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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枝繁叶茂,结满了酸涩的小果子,地上都有不少腐烂的桃子,林里满是变异的果香。江照踩着石头进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桃树是至阳之树,鬼魂邪物都畏惧,林里不该有这么阴森森的感觉。何况,这白云宗是沾惹仙气的修炼之地,这里的桃树也应具备辟邪荡秽的作用,为什么这里还是阴雨般的沉闷?
“十长老。”江照用神识把这里驻守的人叫出来。
唰!桃林喧响,江照挥袖把那把不知何处飞来的桃木剑截住。
“十长老?”
桃林钻出一个矮墩墩的老头,脸算不上慈眉善目,也够不着贼眉鼠眼,勉强算是严肃古板。他脸上脖子上都是剑的割伤,都是陈年的伤,十分唬人。
“我年轻时好侠,喜剑。”十长老知道了他的身份,脸色和缓下来,主动解释伤的由来。
“原来如此。”江照不想多说废话:“敢问十长老,这桃林为何这么多的鬼气?”
十长老知道瞒他不了,说:“且跟我到山上一叙,到时教习自会明白。”
江照跟着他上山,一路都是黄纸符咒,看去像是经历了一场邪恶祭典。白云宗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处!”十长老把贴满黄纸的巨石挪开,下面是一个深坑。
江照弯腰去看,里面竟然全是累累白骨,重重叠叠,死状凄惨。
“这......”江照愕然看向十长老,他捏着鼻子施法把巨石盖回去,但那一会儿的功夫,已经飘走了几只鬼,他们受不得日光,还没走出几步,符咒都没触发就被灼热得化为虚烟。
“这是两百年前当地望族常氏的灭族之地。”十长老脸上没有多余的感伤,平静道:“百年前,常氏幼子勾结边陲叛军,妄图颠.覆大夏王朝,却被人算计,全族为他人作嫁衣裳,被坑杀在此。当时这里种遍桃树,常氏族人的尸骨又有铁水封禁,我宗祖师全然不知,在此山下设宗。叛国乃不忠不孝的大罪,常氏一族入幽冥之境便要下炼狱,所以他们不肯轮回,执意霸占这山头,我们宗不好毁去他们的魂魄徒增仇恨,就用符咒封印,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你们告诉云岩宗了吗?”
“告诉了,可云岩宗的长老认为,这些不足为惧。”
的确,凡人看来,这种有鬼魂的乱葬坑十分恐怖需要镇压。而在修者看来,这些不过是孤魂野鬼,不值一提。
“这里死了多少人?”江照只看了一眼,知道下面全是白骨,却不能推测具体人数。
“七百五十二人。”十长老说完,江照内心嗟叹,这么看常氏也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了,谁能想到他们全族居然全部被诛杀在一个坑洞里?
“我有个徒弟,病久未愈,可能是与此地冲撞了,可否请十长老看看?”江照记起昨夜沈赤不寻常的高烧,照理鬼魂不敢这么狂妄,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哦?”十长老拿起桃木剑,“带我去看看。”
修士分很多种,有的会除妖,有的会炼丹,有的会卜卦......五花八门。江照会煅剑会除妖,但辟邪驱魔就力不从心了。
屋里,沈赤还在休息,江照把冷掉的毛巾拿下来,摸摸他的额头,还在发烫。他看一眼十长老。
十长老用桃木剑在沈赤发顶画了一道符,阴阴的哭泣声就这么响起,门窗大动,阴风扑面而来。
江照佐以封印,蓝光乍现,化为束带把那只小鬼捆住。
“放过我吧!”那鬼扑咚落地,是个清雅书生的形容。
江照抬手,他躺的地方便有了一道发出幽蓝光芒的圆阵,束缚不见了,他软趴趴躺在地上喘气。
“你是常氏一族的人?”江照发现不少怨气,蛇一般萦绕在他身上。
他只是捂住头脸,怕被日光灼伤。江照便施咒关了门窗,把有光的地方全部挡住。那鬼才敢抬头看他。
“道长,我无意冒犯你的弟子。”鬼气若游丝说:“我自知罪孽深重,本想魂飞魄散抵消罪状,但令徒八字与我相同,所以,所以我就起了歹心,不想这么快被道长发现。”
“八字相同?”十长老怒道:“那你也不可能轻易附身修士之身!分明是有人协助,妄图夺舍!”
“不,”鬼惨白的脸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过来:“我没有!”
“十长老。”江照示意他别轻举妄动,沈赤身体异于常人,若是这鬼说出什么,就不好了。
“我问你,怎么附在他身上的?为什么连我都难以察觉?”
