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溪言摇摇头。“不认识。”
秋词来笑得更欢了。“真是有趣。剑门颜家大小姐名为夕顾，真不知是你二人有缘还是双亲故意为之。”
“颜夕顾……”故溪言也笑起来，确实有意思。既然秋词来知道此事，那故清风肯定知道，看来自己为什么叫溪言也只有他知道。
“故公子面生得很，不知令尊是？”
“哦，我爹是故清风。”
故溪言毫无防备地交待出来，话一出口四下便投来不下十道惊疑的目光，骇的这刚入世的孩子暗吞口水，如芒在背。
“来，公子您的酒和小菜。”小二正端着酒菜过来。
“别忙，给我们换一雅间。”
秋词来拦住布菜的小二，率先站起来同时眼神示意故溪言跟他走。小二忙在前面开路，招呼着楼上的人来接应。
故溪言跟着秋词来往二楼走，一路上都没敢说话，追着他的那一道道目光直到他上楼拐个弯才甩掉。这时，故溪言也才长舒一口气。
秋词来笑着，眼神不由得往故溪言身上瞟。如果这小子所言非虚，那故清风胆子还真大，竟然就这么把藏了十八年的儿子放出来，还不教给他江湖险恶的道理，真是匪夷所思。
两人进入雅间，秋词来又吩咐小二多添两个硬菜，等人出去把门带上才开始招呼故溪言。
“故清风故大侠的公子，秋某出来这一趟还真是值了，来，故公子喝酒！”秋词来倒酒给故溪言，满脸兴奋毫不掩饰。
故溪言道声谢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比他自己酿的酒差多了。
“秋兄，刚刚楼下那些人……”
秋词来给故溪言满上酒，看样子这小子有点酒量。这样也好，免得被不怀好意之人灌醉。但也难说，真想放倒这小子任他千杯不醉也无用。
“江湖中早有传闻故大侠有一子，但却无人见过，今日看故公子所言所行，怕这是第一次出来游历吧？”
“爹没怎么谈过。”故溪言捏着酒杯轻转，迟迟不喝。
“故公子莫不是自己跑出来玩的？”秋词来眼神微变，但是故溪言并没有察觉。
“是倒是，不过爹也答应了。我出来的时候他不在，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好像我只知道梧桐镇这一个地方。”再远的地方，故溪言从未涉足。
透过窗向外看，隐隐能越过房舍看到远方的山林，天地之大，他十八年来只徘徊于天涯谷，真不知道以后如何生存。话说回来，他爹故清风都在这外面做什么？吃什么？睡哪儿？都在客栈酒楼吗？故溪言自诩厨艺不错啊！怎么留不住自己亲爹呢？
看故溪言喝下第二杯酒，秋词来不动声色再斟一杯。
“故大侠成名已久，乃是当今世上独行客第一人，与多家门派高层之人交好，就是天下第一大门派笑尘阁阁主也对其礼让三分啊！”
小二敲门进来送菜，故溪言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提问，便端起手边酒杯慢慢灌了下去。这次，秋词来把酒壶放在一边没再给他倒。待小二离去，秋词来先招呼故溪言尝尝这家的鲤鱼，鲜美可口实为一绝。
“确实不错。”故溪言不得不承认这比自己烤的鱼有滋味。“秋兄，不知道这天下分几大门派啊？”故溪言看的书都是些古书，没几本介绍当下时事的，自然不知道所谓第一大门派笑尘阁之后还有几大门派。
“目前来说，以南域笑尘阁、中州云浪谷、北域剑门、北荒晴沙府四大门派为首，另外，传言名为湘扉的海岛上存在一股神秘的势力，与大陆交涉甚少，几乎没有人知道此岛所在，但是传闻令尊有幸去过，其实力很难断言。”
“笑尘阁、云浪谷……剑门……晴沙府……湘扉岛……”故溪言认真记着，样子不失可爱。
秋词来慢慢吃着，等故溪言记完才继续向他讲述这江湖规矩、人情冷暖，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简直像一个要送儿子上战场的老父亲一样来回嘱咐，比故清风还故清风，若非他面相生嫩，真以为他有一个故溪言这般大的孩子。
大事小事交代完，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秋词来又留给故溪言一钱袋碎银跟几张银票，在故溪言千恩万谢下挥手潇洒而去。
听秋词来说故清风最近出现在北方，而剑门颜家颜夕顾也在北方，故溪言当下便决定去北方看看。天涯谷地处中原偏南，虽不及一时山云浪谷出名，却也是与其同脉相连连。因为处于山谷之中，除了夏季有些闷热潮湿，其他三季还算清爽怡人。北方的雪，故溪言着实向往。
心意已决，便即刻启程。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故溪言也不嫌累，运着轻功便向北奔去。开始还觉得身后有人跟踪，等越过一片山岭，故溪言确定后面的人已经跟不上自己。武功不佳动手也许吃亏，故溪言强就强在跑得快。
