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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日一见，才知红梅虽美，到底不及梅生半分，如此想来，倒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梅生吃下第二朵，边问：“那不知你给我什么选择呢？”
“给他是两个选择，对你，没有。”沈墨之走到树下，摊开手掌，两朵梅花落到他的掌中，接着漫天红梅，剩下光秃的桠枝。
他说：“梅生，我父亲是你害死的吗？。”
梅生握了握拳头，又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
“沈烜倘若不那么多事，就不会死，我与你父亲没有你所想的恩怨。我早告诫过他，他不听，才有此下场。”
“灭天大将军要名，鬼三子和黑蜘蛛精要位，我都明白，却想不通你到底要什么。五道之中，能排得上名号的，你已经占了一席之地，你还想要什么？”
“无关名利。我久居梅宅跟你师父久居良常山的理由一样，我和他都在等待——”他靠到沈墨之耳边，无声地动着沾了一点梅花红的嘴唇，却在心里将他要说的话传给沈墨之，“至于我跟他处心积虑，要的是什么，时候未到，我不会说，他也不会说，你最好不要再问。”
“你——”沈墨之还是想问个究竟，却被梅生一手捏住了脖子。
“要你转世后没了父亲，是我不对，若然要我弥补你，我可以送你与他团圆。”
梅生的手劲越来越大，沈墨之却只是冷冷地斜看了他一眼。
他从裤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飞快地插到梅生的手背。
梅生的手一麻，不得不松开了沈墨之的脖子。
下一刻，沈墨之不见了，卡片燃起了一团绿火，他整只手烧了起来。
“灭字诀，天山宗的玩意。”梅生吹了一口气，吹熄了绿火，也把手皮吹起了。
他神色自若地把那皮撕了下来，扔到地上。
他嘴里念了念，很快，那对暴露着红肉的手长出了新皮，同时满庭光秃的丫枝也长出了新梅。
他笑道，“阎王虽让你转世到唐家，但坦白说，你不是天山宗的真正传人，那玩意在你手上用出来，不算什么。还是用我们魔界的功夫吧。”
沈墨之摇了摇头，“梅生，这是阿言炼给我的。他说，若能烧起你的手，下一次，他就会把你烧死。”
“他早就把我‘烧死’了。”梅生勾起唇角，阴冷地说：“五百年了，你错过了太多事情。不要赶着报仇，弄清楚了，再来找我，到时你死也死得不亏。走吧，不送。”
突然，地面的尘土和梅花滚起，滚成了一个小龙卷，围绕着梅生。
他解开了绑发的绳子，黑长的头发如瀑布地泻下。
在龙卷之间，沈墨之又看到一抹红接着一抹黑的飞舞着。
下一刻，一颗石子从龙卷里打了出来，紧接着一张卡片又打了进去。
嗖的两声，石子和卡片各自掠过他们身后，同时割下他们的头发。
尘土平复到地上，梅生曲起五指，将地上属于他的头发打给了沈墨之，又吹起了属于沈墨之的头发。
“你杀不了我，但连你的小师妹也割了我一绺头发，你不能无功而回，这一把就当我送给你的。”
他又晃了晃沈墨之的头发，接着铺撒到满地梅花之上。
“正好我的梅花要吸取一下新的营养了，还有，把头发剪短吧，那样比较顺眼。”
说罢，梅生就回到宅子。
关门的一刹那，一股强风打向沈墨之，把他赶出了梅宅。
他站在紧闭的宅门前，站了很久，却不打算硬闯进去。
最后，他走之前，在心里跟梅生说：“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报仇。梅生，你可知道鬼界八十一层还住了一只鬼？”
过了很久，他心里响起了一把阴寒的声音：“现在知道了。”
87、【八十七】
大年初一
唐家内外都是一片死白。
七天前唐文沅带着唐文洛的尸体回到家里，意味着今年的春节，唐家是无法过的了。
再一次经受白头人送黑头人的老爷子抱着他那已经断了气的孙子，仰天嘶喊了一声，然后昏倒了。
唐文沅红着眼睛守在老爷子身旁，守了一天一夜。
林伯压抑着悲痛着手安排唐文洛的丧事，家里新贴的挥春全都撕了下来，预备过年的东西全都丢了。
老爷子是因胸闷而醒来的。
他剧烈地喘着气，吓得守在他一旁的唐文沅弹跳起来，要冲出去找医生，但是老爷子却拉住他的手。
不一会儿，他的气息勉强平复下来，咬牙说：“洛儿他没有死，告诉爷爷，他没有死。”
“爷爷——”唐文沅跪到地上，眼泪簌簌地流下。
他无法说谎，却似乎必须说谎。
“沅儿。”老爷子哆嗦着手抽了他一巴掌，然后按着他的肩膀，哑声说：“你们应该一起回来的，你怎么能自己一个回来……”
“我知道，爷爷，都是我的错。”
