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相貌姿容乃爹娘所生,非己所选,可崔贤侄并非懵懂少年,实不该如此任性……”陆谆至今仍不理解崔亮中了什么邪,一个光风霁月、进退合宜的聪明人,去了趟涼州,怎么就恋上了裴度这块烫手的山芋。
崔亮只咚咚磕头,口里一直说着:“求陆伯伯垂怜。”
他从西北回来后还未来得及与陆谆详谈,就被圣上催着去了散骑省。
陆谆拉他起来,要他把涼州一行的始末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哎,阴差阳错,实在不巧!”陆谆听完崔亮的讲述后,扶额叹道:“秉烛所虑甚是,让裴度专守两关,的确更为稳妥。我等不了解涼州情况,以为要救裴度,只能让他放下兵权,只身来归顺,故而急着劝圣上召他回京……早知秉烛已有计较,我等便不该出此下策!”
崔亮心想,合着你们派我去,却不信我能办成此事?
我尚未言败,你们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涼州形势尚不明朗,你们便仓促做下这样的决定,也太草菅人命了。
裴郎真可怜!
陆谆神情懊恼,看起来平添几分老态。
崔亮又不忍怪他,只求他想想办法。
陆谆叹了又叹,最终说道:“须得想个法子,劝圣上把裴将军支回涼州。只是,若要他平安,秉烛便再不能见他了。”
眼下崔亮哪还敢有别的指望,只要能保住裴度的脑袋,他情愿拿自己的命去换。
拜谢陆谆之后,崔亮又赶往散骑省告假。
昨晚那事着实尴尬,免得圣上见了他难堪恼怒,崔亮推说自己醉酒引发头痛病,一口气请了十天假。
今日一早薛凛便听说了崔亮“侍寝”之事,于是心照不宣准了假,还说了句“秉烛千万看开”,崔亮百口莫辩,只得硬着头皮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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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爱们端午安康
第162章 番外一 裴度X崔亮(八)
见识过天堂,人间便成了炼狱。
裴度只得意了两日,便又陷入无尽的思念与纠结。
与崔亮在一起的时光有多快活,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便有多难熬。
好几次他在深夜里暗下决心,明日一早就去崔府见他,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
可第二天醒来见着阳光,理智便又占了上风。
无论如何不能任性妄为,置烛烛安危名节于不顾。
季充还是照旧拉着他今天赴这个宴,明天请那个来,裴度醉了醒,醒了醉,倒也没机会轻举妄动。
这日季充的连襟,御史台刘矩邀他二人过府一叙。
不知是喝多了嘴不把门,还是有意说与裴度听,刘矩竟没来由提起,圣上终于得偿夙愿,崔秉烛留宫侍寝了。
季充一听,瞪眼冲他:“胡说八道!子修怎也学人传起闲话来了?”
其实这话早已传开,还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崔亮几时几刻被横着抬出夙阳门,都说得确凿,不像有假。
他这些天日日攒局灌裴度,就怕他听到这些传闻又要惹事,万没想到碰上刘矩这个嘴欠的货。
裴度如遭雷击,举着杯僵在空里。
刘矩全不懂事似的跟季充犟道:“哪是胡说?谁人留宫,这都有文牒记录!圣上还要下旨晋崔大人为散骑侍郎哩,吏部都画了准,到我们这儿拦下了。”
旁人问道:“拦他做甚?还不是圣上一句话的事儿?”
刘矩摇头翻翻眼皮:“这像话吗?怕是崔秉烛他自己也不情愿吧!”
裴度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举杯冲刘矩邀道:“来,裴某敬刘大人一杯!感谢刘大人为我家烛烛……”
季充挥臂一拳怼在他大臂上:“喝你的酒吧!一个个的都没话找话!”
裴度于是缄口,一杯杯往喉咙里倒,席上气氛一时诡异无比。
季充借口家中有事,告辞要带裴度走。
裴度却没喝够似的坐着不动。
季充少见地发起火来,拎着他后领,把他硬拖上车。
回到季府,裴度进屋便甩了门,差点儿打到季充鼻子。
季充是个暴脾气,心想你气不顺就给老子添堵?忍不住抬脚踹了下门。
他气鼓鼓回到自己院中,却见檐下站着一个身批全黑斗篷的人。
酒立时醒了一半,季充按住腰间佩刀,缓步走到近前。
可那人一开口,季充便松懈下来。
“你这缺德鬼,又在裹什么乱?”司马龄没好气冲他。
季充拱手行了一礼,立刻一副浮浪姿态上身:“公主殿下夜半来找季某,驸马大人若是得知……”
“少废话!”
