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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光渐渐拨开云层，魏征杭摊开手，树叶间藏着的雨滴落入掌心。
内心突然有个强烈的想法，若这是最后一次相见……
他束起凌乱的头发，朝山上走去。
魏征杭只跟着苏顾来过几次，三界山有几个连绵山峰，山顶更是遥不可及的样子。
那群道士似乎也发现了他的身影，纷纷朝这边追来。
魏征杭咬着牙，没头没脑往前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繁花绿树，遍地蜀葵，他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这是苏顾带他来过的西南山谷。
低洼处有一小池清水，昨夜暴雨让水池更满了一些，八月的盛夏，荷花摇摇晃晃，开得满眼粉白。
魏征杭走到池边洗了把脸，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里，荷花还只是一簇嫩芽，他当时想，若是夏日到来，荷花遍地，他和苏顾在这里喝茶聊天多好。
池水被他拨皱，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魏征杭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不大不小，眼角微微向下，没有苏顾那么灼人。下颌也不太分明，整张脸太柔和，他以前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够刚硬，现在看来，虽然神情完全相反，这五官却和那棺材中骄傲不逊的山神像如出一辙。
只是一个老实清秀，一个狂傲不羁。
正待想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征杭深吸一口气，正要站起来，突然发现那水里的倒影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头皮立刻炸裂，他还没来得及惊呼，水里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朝池子下面拽去。
魏征杭挣扎着呛了几口水，那双手熟悉又冰冷，死死拉着他往下沉。他在慌乱中想起来，这池水明明浅可见底，怎么他落进去却需要这么久？
“哗啦”一声，他被人揪出来，魏征杭睁开眼睛猛喘气，发现自己似乎通过荷花池穿过了另一个世界，落入了一个山洞里。
周围寒意刺骨，山洞尽头处的风如寒霜般擦过脸颊。
“哈。”幽深的洞穴里，一个虚影一样的人走出来，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脸上神色张狂，明显是另一个人。
“你总算来了。”
那人穿着青灰色道袍，头上是青竹束冠，腰间束带上空了一块，少了画像上那块玉石。
“你是……”魏征杭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哑得有些厉害。
“我？”那人看着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是你啊。”
“或者说，叫我山神……”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太熟悉，出现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又变得十分陌生。
魏征杭愣了很久，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异样。
那人顶着他的脸，却露出了和苏顾一样的表情。
27、三界之境
头顶传来几声剧烈的晃动，山神皱了皱眉：“没时间了，这帮小兔崽子追过来了。”
“等一下……”魏征杭险些站立不稳，“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最先发现的小洞天。”山神看着他，挑了挑眉毛，“也对，你现在还不记得这些。”
他从黑暗中走近，魏征杭这才发现，他的身体是一道虚影，整个人散发着不自然的萤光。
“我是你留在这里的一魂一魄，守着这破潭子百年了。”他示意魏征杭跟上，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寒意越来越盛，魏征杭觉得手指都冻麻了，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亮。
紧接着这道光亮越来越大，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可以看清山洞的深处，是一块碧玉一样波澜不惊的潭水。
他恍然间想起了什么：“三界之境？”
“呦。”山神回头看了他一眼，“懂得不少嘛。”
魏征杭忍着寒气走过去，那寒潭不算大，池水竟然纹丝不动，丝丝凉意和淡淡的烟雾不断冒出水面。