“我不知道,那天你们来到这里,我在山顶的乱葬坑里出来,想穿过那些符咒灰飞烟灭,谁知,我居然走下了山,他当时站在园子旁边,看着像要自戕,我想,既然他不想活,我想啊,我就......”
“谎话连篇!”江照眼神闪过冷锐的光,像一把刀片似的划过他脸,鬼吞吞口水:“我没可撒谎!我亲眼所见,不然我哪里有本事做这种事?”
“十长老,我把这只鬼收入瓶子里,没关系吧?”江照看向十长老,他点点头:“这些鬼本来就该下炼狱了,去不肯走,抱着一口恶气在山顶,教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不!我不要!”鬼伸手想拉住走远的十长老,却被蓝光烧灼手臂。
“安分点!”江照帮他修复手臂,说:“下面我问你答,不许撒谎,否则我直接送你去幽冥炼狱。”
“嗯!”鬼听到炼狱两字,浑身瑟缩:“你问。”
“你真的看到他要自戕?”
“对。”
“你从山顶下来没有任何不适?”
“没有,我闭着眼睛,一下就到了山下。”
“你在他体内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我几乎操控不了他,但是能感觉到热。”
“热?”
“是。”
江照放开了他,谅这只小鬼也逃不到哪去。
沈赤似被梦魇住,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沈赤?”江照推推他,另一只手极快地按在他心口,那种独特的热,江照一下想到是什么。
“你给我自己钻进瓶子里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不然,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鬼哆嗦着往花瓶里钻,这是镇压鬼物的好法子,只要瓶子不碎,他就出不了。
江照心中生出无限慌乱,如果沈赤出什么事,那可怎么办?他按住沈赤的心口,默念咒诀,想要探寻魔血躁动的原因。
为什么?不是已经被寒潭镇住了吗?为什么会再次发作?江照急得要死,偏生这种法术进展慢。
沈赤身上骤然出现一个戒印,想是九尊在他身上设下的,戒印上升为转动的禁制圆盘,散发出不详的赭红光芒,落在沈赤白净的脸上,犹如血光。
一团黑气慢慢在圆盘积聚,小屋内的气压低下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袭向沈赤,吹动他淡灰的发带和耳边的黑发。
江照不为所动,眼睛都不曾为这变故眨一眨,他知道黑气侵扰不了心性坚定的仙者,反而会被仙者释放的灵压按住,变得乖觉起来。
“你是仙者?”那黑气看着就不像好东西,让人不由自主想到污秽与邪恶。这种东西存留在体内十多年,江照真心痛沈赤。
“你是羽之岚?”江照的身份不说也知道了,而这团黑气,你在众人不觉下鼓动一只鬼毫无愧意的附身。他要确定它到底有多大能耐,或者说,它有羽之岚的多少能耐。
“正是。”黑气一沉一浮,声线低沉,说的一字都似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让人不知不觉沉迷。
“你是如何挣脱束缚,把那个小鬼骗来的?”江照可不信什么巧合,他敢肯定,这一切都是这团黑气搞得鬼,包括沈赤的风寒发烧。
“略施小计,我原本最会蛊惑人心。”黑气也不惧江照知道,它此时和沈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照不会拿他怎么办。至于寒潭,它更不畏惧。
蛊惑人心?江照记得原书说羽之岚有变幻的本身,可以勾取人心的隐秘与黑暗化为自己功法的助力。这种一看就是反派用的法术,还真是恶心。
“你不怕我再设一条禁制?”江照看得出,九尊的戒印已经是强弩之末,江照突破金丹,这个戒印恐怕会不复存在。到时,该怎么抑制魔神之血的发作?
“你不怕他毕生都恨你就来啊。”现在设禁制,无异于要沈赤放弃所有功法修为。想到他每日的勤苦,江照不忍心。要是真的把这些夺走,他和之前的七善天尊有什么不同?
“你以为你能猖狂多久?”江照握住沈赤的手,他一定会尽快让沈赤度过金丹的天雷劫,然后是元婴,再是入境。入境以后就再也没有魔神之血来干扰他了。
黑气默不作声,江照继续讥讽它:“我看,你还是好好歇着,不要兴风作浪的好,沈赤要是死了,你马上就会消散!”
黑气不甘心,它好不容易才能这样强盛一次,怎么肯就这样鸣金收兵?