季充年少时曾在宫中守殿,同豆蔻之年的司马龄彼此心许,两人还约好,等司马龄成人便下嫁季充。
可不成想,司马龄还没长大,季充就先娶了一妻一妾,成了洛阳城头号浪荡子。
季充已多年未见司马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的“仇怨”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司马龄却并不提这些旧事,径直逼问他:“是父皇叫你盯着裴度,搅黄他与崔秉烛?”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在下奉尚书台陆阁老之命……”
“季充!”司马龄掀开帽兜:“你敢指天发誓,不是你派人跟着裴度去了马舍?”
季充一手叉腰,伸两指捏住自己山根:“你怎不去问你父皇?倒把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司马龄白他一眼:“你承认便好。从今以后,你别从中瞎掺和!他二人的事,我管了。你再向父皇告密,休怪我不念……”
“不念什么?”季充脱口问出。
当年季老将军得知他与公主之事,险些把他活活打死。
只因季老爷子骄傲得很,怕被人说他季氏靠裙带关系、吃女人饭,不愿自家嫡子入赘皇家。
季充猛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忙把话绕回去:“君命难违。更何况圣上对崔秉烛,也是一片好意。裴度能活到今天,已是他裴家祖宗积德、老天保佑……”
司马龄又狠狠叫了声“季充!”:“你别忘了,你欠我的!我又欠了裴度。你不替我还,你不算个男人!”说完剜他一眼,罩上帽兜快步走了。
欠下的情债,还可以这样传递着还?!
季充立在司马龄方才站的位置,呆望着黑暗中的花园小径,足有一炷香工夫。
裴度觉得今晚自己很是奇怪,喝了那么多酒,怎的就是不醉。
越想绕开,心中那根刺越清晰锥痛。
刘矩说“崔秉烛他自己不情愿”。
裴度不敢去想,烛烛在龙榻上如何撑过那一晚。
想起来便有杀人的冲动。
心口如烈火灼烧,疼得想嘶吼出声。
崔亮不愿他知道的这一环补上之后,进京前后的一出出、一幕幕,终于都串联了起来。
他一下全明白了。
那人忌惮裴家在西北的势力和威名已久,如今我家只剩我一个男丁,眼下可谓是灭我裴家的最佳时机。
那些叔叔伯伯想法设法让我交了兵权进京保命,只为留住我裴家最后一支血脉。
不成想我同烛烛一见倾心,可偏偏那人也对烛烛起了邪念。
烛烛怕那人嫉妒成狂,害我性命,只得曲意逢迎,被他……
都怪我。
全是为我。
烛烛为护我周全,不得不……
而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一味缠他要他,为一己私欲,把他架在火上烤。
我死了倒好。
我死了,烛烛就不必再为我受那人摆布。
可烛烛为了保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
如若现在我自戕殒命,烛烛岂不是白白受了折磨?
怎么办?
我不能死,可活着,只会害他。
裴度咬着一把刀柄,直咬到牙根发软,疼得要命。
在没人看到的寂静夜里,他把他这二十几年省下来的眼泪都流尽了。
最终他有了主意。
次日裴度只觉万念俱灰,仿佛被抽掉了脊骨,躺在床上连动弹一下的精神都没有。
入夜,季充突然推门来到他榻前。
“听说崔秉烛病了,你要去看看吗?”
裴度强支起手臂惊异地望着他,心想你不是整日劝我不要去招惹他吗?
虽然决定不再以痴情为刃伤害爱人,要还他自由,可裴度怎么舍得?
想再见他一面,再亲他抱他一次,往后余生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也心甘情愿。
季充见他双眼红肿如核桃一般,摇头苦笑道:“有人说我欠你的。虽说我也不甚明白,但……你先把你那眼泡冰一冰吧,别把崔秉烛吓着了!”
崔亮已歇到第九日,在家装病百无聊赖,看书看得眼都花了。
裴度从西山墙一跃而入,见崔亮正在月下给那匹白马喂蘸了糖浆的豆饼。
“不能这么喂。”裴度出声,把崔亮惊得一激灵:“吃惯了这等精食,往后便不好养了。”
崔亮一见他,又笑得双眼似两道弯月,害得裴度一下红了眼。
烛烛为我吃了这些苦,每次见我却总笑得春风拂面。
我又何尝不是这匹白马?