甩掉几个跟屁虫，故溪言一会儿追鸟，一会儿弄蝶，蹦蹦跳跳也不觉累，等回过神来夕阳已没入山头，天空只剩晚霞，眼看着天不久就会暗下去。前看看后瞧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着实令人心慌。加上一下午把中午吃喝的酒菜消耗地不剩多少，饿意萌生的故溪言突然体会到了夕阳诗中的荒凉凄惨之感。
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故溪言此时身影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洒脱。
走上一处山岗，无意寻到一座庙宇，故溪言兴奋推门进去，被里面正中央的神女石像吓了一跳，顿时汗就出来了。待瞧清楚这庙里还算整齐，香火虽然没燃，但从神前放的起了点黑斑的水果来看，还是有人隔三差五来拜祭的。
找到落脚的地方，故溪言也算有了点依靠，心里的凄凉消去大半，转头出门到林间捡些干枝回来预备当柴火，附近并没有河流，眼看着天暗下来远处已经看不清，故溪言便到林间蹲守，小半时辰才抓到一只小野兔。
回庙里，故溪言发现竟然有人在里面点了火。走进去一看，竟是位剃着光头穿着袈裟的和尚。揪着兔子耳朵，看看和尚，再看看神女像，故溪言一时羞涩红了脸，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书里介绍过，人类之繁衍幸有神女爱护庇佑，故此祭拜，庙中可供奉常食，无多忌讳。而和尚所信为佛，惯用素食不喜杀生，绝不可以酒肉冒犯之。
和尚显然注意到这年轻人有些尴尬，当下心生安慰，起码这孩子不是不讲理之人。双手合十请故溪言进去，和尚从自己包袱里拿出面饼换故溪言手里的野兔，故溪言知道他是要放生想给些秋词来送的碎银，奈何和尚不收，自己又饿得难受，便厚着脸皮白吃了两张面饼。面对出家人又实在过意不去，故溪言吃完跑出去又捡些树枝回来才觉得安心点。
几乎奔波了一天的故溪言靠着柱子没多久便睡过去，甚至小小的打起了鼾。
和尚慈善笑着，把袈裟解下来轻轻盖在故溪言身上，守在火堆边打坐而息，难得这世间还有心思这般纯净的孩子。
转天故溪言醒来时，和尚已经不在了，地上的火堆残灰也被扫干净，而他身侧还多了一包裹，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两张面饼。故溪言默默道声谢，将面饼揣进怀里，冲神女像拜了两拜才离开。
一路向北，小半时辰翻过山岗，远远就望见了前面的村庄。擦擦额头的汗，故溪言拿出面饼边吃边走，等面饼吃完人已经走出稀稀落落的树林来到荒草地中，前面是人们开垦过的农田，水稻才半截高，也不知从哪儿引来的水灌田。
故溪言从小路绕到村庄，几个嬉闹的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盘问着：哥哥你从哪儿来啊？哥哥你要找人吗？哥哥你……
“我……”
故溪言一面笑一面后仰着身子，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些娃娃，他们又不是流翠蛇，吹一曲龙吟调就听话。因着故清风没怎么对故溪言发过脾气，他自然不会对孩子出声呵斥，一时间手足无措，被拥着慢慢进入村庄。
“哎呦，你们这群小伢儿快玩去，别围着了，亏得小哥脾气好没骂你们。”
一位洗过衣服的妇人路过，忙开口替故溪言解围，小伢儿们嬉皮笑脸顶两句追着跑开不知又玩什么游戏去了。
“多谢。”故溪言心情不错，看孩子们都散开才想起道一声谢。
“小哥这是路过吧？”
“嗯，刚到村口就被娃娃们围了。”
“我们村儿不大，也没生人来，就村东口那儿有间茶馆落脚，可巧昨儿也来了三个年轻人，大概是在茶馆住下了，我家就在附近，拐个弯儿就到，小哥不嫌弃就去歇歇脚？”妇人热情相邀。
“好啊！”
妇人丈夫姓莫，村里人都喊她莫嫂。莫嫂家里尚有六十多的老母亲，下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到笑尘阁学艺去了也没在家。老莫跟村里几个爷们一大早出门钓鱼去了，中午也不见得能回来。故溪言坐在院子里喝水，看莫嫂晾晒刚洗的衣衫。
“莫嫂，您说昨儿也来了几个年轻人？”
“是呢，一位姑娘两位小哥儿，听说是从北方过来的。别看北方没咱儿水多养人，那姑娘可水灵着呢！身材又高挑，可喜人嘞！这天也不早了，嫂子做饭去，你在这儿吃了就去瞧瞧吧。”
“我……我帮您吧。”
故溪言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帮着莫嫂又摘菜又收拾厨房，莫母见了直夸，说她那孙儿就不懂事，非要去什么什么阁，你说待在家里养养鱼种种稻子不好吗？再不济去云浪谷也行，离得那么近。偏偏要大老远去最南边，拜什么笑尘阁为徒！
