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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被赋予了代替别人做决定的权力,荀非雨也不会以爱之名做出违背江逝水本意的选择。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权力,那根本就不是爱,也没有包含着任何尊重。站在这样的位置,拥有感情才是一种折磨,为这些人的痛苦挣扎共情,一次都会耗竭心力,更别说千千万万次。
“我希望,她能……成功。”荀非雨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至少,至少这样的牺牲,要有意义,每一个人的牺牲,都要有意义。”
寒风吹过,浮在空中的花瓣终于落下。缠绕在残破躯体上的鬼气终于被纳入江逝水的体内,断肢血肉处冒出汩汩黑翳,变作曜石一般的肢体,而那双眼睛紧紧地闭着,若不是人尚且还在呼吸,岳夏衍几乎按捺不住冲进去的心情。
红线围成的阵法里已经找不到易东流的影子了,这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只是那双自行动起来的黑手似乎还昭示着他的存在——那双手正轻抚着江逝水冒出冷汗的额头。而现在,阵法仍在运行,嵌入鬼蛊阵中的2号甲骨终于露出了本貌,那是一片保存完好的玳瑁腹甲,随着鬼气一起插入了江逝水的伤口之中。
浓雾散开之后,月色也倾泻下来。江逝水苍白的脸色被月光照射着,那流淌的月华竟像是在驱走她周身的黑翳。岳夏衍看得一愣,望着那遥远的月亮捂嘴呜咽。突然,荀非雨听到一声呛咳,他低头一看,江逝水闭眼坐了起来,单手撑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黑血。
正当自己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江逝水陡然睁开了眼睛,原本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已经被完全取代,眼白彻底转黑,而正中的瞳仁却是鲜血的颜色。那双眼睛并没有看向荀非雨,而是看着荀非雨身后的浓雾,似是怨怼,又像是悲哀地望了一眼。岳夏衍只觉得那眼神格外熟悉,他张了张嘴,逝水的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完,却有一瞬晃神:“你……”
两行泪从那双血眸中流出,“江逝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努力与岳夏衍平视,似乎在打量他这一身红色的祭袍。那视线从荆棘冠看到六角铃,扫过岳夏衍被灼伤的唇角,又落在那双被六角铃烫伤的手上,最终血眸对上龙目,只留下一声悲哀的叹息。
“殷文……”岳夏衍试探性地问,“是你吗?”
那人未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岳夏衍这副模样。岳夏衍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说:“我当时对你说过的话不会改变……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你。相信人是没有错的,不是每个人都会抛弃自己的神……哪怕不相信神的存在,他们也不一定不是个好人……”
女孩儿张了张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宗鸣和岳夏衍能听懂的话,随即便失去精力摔倒了在了地上。荀非雨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只留下岳夏衍一人在原地怔愣,泣不成声。
“你不是我,我也……不能再成为你。”
第一百九十章
人死之后会去往哪里?阴曹地府,还是月亮背后的轮回之所?怕死的江逝水曾经非常好奇,又会在深夜里产生恐惧,每每想到那里,她总是会一下捶打到自己的大腿上,企图证明自己还活着。在鬼气渗透进身体的那一刻,从前长夜里涌现出的恐惧似乎都不值得一提了,名为死亡的气息覆盖了所有生机,撕心裂肺的痛激发了从未有过的强烈求生欲。
逐渐浑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天狗背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时间停止的时候,不能动弹的江逝水清晰地听到了宗鸣的话。似乎有什么人在她的耳边啜泣,但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又似乎是自己——是宁儿,也是殷柔,她们望着那双悲哀的灰眼,不断落下痛苦的泪水。鬼气窜入伤口时带来了属于宁儿的记忆,而白雾前来褫夺代价时,江逝水看到了殷柔那双明澈的眼睛。
那双冰冷的手曾经为殷柔梳过发辫,为宁儿翻过丛书,那张似乎吐不出象牙的嘴也多次说出过隐晦的提醒,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望向自己时总是渗透出悲伤的眸子,江逝水一瞬觉得无比熟悉。是啊,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宗鸣就这样看着自己,看着被殷千泷扼压进水里的殷柔,看着用发钗自杀的宁儿,看着如今以轮回之魂作为代价的自己——他无法阻止,只能看着她们的命运不断转折,直线下坠。