仿佛一块藏匿于时间之外的瑰玉。
魏征杭不禁打了个冷颤，山神嗤笑道：“怎么托生成这么个小鸡崽子，弱不禁风的样子。”
魏征杭心道，这人虽和他长得一样，怎么性格这么令人讨厌。
头顶又传来几声异响，山神皱着眉不耐烦道：“这帮孙子是没完了。”
“三界之境究竟是什么？”魏征杭看着那碧绿的池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潮涌动。池子旁边有个水滴状的缺口，形似水滴溢出。他走近了细看，发现这缺口分明是山神像里那块玉石的模样。
“我不知道。”山神摊开手。
“什么？”魏征杭一愣，“不周山的道士说你窥探了天意，已经得道了，所以才被奉为山神。”
“放他娘的狗屁。”山神骂骂咧咧，一屁股坐在寒潭的石阶上，“窥知天意有什么好处，我只不过是发现了这里，怕世人抢夺扰了我的清净，就把这钥匙拿走了。”
“你看我像神吗？”
魏征杭没说话，心道还真不像。
“哈哈！”他似乎看穿了魏征杭的想法，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要说起来，我还不如鬼……”
他突然顿住，转移了话题。
“三界之境指的是人、鬼、神三界的现在，过去和未来，通晓这九种天道，授予天意，即可问鼎天地。”
“只是窥探天意，飞升得道，然后呢？”山神嗤笑道，“被人供奉、敬畏，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都是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这么多年来，看这些人和妖杀红了眼抢来抢去，实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心求道。当神就一定好吗？神也有被推下神坛的那天吗？”
“那你为何不把这地方公之于世？”
“因为只有一人可以得道。”山神冷笑一声，“第一个得道的人，再看旁人是什么？”
魏征杭一愣，听他接着道：“就是蝼蚁。”
“这天道岂是人人都能得，一人得到之后，还会容忍其他人如他一样成神？”
“那这得道之人，岂不是如同碾死蚂蚁一样，将这些之前与他一样痴心妄想的蝼蚁一脚踩死？”
魏征杭听得一阵心惊：“这样他就成为了天道，而天道将不复存在。”
“我命由我，天命由天。满脑子飞升得道的人，本身六根就不清净，注定是凡人。”山神摇了摇头，“我这名号也是人们给的，什么山神山鬼的，都是放屁。”
他口无遮拦，魏征杭却听得心惊。
“那苏顾……九相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头顶开始剧烈晃动，山神站起来，皱着眉道：“没时间了。”
“我是你留下的，守在这里就是等你来取走这一魂一魄。”
山神看着平静的潭水：“九相啊……”
“是我，不对，也是你，亲手杀的啊……”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冲着魏征杭微微一笑，笑得魏征杭心里一凉，“若是世人知道真相，想烧死的不一定是谁呢。”
“可九相说他是恶鬼。”魏征杭颤声道。
“这孩子……”山神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啊，像块顽石。”
“你很快就会知道所有的因果，只是我始终觉得百年前这事还没有结束，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看你这一世倒像个好人。”山神似笑非笑地走过来，“只是你要记得，被人推上神坛的人，也终有一天会被人拉下去。”
“我啊……”他轻叹一声，头顶的晃动更加剧烈，寒潭水纹丝不动。
“当神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我这神仙当的，罪孽深重，罪不可恕啊。”
石壁上掉落一颗小石子，咕噜噜弹入寒潭里，瞬间没入其中，连一丝水花都没看到。
“时间差不多了。”山神轻飘飘的魂体走过来。
魏征杭觉得最近总听到这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赶着他往前走。
“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为什么这三界之境又开始被人提起来了？”魏征杭疑道，“若是因为我来了绛州，那这些人应该尽早把我送来才对啊？”
“寒潭一直都在，虽然被你藏起来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蛛丝马迹。你看，这群猴子不都来三界山了？”山神大咧咧道，“但开启三界之境的那把钥匙，传闻只有百年才会现身。”
“钥匙？”魏征杭看向那水滴状的缺口。
“传说这池子是天上的瑶池碎片，落入尘世的时候飞溅了一滴水滴。那水滴被人们叫做六道石，在六道轮回中寻觅有缘人，百年现世一次。”