被烛烛这样的人爱过,芸芸众生便只是行尸走肉,只怕再难有人入得了眼。
两人紧紧拥抱良久,崔亮听见裴度气息紧滞,像是在压抑地抽泣。
他立即明白,裴度应当听说了些太难消化的传闻。
“别听人乱传,他没碰我。”崔亮一想到他会气成啥样,心疼起来:“只把你给的玉……摔了。”
还好还好,碎的是玉,不是我的烛烛!
“摔得好!摔得响吗?”裴度破涕为笑。
崔亮伸手抹掉他脸上泪珠,拉着他进屋。
裴度这次虔诚地像在朝拜神明,一路啄吻下去,口里还不停说:“对不住,对不住。”
崔亮有感觉,他像是来……告别。
果然事后裴度抱着他,喉头发紧:“烛烛,你忘了我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崔亮心有七窍,当然明白他是做了何等艰难的考虑,才有这个决定。
这份心意万难否定。
因此他只能说:“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会……柳暗花明。”
陆谆那边似有动作,事成与否应该很快便能揭晓。
裴度只摇头哀叹,崔亮见不得他难受成这样,便破天荒主动凑了上去。
“再陪我一晚,明日再忘,可好?”
裴度哪有说“不”的本事,遂又与他痴缠在一起。
两人颠倒了昼夜,醒了缠,累了睡,忽忽悠悠竟在榻上过了整整一日夜,中间只叫下人送了点酒水解渴。
崔亮又一次从云端跌落时,刚好落在裴度怀里,听他眯着笑眼唱一首涼州牧羊小调。
“裴郎,我想死在你怀里。就此刻。”崔亮挂在他脖子上,突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很好:“再不必与你分开。”
裴度竟答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那你快把我两串成一串。”崔亮冲着床尾裴度的佩刀抬抬下巴。
裴度人早浪糊涂了,伸手抓过刀,真的抽了出来:“就疼一下下,别怕。”
崔亮坐在他身前怀里,双手握住裴度持刀的手,刀尖抵着自己胸口,正要用力……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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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为啥正文第 一 章里,司马廉召崔衍入宫,宫里的人就都觉得是叫他来侍寝?原因就在这儿啊,因为先帝与崔衍他爹就有过这一出,大家都以为这是他们崔家祖传艺能hhh
第163章 番外一 裴度X崔亮(九)
冲进来的是季充。
“哎呦我的天爷啊!”季充从地上捡起裴度的衣服,扔到他头上:“都一天一夜了!你两个不用吃饭吗?传旨的来了!快穿上吧!”
崔亮猛然惊醒,见两人竟手握着刀,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疯了吧这是!
裴度手忙脚乱把崔亮身体遮住,连声轰季充走:“出去出去!”
季充背过身去双手叉腰:“裴度!你赶紧的,传旨的阉人到我府上了,你再不去接旨……”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崔亮一边慌张批衣穿裤,一边迅速思考发问:“请问季大人,可知圣上是何旨意?”
季充下意识想回头答话,又觉不妥,赶忙僵住:“涼州兵乱,要他回去主持大局!”
崔亮紧握双拳长出一口气。
陆谆那边事成了。
裴度还懵怔着,崔亮踹了他一脚:“速回去接旨!”
季充与裴度刚走出房门,听外面有阉宦尖声报到:“散骑殿中崔亮接旨!”
裴度一听,那人又要召烛烛进宫?!顿时咬牙切齿,险些冲将出去。
季充眼明手快,硬拽着他绕到后堂,一边骂,一边将他推搡上车。
崔亮也刚刚穿戴大致整齐,跑出屋来跪在院里。
圣上竟把他发回了尚书台,还晋了尚书左仆射!
崔亮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托着那卷黄轴,直到阉宦走了,他还处于震惊中。
司马铮着实纠结了好几日。
尚书台发来军报,说裴度上京后不久,匈人几个部落来扰,杨家军顾头难顾尾,裴军却不听杨远驱使,一味死守两关,不肯来救。
杨远一气之下杀了裴军两个曲长,结果捅了大漏子,把裴军逼反了。
如今杨远如困兽一般紧闭涼州城门,城外则被胡匪搅得一团乱,眼看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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