拱手,道:“谢某会尽快给卫大人答复的。”
第168章
卫放抱着剑目送谢韬出门,挠了挠脑袋问卫昭:“少爷,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呀。”
卫昭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落在一旁,若有所思:“糊涂什么?”
卫放抓耳挠腮的想了想,道:“如少爷所言,谢家不肯交出人证说明谢家心里有鬼。可若他们心里有鬼,又为何在盐车被劫的第一时间就着人搜查呢。而且看谢宏父子俩的态度,似乎很是心急啊。但如此心急下还是不肯交出人证,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卫放说的稀里糊涂,到最后把自己都给说懵了,他烦躁的揪起眉毛:“哎呀,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这谢家父子俩搞的什么名堂,真够恼人的。”
卫昭笑了一下:“不对劲儿才是正常的嘛,若一切顺利,我反倒要多想想谢家是不是又在前头挖坑了。”
卫放更糊涂了。
卫昭目光沉沉的落在虚空中,幽幽说道:“府衙大牢死了的那个重犯,似乎在向我传达什么消息。”
卫昭的思路跨越太大,卫放根本来不及反应,脱口而出:“什么消息?”
卫昭歪了下头:“不知道……”
“哎呀呀!”卫放忽地跳起来,以拳击掌,叫道:“我知道了!”
卫昭小心脏扑棱棱猛跳了两下,他吁着气抚了抚胸口,没好气儿的瞪了卫放一眼:“你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了!”
卫放不好意思道:“这不是一时激动么。”他大步走到卫昭身边道:“少爷,咱们才到府衙要去提审,那人就服毒自尽了,就是脚前脚后的事儿。你说是不是背后的人以此来威胁少爷,叫少爷不要再继续查下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卫昭难得正眼看他:“你说的不无道理啊。”
卫放又自我纠结了:“可是他人在牢里又怎么知道来的人是谁,又什么时候到呢。”
“那还不简单,我们出京又没有掩藏行踪,有人盯着也正常。”
“那还是不对呀,既然不想少爷来查,在路上有的是机会动手,何必等到淮州,还要大费周章给牢里的重犯送消息,再弄上这么一出呢。”
卫昭也‘咦’了一声,赞许的看着卫放:“行啊,长进了。”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路上未必就没人动手,只是有人希望我查,有人希望我不查……卫放,我们再去府衙大牢看看去。”
“啊?还看什么,尸体都被抬出去了……”
卫放也就这么嘟囔一句,还是老老实实的跟上了卫昭。
昨日将尸体抬出去后,这牢房就再没人来了。看守这间牢房的狱卒听说吓病了,一直没回来当值。这是看押重犯的牢房,平日就严禁闲杂人等过来。这会儿里头没关人,那就更没人来了。所以现场倒是被保护的很好。
这几日有雨,牢房里潮乎乎的。透过天窗飘进了不少雨水,牢房里湿了一大片。血迹也被冲淡了不少。
回想当时情景,犯人是头朝北,脚对着南侧牢房门口,面朝西,身子微微佝偻着。右手手心朝上,左手手掌按在地上……
卫昭在死者死去的位置绕了一圈,目光落在脚下一个血糊糊的血团上,用扇柄指着那血团道:“你看这像不像一个字。”
那一团血迹被雨水冲刷,痕迹已然模糊变淡。不过仔细分辩,依稀能看到轮廓。卫放看了好半响,方才说道:“仿佛是个‘等’字。”
卫昭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口中喃喃:“等?等什么?等多久?是叫我等,还是在向什么人示警。”
卫放道:“也不知那方大人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卫昭摇摇头:“背后之人能想出这种办法来警示,想必是十分谨慎之人,不愿暴露身份。方大人根本什么都找不到。”
“可这里就留下这么似是而非的一个字,什么都不清不楚的,咱们怎么办,还真要等啊?”
卫昭就用扇柄敲了他脑袋一下:“才还说你机灵呢。咱们是来查案的,岂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哦,他叫我等我就等,多大脸啊。”
他甩开扇子遮住鼻子,一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快走吧,这牢房里头多呆一刻都要熏死了,也太不注意卫生了。”
卫放:……一个牢房还注意卫生,当这是客栈呢。
回到府衙后院,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凌空飞来,直奔卫放怀里去了。他一把抓住信鸽,喜道:“是卫牧来信儿了。”
“快看看。”
卫放从鸽子腿上解下竹筒掏出字条看了眼,道:“卫牧说在白翠峰发现了陌生人,那些人极擅隐藏行踪,他好几次都跟丢了,人几乎都在道观附近消失了。”
卫昭嘬了下嘴:“玉虚观果然有问题。”他转了下扇子,道:“你让卫牧继续盯着,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说话间,韩司直神色凝重的从外头进来,见卫昭在,朝他拱了拱手:“卫大人。”
卫昭见他若有所思,便问:“韩司直是有新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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