故溪言顺着老人话点头搭腔，自己在天涯谷是练功做饭两不误，有些难以理解这事也就不多说话。
吃完午饭，帮莫嫂洗完碗，又陪莫母喝两碗茶水，故溪言才告辞。
按照莫嫂指的路，故溪言走到村东，看见了茶馆还没走过去，就先迎上了三位年轻人——一位姑娘，两位小哥儿。
这姑娘还见过。
“是你！”颜夕顾跳上前一把抓住故溪言。“你出来了！”
“啊……”故溪言也没想到她就是一年前闯进天涯谷的姑娘。
“师妹，这人是谁啊？”看颜夕顾如此激动，颜无尽有些心里发酸，还没见颜家大小姐、他们的小师妹对哪个男子这么热情过。
“他呀，故清风故大侠的公子故……”颜夕顾说着看向故溪言，眼睛问着他什么名字。
“哦，我姓故，名溪言。”
故溪言忙接过话去。话刚说完颜夕顾便一脸惊疑，另外两名男子也一脸诧异，甚至带着点怨气。
“怎么了？”故溪言被三个人盯得心里发毛。
“故大侠可有告诉你我是谁？”颜夕顾嘴角止不住上扬，他的名字反过来读就是自己的名字。不管是不是巧合，这都令人兴奋。
“爹没多说。”故溪言挠挠头。
“我姓颜。”颜夕顾眉头一挑。
“剑门颜家吗？”故溪言两眼放光。“你知道颜夕顾姑娘吗？”从秋词来口中听到这名字，故溪言也是念念不忘。
剑门颜家三位师兄妹一起笑起来，尤其颜夕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他们笑，故溪言也挤着脸上肌肉跟着笑，但又不知道笑什么，一时只把脸蛋笑得发酸。吸吸鼻子，颜夕顾停下来，结果一看故溪言僵硬的小脸又忍不住笑起来。几个人在路中央笑着，笑得村里人伸着脖子看，想跟着笑又不知道笑什么，一时也跟故溪言一样憋得脸发酸。
故溪言噘着嘴等三个人笑。
颜夕顾指着自己。“我，我就是。”
故溪言张大了眼睛，欣喜不已，原来这姑娘就是他要找的颜夕顾，再说没缘分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瞧你这样子，本是去找我？”颜夕顾心里美滋滋的。尽管江湖中追捧自己的人不少，但是今日遇见故溪言，还得他挂念就是觉得心里美。
“嗯，听说我爹爹也在北方。毕竟第一次自己出来，也从来没去过北方，要走就走远点，顺便玩个够。”故溪言孩子在长辈面前夸耀自己想法一样的交代。
颜无尽跟颜无饰两师兄弟低头笑，故清风的公子还真是初出茅庐的孩子！
“第一次啊，那得好好玩玩。北方就先不去了，故大侠也不在那边，我们三人——哦，这是我二师兄颜无尽跟四师兄颜无饰，我们三人正想去南域游历一番，你去不去？等回来，再跟我们一起去剑门看看，一定让你好好玩个够！”
颜夕顾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第一次啊，故溪言第一次出来，能把他照顾好了还愁剑门请不到故清风？若说去年好不容易闯到天涯谷找到故清风隐居之处，意外还发现了他儿子故溪言的存在，结果不仅没讨好故清风，还惹得他大发雷霆，差点跟剑门绝交。
这次可不能把事情办砸了。
“我爹爹不在了啊！”故溪言点着头，一脸受教的模样，只是这话听在其他三人耳朵里有些不妥当，怎么听都像是故清风已不在人世。
“额……故公子啊，故大侠向来来无影去无踪，闻风去找还真找不着。”颜无饰真不知道故清风到底养没养自己儿子，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一起去南域转转？”颜夕顾再次相邀。
故溪言咧嘴笑，反正一年到头见不到故清风几次早习以为常。正巧在这儿碰到了颜夕顾，北方的确没有去的必要了。笑尘阁这当今第一大门派就在南域，去逛逛也好，怎么也能长长见识。
“去啊！”
答应下来，故溪言跟着剑门三师兄妹又原路返回，四个人一路说说笑笑速度也不快，傍晚又来到故溪言之前落脚的寺庙待了一夜，还好颜无尽他们身上也带着些干粮，不用他再出去抓兔子。
第二天在梧桐镇落脚，察觉到不少人都明里暗里盯着故溪言，颜夕顾也不想多留。不用问也知道，这傻小子身份肯定暴露了，有多少想讨好故清风的人，就有多少想接近故溪言的人。唉，看来一路上麻烦少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改错字：“故公子面生得很，不只是令尊是？”→“不知令尊是”
54、番外 稚子出谷（三）
这天来到碧叶城——南域最北端，也是离中州最近的城市，四个人找到一家不高不低的客栈歇脚，订好四间房便在大堂里吃晚饭。客栈地方不算小，大堂吵吵嚷嚷，也没多少人注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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