魏征杭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了是传说你还信。”他看魏征杭听得认真，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是块破石头，都是世人给添上的故事。说起来，善也好，恶也罢，神仙也好，恶鬼也好，都是世人给扣上的帽子……”
“那……”魏征杭想了想，“六道石在哪？”
“你会知道它在哪里的。”山神虚无的手指指了指魏征杭的心，“也许这因果之下，真的应了那句百年现世呢。”
“至于你，是做神还是做恶鬼……”
他说着，突然伸手抵住魏征杭的胸口。
一股强烈的寒气钻进身体，寒潭水震荡出层层涟漪，山神虚无的影子化作一道萤光，星星点点落在他身上。
那蒙尘的百年时光重新流转，窥知天意的三界之境里，他看到了属于过去的那一段时光。
像是一脚踏入了虚无，重重跌落至谷底。
28、困兽
不予带着一众弟子还在挖地三尺。
这山间池水清澈见底，分明藏不住人，为什么魏征杭就是不见了？
不予枯瘦如竹竿的身体探出头，池子里除了荷花就是他那张瘦长的马脸，再无其他。他刚想说继续向别处走，突然见池子里一股异样的气息，下一刻，他被一股强烈的凛风掀翻在地。
那风中夹杂着一股陌生的力量，说不上多强大，却带着彻骨之寒，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手脚麻木。
一众弟子毫无防备，皆被掀开，唯有不予仗着身材高瘦，抱住了池子旁边的一棵树幸免于难。
池子里掠出一道影子，不同于之前的文文弱弱，他仿佛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
“咳咳。”不予在这莫名的压力下忍不住咳了几声，“你不是魏征杭，你是……”
那人影已经奔向远处：“我是你爷爷！”
魏征杭赶到破庙的时候，发现苏顾的障眼法已经破了。
门板被重重扔在外面，一道强大的剑气几乎震碎了残破的石柱。歪在一旁的无头石像前，苏顾捂着胸口重重倒在地上。
不言手中的浮尘化作一把细长的剑，剑身光芒大盛。他之前没有轻易出手，西街生变的时候也是因为措手不及才被苏顾钻了空子，如今看来他修为远比不予强了数倍。
与冬瓜一样的身材极其违和的是他变幻莫测的剑法，虽然面上一脸和气，手中却杀机四溢。
一众不周山弟子在周围布阵，削弱了苏顾的力量。
“住手！”魏征杭扶着破庙的门框喘气，那一魂一魄在体内冲撞，经历百年，又十分微弱，仅仅足够他想起前世的种种，能给他的力量终究是有限。
“你……回来做什么？”苏顾皱着眉，胸前全部被血染透。
魏征杭走到他面前，不言手中的剑缓缓抬起来：“魏大人，你跑过来，倒是让我少费心思去找你呢。”
“虽说降妖除魔才是本派教义，但今日把大人你带回去才是我此行的目的。”不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阻挠之人，必将一同除掉。”
魏征杭从苏顾手里抽出折扇，扇面破破烂烂，扇骨也断了几根，他心道，又要重新做一把了。
“不言，你身为修道之人，本应该摒弃世俗杂念，怎么天天想着飞升呢？”
“你说三界之境？”不言面上又恢复了一团和气，“飞升那是上阶修士的事，我等只管斩妖除魔，将魏大人毫发无伤带回去。”
“你一个道士，没事儿老盯着我做什么？”魏征杭奇道。
“嘿嘿。”不言看着他，若有深意，“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有人托不周山问大人借一样东西。”
魏征杭故意当做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里暗自思忖，他说受人之托，那不周山也不是背后主使？
能调动第一仙门的人，又会是谁？
他暗自调息，当了一辈子文弱书生的魏大人，感受着体内那一魂一魄，这在外面晃荡了百年的魂魄恐怕只能给他一成的法力，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不言面前全身而退。
他暗自后悔，早知道当年多留点了。
“既然魏大人送上门，我就先了结了你吧。”不言举起手中的剑，指向苏顾，“你这百年恶鬼，藏匿于世间这么久，今日定要将你拔除。”
那剑光突然大盛，比他更快的是魏征杭。他突然咬破手指，在扇面画了什么，那扇子掀起一阵风，逼得不言后退几步。亏得破庙又脏又破，眼前灰尘蛛网砂石乱飞，在这混乱中魏征杭抓起苏顾跳进了风眼里。
唰——
眼前景象一变，两人已至三界山脚下。
魏征杭滚了个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忙拉着苏顾朝前面跑：“我这业务还不熟练，没想到只能逃到这里……”
他说着，却见苏顾脚下生根了似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魏征杭心里一顿，就见苏顾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丢了魂儿，半天才开口道：“你……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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