“你徒弟金丹以后,我会更加活跃。”
江照冷笑一声,“那要看你的本事。”
黑气莫名感受到重压,竟是江照以自己的修为和沈赤共情。仙者心境不同邪魔妖道,仙者少有恶念,而纯净之物恰是魔神的克星。黑气像被关在一个越变越小的匣子里,而把握它生死的权力,握在江照手里。
“给我回去,近期不要再出现。”江照说完这些,额角渗出密密细汗,牙咬得太紧松开牙根都一阵软。
看来没有七善天尊的药,魔神之血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而寒潭,到底只是外在的辅助。
“师父。”沈赤叫着,两眉微结,眼睛是睁开了,视线好久才对焦上,看清眼前的人,眼睛像盛满了澄澈的潭水。
江照坐在沈赤边上,屋内一片阴暗,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有温暖从掌心递来。
“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第40章 形影不离
前几日下了雨,山峦葱翠,远远近近,都如水墨画一般精妙美好。近些,峭壁光秃秃的,峡谷拐弯处滑落一堆泥石,堵住了出山的路。
“师父,要御剑过去吗?”沈赤询问江照。
“不要,等一等。”那堆倾泄而下的沙石一定是今早因为外力而滑落的,若是就这么走了,不知会不会滚下更多。
两人坐在不远处的树墩,江照经过昨日的事有些发怵,总怕自己稍不留神,徒弟就没了。
“师父。”沈赤见他心不在焉,忍不住把他叫起,不知道为什么,师父总有那么多他不了解的事,每当他看到师父出神,总是猜测不出,他到底在忧心任务还是徒弟。
江照对他笑笑,那笑容转瞬即逝,沈赤也被他的警醒所感染,心突突地跳:“有东西来了?”
“恐怕是。”苍问化为一道白色缠绕在他手中,不远处还有低云翻滚,不多时又要有一场雨。
山谷峥嵘,顶上的点点灌木摇晃着似乎要坠落,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要喷薄而出。
“是什么东西?”沈赤看向江照,他神色未有一丝慌乱,只有握剑的手手心发凉。江照安慰性地弯起唇角:“妖兽?或者魔物?不必担心,这些东西以前出不去,现在也一样。”
雨后的空气格外凉爽,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如一双双手,探求着伸向小路上的人。
江照注意着远处不正常的震动,也留意周边的不对劲。他和沈赤交换下眼神,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哗!”沙石再次落下,把本被吞没大半的峡谷小路彻底堵死,江照飞身去到山谷之上,光秃秃的地方,只有松软的泥土,那种诡异的颤抖都来自其下。
江照凝神,脚下出现一个圆阵,一圈圈扩大如年轮,经纬纵横,牵引为强大的阵法。
“破!”随这一声低喝,他身边的地面裂开一个大口子,一口棺材缓缓上升。江照虽然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对死人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没有直接一剑劈了它。
白衣修士走近棺木,手按在因冷湿而腐朽的棺材上:“往生之路就在前方,为何不放下怨怼?”
“我,有,冤。”棺中人低诉。
江照诧异,居然是个女人?他手指微用力,钉死棺材的长钉被拔起,棺材板整个掀翻在地,里面的女尸赫然现于眼前。
里头寒酸得连最贪婪的盗墓者也不会光顾,女尸被布裹着,贴满符咒,血迹已经干得变成恶心的颜色,一条一道,可以看出里面的人到底受了多少苦才断气。
“你是谁?”江照后知后觉捂住鼻子,这女尸死了已有百年,腐臭味能把人熏死。
“我叫常月,我是常家的人。”女尸被封印着,一动不能动,江照也不想去掀开包裹她的绸布徒增恐惧。
“师父。”沈赤处理完那些蠢蠢欲动的树灵赶过来,见到这不成样子的女尸,对江照说:“要不我来审她,师父你休息会儿。”
“好。”
江照昨晚被那只花瓶里的鬼吵了一夜,迫不得已听他求告了冤屈,此时正烦闷:已经覆灭近百年的世家,要怎么给他们讨公道?
“你也是常家人,为什么不和那些人一起被葬在乱葬坑里?”昨晚的鬼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如果这只鬼胆敢说谎,沈赤马上能让她灰飞烟灭。
“我是嫡女,还和李家有婚约,抄斩时李家公子把我救出去了,所以我没有和他们葬在一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葬在李家的祖坟里?”大夏王朝注重嫡庶之分,既然是嫡女,那李家公子还肯舍命相助,那她嫡妻的身份肯定是有的,为什么一个人葬身在这毫无风水人烟的鬼地方?
“我夫君休了我,我这才被害死,葬在这种地方。”布下的眼睛泣出血泪来,黄纸都被染红。沈赤担心江照看了不适,发现他早已别开目光,看向远处了。
“你怨恨你夫君,所以不入轮回?”江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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