“扶我到书房，我要给曹武打电话。”老爷子抖着腿下床，见唐文沅不敢动作，便强硬地说：“马上扶我过去！我要问他，他是不是早就算到洛儿过不了二十七岁！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待我们唐家！”
当他使尽浑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后，又晕倒了。
老爷子再醒来之时，他的悲恸不见了，似乎全都藏起来。
他的气色也变好了，手脚也变得利索。
他叫来了林伯，仔细地问过葬礼的详情，接着由林伯扶他到市内的太平间。
他揭开盖在唐文洛身上的白布，低声说：“跟睡着一样，这样就够了，走吧。”
回到唐家，老爷子吩咐林伯连夜准备好讣告送到报馆，明日一早就刊登到全国的报纸上，每一份都必须占整整一页，他要将唐文洛的丧失办得风风光光，即便那将会招惹各方的妖魔鬼。
那天报纸一出，唐宅便陆续来了电话。
林伯照老爷子的吩咐在书房里多摆了一部电话。
老爷子翻出了一本厚而封尘的电话本，给了唐文沅与林伯，没有来电话的就由他们打过去。
林伯负责请散落在各地的唐家子弟回来，唐文沅则亲自邀请那些门派和世家出席葬礼。
按老爷子的要求，唐文沅大概是这样说的：“我是唐文沅……有心了，事情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尊兄的丧礼定了在下星期五，一切等丧礼完了再谈……谢谢，你们能早点过来当然很好，不过请放心，我将会继承尊兄的遗志，中林市内不会有比唐宅更安全的地方……”
一连串电话打下来，已经入夜了。
唐文沅随便扒了两口饭，洗了个澡，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然而他睡了不到五分钟，外头就传来重重低号声，跟那日闯仙界的鬼兵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连忙惊醒过来，走到窗前，撩起一角窗帘，只见唐宅外果真站了一片黑压压的鬼兵。
鬼界的来了，妖界的只是迟了一步。
人模人样的，半人半妖的，围了在唐宅的另一边。
唐文沅不由得想起十六年前，他父母去世时也是这般情景。
当年唐文洛在他的身边，如今他却要独自面对。
——文沅，你长大了。
唐文沅扯下窗帘，打开窗，举起了一把椅子扔了下去，那些鬼兵连忙往左右散开。
他翻身从窗子跃下，一腿跪到地上，扔出几道黄符，双手做了几个手令。
随着一声灭字，一道黄符打向这些鬼兵，一个接一个地被卷入绿火之中，顿时满天绿光。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老爷子和林伯都吃了一惊，定在原地。
还没有被绿火烧到身上的鬼兵都回到鬼界，走不及的只能被烧焦，空气中弥漫着恶心的腐臭味，而绿火始终没有烧完，还一直往另一边的妖烧过去。
唐文沅死死地盯着火烧蔓延，突然，他另一只腿也跪下来了。
他双手抵着地，勉强地支撑着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虚空中现出了四条裂缝。
九扬他们来了，他吹了一口气，那些腐臭味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香。
唐文沅连忙抬起头来，笑道：“九扬，你来了。”
九扬弯身扶起他，低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我们进屋吧。”
他扶着唐文沅来到老爷子面前，客气地说：“唐老爷，我是九扬。这里有我三位弟弟守着，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忽而，三道光在黑暗中一闪。
九秋，杜康还有韦知白各画了一层结界。
88、【八十八】
“沅儿，你先回房。”
老爷子一声令下，林伯立刻就意会过来，从九扬手上接过乏力的唐文沅，九扬则被带到书房。
老爷子坐到书桌前，指了指面前的座位，“请坐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老牌子的香烟，倒出一根，慢悠悠地说：“抽了几十年的烟，这几年总算戒了，但今晚烟瘾又起。我们那个年代啊，不抽烟算不得男人。那时候收妖前一根，收了后又一根。有次遇到一只成精的黄鼠狼，他藏了一包好烟，开打前我跟他要了一根，一起蹲在田边抽，最后因为这支烟，我放走了他——对了，有火吗？”
九扬打了一个响指，火从他指尖冒出。
他起来为老爷子点了烟，又沉默地坐下，继续听这个花白老人说着几十年前的往事。