失去意识那一刻,一双鬼手蒙住了江逝水的眼睛,再睁开眼时,自己似乎处在一片静谧的湖水上。
水底似乎有一个男人正在追逐自己的女儿,而无眼无舌的厉鬼次次在男人险些触碰到小女孩时就将那孩子撕碎在男人眼前。不止这一处,这片静湖下尽是互相争斗的鬼气和尸骸,睡莲叶片漂浮在湖上,根系中缠绕着白骨,游鱼啜食腐肉,又被鬼气贯穿,水底逐渐浑浊。任由江逝水如何想摆动自己的四肢,想凑近些去看那厉鬼的面容,她也无法挪动哪怕一厘米——她只能借用这双属于殷文的眼睛,尽可能地记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光景。
与祝望山陵园相似的星空映着如墨的水中,这水面比穿城而过的府河更为宽阔,若不是风吹,几乎一动不动。被夜色侵染的墨绿树林自夹岸的山上蔓延下来,逐渐变为黄中夹白的芦苇荡,在风中摆絮摇曳。天色太暗,远山与湖畔竟没有半点灯火,唯有那粼粼的月色与稀薄的星光映在湖中,依稀能窥见远处湖边那一座四四方方的小楼。零星几片莲叶飘在静湖之中,而“自己”的脚边却有一朵半是盛放,半是枯萎的莲花。
这是什么地方?一处湖泊,但眼前能看到的特征并不足以缩小范围。江逝水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毕竟她只能“借用”神祗的眼睛,并不能连耳朵和其他感官一同借用。这无声的世界让人心中不安,而她的神只是静静地坐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江逝水费力地转动眼珠,她不甘心付出巨大代价之后,只能换来这样一条暧昧不清的线索。
或许那过分强烈的情感涌了出来,水下不断追杀小女孩儿的厉鬼堪堪抬起头,向这里“望”了一眼。她随意将小女孩儿的灵魂揉作一团,丢向远处,划开水流向江逝水游来。厉鬼半张脸只剩下森森白骨,剩余的面容也已经腐烂,她跃出水面,腐败的胴体掀起一阵水花,线条却依旧美丽。那湿漉漉的手还缠绕着水藻似的头发,厉鬼的掌心似乎已经贴上了自己的面庞,而江逝水只觉得呼吸沉重,心脏撕裂一般地痛。
杨雪,这是她凄惨死去的朋友,一个险些被她放弃的朋友。
三年前,江逝水经常在川大内徘徊,虽然不在这里读书,但她很喜欢去蹭课——因为她最崇敬的嫂子,肖华也喜欢蹭课。多出一个人总会突兀,且江逝水还没有教材,那时第一个靠近江逝水的人就是杨雪。
那女孩儿只有几件像样的衣服,每次见面,不是这一件,就是那一件,一眼就能认出来。而杨雪眼中的江逝水却和刘心美差不太多,江逝水就是那个总出现在最后一排的陌生面孔,与平庸的自己相比,江逝水就和她手上那串白水晶一样澄澈且耀眼。最新款的手机,精心搭配过的耳饰和项链,只有在刘心美身上才闻到过的高级香水味……这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我能坐你旁边吗?”杨雪问,“你想看这门课的教材吗?你好像没有带书的习惯?”
那是羡慕却不嫉妒的眼神,聊得多了,杨雪也从没抱怨过自己那吸血虫一样的家人。她只是努力地省着钱,上学时做家教,放假时做短工,力所能及地为自己的命运挣扎。从不喊累,也不会为自己的命运痛哭,唯一一次流眼泪,也只是因为她不小心弄丢了动物保护协会的会费。
那一次,其余几个知道杨雪家中情况的成员都认为是杨雪拿走了钱,因为那段时间杨雪母亲患上了宫颈糜烂,需要看病。承担着“出资人”角色的刘心美并未多说什么,她承诺再向协会捐赠3000,才平息了部分人的怒火。正当杨雪认为刘心美相信了自己时,刘心美却从包里又拿出了2000,低声说,如果那5000不够的话,这里还有。
眼泪从那黑洞洞的眼眶中涌了出来,厉鬼张开没有舌头的嘴,似是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只能呜咽。江逝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里那个会说会动的自己或许已经失声痛哭,想要说对不起,想要抱歉,想要拥抱一下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朋友,但她什么也无法传达——或许,她还应该杀死自己的朋友,又一次。
可就在她想要闭上眼的时候,厉鬼却将她拉了起来,鬼手轻轻推着那躯体的后背,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就像是杨雪第一次带江逝水逛川大望江校区一样。她们走在府河边上,杨雪指着南大门温和的笑,而江逝水将一条红绳挂在了那纤细的手腕上。可现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能看见白骨的腐手,还是像以前一样举起来,指着昏暗中的某一处地方,轻轻地晃。
白骨晃动时,那远处的林地似是车灯一闪。
厉鬼漂浮起来,轻轻将下巴搁在了“殷文”的肩上,鬼气推动水流,江逝水看到了身后的堤坝——这是一个水库。而堤坝之上是一条公路,两侧的路灯依次点亮,惨白的光驱走了部分阴影,露出远处类似于自来水厂的建筑。只是一瞬,灯火便熄灭了,而那只手却还是高举着,指向天上的月亮。
厉鬼见过月灯,也见过被月灯净化的灵魂。月灯,那个年轻的男人只差一点就要被自己杀死,却被一只冤鬼所救。而接下来,男人拥抱了那只冤鬼,月华洗去了冤鬼身上的仇恨与痛苦,哪怕只是看着,厉鬼也似乎感觉到了羡慕。她久久指着天上的月亮,直到自己的手被神祗握住。
“杨雪——!”
江逝水睁眼就看到了眼底一片青黑的荀非雨,男人守在自己的床边,看样子像是一晚上也没有睡。西南分部属于江逝水的房间里贴满了符咒,那些血痕甚至都还未干,天狗混着龙血,也只能勉强压住融入江逝水体内的恶鬼之气。她的四肢一片焦黑且长短不一,皆是由鬼气所化,而断肢处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坏死。
荀非雨久久沉默,最终抬手轻轻拨了拨江逝水被汗浸湿的刘海:“……要喝水吗?哥给你倒。”
“……不,咳咳……”
“我还是给你倒一杯吧。”
“不,坐下。”
“……”
“坐下,我抬不起手,抓你的衣服……”
视线再往下一些,荀非雨就能看到江逝水身上的“惨状”,寻常通过握住手给予力量和安慰,如今荀非雨却不能再握住那只鬼手——其上的鬼气太过浓郁,房间内都充斥着腐败的气息。江逝水无法移动自己的四肢,她转头看着荀非雨,喉头滚了滚,声音沙哑地说:“你记得吗?我以前说,我们俩很像的……看到你,我觉得不是我一个人没有长进,不是我一个人被抛弃了……”
不待荀非雨回答,江逝水小幅摇头,撇嘴说:“但不是这样,狗哥,至少你从来都没有抛弃过雪芽……而我却差点抛弃了我的朋友,抛弃了那些,为我而死的人。”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符纸,“我想,我过得这么苦,我该恨谁?对旁观者来说,应该很清晰吧?”
小时候,应该恨抛弃自己的父母吧?在被带回江家后,也应该憎恨苛待自己的后母和生父吧?嫂子被哥哥气到自杀之后,应该恨哥哥吧?朋友被杀,那就应该憎恨真凶,谭嘉树牺牲,就应该憎恨殷千泷和腐败的妖监会。但是,这些答案在江逝水那里一个都不对。
在孤儿院时她憎恨比自己过得更好的人,在江家,她讨厌不联络自己的左霏霏。嫂子死后,她开始厌恶当年肖华真正爱上的那个人。朋友被杀,谭嘉树注定牺牲,她开始讨厌且想要放弃荀非雨,且仇视着宗鸣。为什么呢?因为她不敢憎恨应该恨的人,那些人,生父,哥哥,妖监会众人,他们为江逝水提供了优越的生活条件。因为她没有面对真凶的能力,没有战胜真凶的信心,还不如去仇恨看似“无能为力”的荀非雨和“罪魁祸首”宗鸣。
她和荀非雨完全不一样,荀非雨在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自己明知道决定有问题,却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真理。从前江逝水尚且能用人之常情安慰自己,别人要是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谭嘉树那种超乎寻常的存在从来都不是江逝水的目标。可是她看到了杨雪和荀非雨这种人,能分清主次的普通人,明明身在苦难之中,却还是坚持着的人:“狗哥,她指着月亮……杨雪,她指着月亮啊……”
比起“为我复仇”这种话,率先表达的却是“让我得到解脱”。比仇恨更重要的,是为江逝水摆出能呈现在视野中的线索。那一瞬间江逝水用来麻痹自己的所有借口,那些不可言说的自私理由,全部化成了一滩肮脏的泥水,呛得她无法呼吸。
“她相信我……是在帮她的,”江逝水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可我,我们无法超度她了……我好像能明白一些了……原来狗哥,你当时,那么痛苦啊……”
荀非雨苦涩地说:“活着的人,都会很痛苦。谢谢你活下来。”他笑着摸了摸江逝水的额头,“尽量客观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吧,不要做任何的决定,让我来做……幺妹,就像宗鸣那样。”
做一双只是旁观的眼睛,做一张只陈述事实的嘴巴,荀非雨垂下眼睫,那样就能甩脱责任,永远站在轻松的位置,说出“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看到了一个水库。”
岳夏衍端着水杯推门进来时便听到了江逝水这句话,一只瘦小的幼犬替他顶开挡在路上的椅子,小声吠叫招呼岳夏衍到床边坐下来。荀非雨不着痕迹瞄了眼岳夏衍几乎失焦的眼睛,伸手揉了揉那只狗的头,示意它出去等着。
江逝水看到狗时隐约有些微妙的焦躁感,她瞟着不属于自己的四肢,闭上眼笑了笑:“有一个高高的水坝,水坝上是一条大路,路灯是惨白色的,水面上有睡莲……这样说是不是太苍白了?”
纵然江逝水从前的职业是小说作者,她拥有比旁人更强的表达能力,但旁人究竟能从文字里理解多少,可能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尽管睡莲是一个较为关键的识别线索,但不经过挨个排查,也无法获知这个水库究竟在什么地方,况且江逝水听不到任何声音,并不知道风从何处来,也不知道风里会带来什么样的味道。
这时,焦黑的鬼手动了起来,它们化作一滩水,流向抽屉,卷出其中的纸笔,端正地摆在了江逝水面前的被子上。荀非雨和岳夏衍齐齐咽了一口唾沫,江逝水眼眶一红,自言自语似的说:“易东流……你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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