突然，老爷子问：“你来一根？”
但是九扬摇头了，他不是老爷子那个年代的人，而是比老爷子早更多的妖，对这种呛人的新玩意没什么兴趣。
“年代不同了，洛儿和沅儿就不抽烟，前几年他们日日夜夜要我戒烟，磨不过他们，只好戒了。”
老爷子吐出了一团白雾，在白雾中拿起那包烟，慢腾腾地说：“这包烟还是那个老朋友特意送来给我的，十几年不见，他还是个瘦小子，我却老了，看了他半天才认得他。听说你已经活了上千年，比我们唐家的族谱还久。对你来说，我们人啊，死了就死了，有什么稀奇的。洛儿死了，你就来找沅儿；沅儿终有一天又会死，但没了沅儿又怎样，你还是可以找其他人来开路，人命本来就不矜贵。”
一轮的烟雾散开，九扬听出了老爷子话里的责怪之意，不咸不淡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死的是洛儿。”老爷子喷出了烟雾，呛到了九扬。
他再说：“这包烟我一直没扔。他欠我一条命，我抽完了这根烟，他大概就赶来了。我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日子，我虽然老了，可也没有你想的糊涂。登报纸之前，我已经想好应对的方法。九扬，请回吧。”
“唐老爷，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我和唐少爷协议在先，多我们一分力……”
老爷子拿过一个杯子，弹了一下灰，再抬手打断九扬的话：“你以为我有这个肚量容忍一只害死我孙儿的狐狸精留在我家里？”
烟雾隔绝了老爷子和九扬。
他压低音量说：“还是你要告诉我，洛儿并没有死。”
九扬笑了一声，问：“只要我说是，唐少爷就能复活吗？”
“当我们这行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得不少。他是跟你去仙界的，现在你只要坦白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死。”
老爷子将剩下指头大小的烟扔进杯里，陷在松弛的眼皮里的眼睛直盯着九扬。
明明九扬比他年长了千年，但因为相差甚远的外表，使得老爷子那股属于老人的睿智与目空一切并不减少半分。
真相——
那些唐文沅顾忌的、刻意隐瞒的，九扬统统没有必要在意。
再换个角度想，这都是沈墨之今生的事，难道他丢了皮肉，就真的能割舍他在人世间的勾连吗？
“是的。”九扬点头了，“唐文洛没有活着，但他也没有死去。”
老爷子满意了，这证明了他所做的梦是真的。
他褪去强硬的一面，慈祥地说：“无论他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叫他回家吧。”
“唐老爷，他回不回来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唐文洛了。”
九扬抽抽鼻子，知道老爷子的“朋友”来了，便起来说：“我来唐家，主要是为了保护文沅，我跟我几个弟弟会在外面守着。”
“洛儿会回来的。”老爷子确凿地说，“林伯会为你们安排房间，你现在可以去看看沅儿。”
九扬不作多言就走了。
他拉开门，就见到一个身长瘦削的男人站在门外。
那男人对他举手作揖，他也拱了拱手，接着便擦肩而过。
那男人进了屋，九扬在走远之前，听到他说：“我知道这两天你就会开了那包烟，昨天我就到了中林市……”
这时候，他内心响起了九秋的声音，“哥哥，外头来了一群黄鼠狼，围了在大宅外面，我们就跟他们大眼瞪小眼吗？”
九扬回头看了那紧闭的门一眼，在心里答道：“没事，他们跟我们的目的一样。”
那边的九秋翻了个白眼，对旁边的杜康念叨着：
“谁跟他们一样了？我又不是自愿来的，真麻烦。”
89、【八十九】
唐文沅睡得很沉，却紧皱着眉，刚才所使的灭字诀又用了他大半的力气，怪只怪他往日没有好好地修炼，纵然重拾贾清的记忆，但当年所学的道术却不是这具身体能负荷得了的。
忽而，一股熟悉的暖流流入他的体内，顺着他的气血通流，他皱着的眉毛跟着放松开来，便睡得更沉了，连狭窄的单人床上挤了一个人都毫无所觉。
只是他后半夜一个翻身，额头撞到墙上，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扶着额头坐起来，睁眼一看，一对闪烁着绿光的眼睛瞪着他。
那是一对浑圆的狐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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