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从她最在意处着手。”王琚坐回榻上,拍拍长袍,“这点殿下比我懂。”
二人会心一笑。
翌日,李隆基上表,请废上官婉儿昭容名分[R2] ,降为庶人,为唐隆之变正名。当年士子请愿,风波过去了大半年,渐渐被人遗忘了。当年昭容与韦氏的恩恩怨怨,算是纠葛不清,此时若能将她划归韦党,算对她的惨死给了说法。毕竟,皇室的正确与合法,才是最要紧的。
紧接着,李隆基做了个低姿态,请让太子之位与哥哥李成器,李旦没有准许。他又请召姑母回长安,这次李旦很快批下了。在李旦眼中,三郎慢慢变成重情重义,懂得分寸的好儿子,孝顺、谦和、不争不抢,能赢得大臣支持和长辈的喜欢。
消息被有意无意地传到蒲州,很快太平接到了哥哥的信件,言辞恳切地请她回去。
“三郎对你也记挂得很。”这句话看得她一阵阵犯恶心。记挂的很?也许真是记挂得很。真可笑,无论你怎么回避,有人就是不放过你。
更可笑的是,另一个人,无论你怎么牵挂,怎么留恋,却那样轻易就放过了。
她把信件扔进火炉,没有理睬。
不久后,长安来了正式的制书,召太平公主还朝。说是皇帝的命令,字里行间,都是李隆基下的战书。她烧不了,只能看着这黄绢发呆。婉儿昭容之位被夺,文集也限制传抄,命令已经下来。她知道,哥哥既不想让太子毫无班底,像李显一样被重臣控制,又不想让儿子太膨胀,免得自己皇位坐不安稳。所以他最希望太平回来,制衡住三郎,以便到死时都紧握着权力。却不考虑他死后,妹妹会被怎样清算……
或许他在借着废除婉儿名位,逼她回来。他知道她不想趟这趟浑水,也知道她没有赢的机会。
太平将黄绢卷起来,轻轻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院中,坐在树下的蒲团上,斑驳的日色从叶片中透过,洒下点点金光。
时代已经逝去,我们这一代女人,是时候退出政坛了。婉儿看得很清楚,所以她登锋履刃,以身作则,在最前边离开了。那时她若真想让我陪她死,我会苟且偷生么?如果那天她执意要我也去,乱军中大概也会被侄子所害,一刀斩于马下。随后,李隆基挟制少帝摄政,一切就安稳地过渡了。可她为什么不要呢?
我是红妆时代最后的遗患,不能苟且偷生。三郎只有堂堂正正打败我,才能坐稳他的朝堂。他无论如何都要打败我的,也只有通过打败我立威。
则天陛下教她天下,婉儿又教给了我。我也想教三郎,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仅有谋略胆量,看不清什么是天下,王朝还是会毁在他手里。这大概,就是婉儿的本意。真是,连这些都能算计到。为了天下,这女人未免太薄情、太狠心了些,连陪她赴死都不让。她不知道我有多疼。
本想执她之手,白首终老。那时我想,惟愿身死吾妻后,莫让她相思两隔。没想到,我能这么想,她却如此狠心。从头到尾,都是我爱得更卑微。因为她那个人,太耀眼了,没法卑微。我也不想叫她卑微。[R3]
有谁因为自己所爱之人,去爱上她的所爱。我便是。她在意的东西,我也要拼死用生命守护。
究竟什么,是天下呢。
“或许我的确是个老古板,抱有不切实际的梦想,仍抓着上个时代的人不放手。”婉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今也一字一句,清晰地从她口中吐露出来,“但我不后悔,为大唐红妆的惊鸿一瞥,添上寥寥数笔,这是我的荣幸。”
她回来了。[R4]
帐舞蟠龙,帘飞绣凤。仪仗列队,车马迤逦。城为之倾,街因之沉。龙幡凤旌双双,稚羽宫扇对对。金银焕彩,珠玉生辉。[R5] 金顶鹅黄绣凤銮舆,长串宫灯穿插其间,犹如火龙。长安的少年列着队,在街边引颈仰望,看那位绝色长公主。她戴一顶坠着珠宝的凤冠,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端坐于马上。面如冰雪,大气端庄。她要所有人看见,太平公主回来了。她来赴死,就像母亲与婉儿一样,为了所爱的天下,奔赴自己的宿命。
回来了,就没想过善终。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才能绽放出那片烟火。
从今往后,只剩盔甲,再无软肋。[R6]
她说,还有一些该做的事没做完,所以回了长安。归来的条件,是为婉儿复位昭容,并赠谥号,彰显她为大唐之忠臣。
她心中默默念着,一定得守住婉儿名誉,即便自己万劫不复。因为这是底线。
婉儿,我不知何时,也把你当做底线。原来我的底线……可高了。[R7]
最终谥号拟为“惠文”二字,“文”乃谥中第一,最好的谥号,她给了她。[R8] 此外,则天皇帝自废帝号以后,景云年间又一次降格,号为“大圣天后”。这次回来,太平请复母亲的帝号,尊为“天后圣帝”,兼复太原郡王、王妃陵寝。[R9] 真心也好,作秀也罢,她要做的事,做完了。
随后,没有过多喘息,太平投入了朝廷的洪流。既然无法逃避,她自暴自弃似的参与进了战斗,尽心力和太子爷顶了起来。原本离开的人聚拢回来,她看得清,夤缘攀附者多,忠诚不二者少。唯萧至忠、崔湜二人,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崔湜常来看她,有时也无甚大事,谈天说地罢了。想借她家中婉儿文集一阅,公主也没准许。
她笑着对崔湜说:“你们这些跟随我的人,大约不久会死的。”
“谁能无死呢?”崔湜总是这副模样,好似什么都无所谓。
久而久之,他们会谈起婉儿,谈起她离世之前的几个月,回忆她说的话、做的事。太平淡然了许多,她看着座下的年轻人,看他时时深邃而恍惚的眼睛。的确有趣,这样一个爱着婉儿,并且深沉地怀念她的人,没有掩藏厚重的情感,更不像某些士人般对自己横加指责。尽管是她害死了婉儿,又草草安葬下去。
在公主的举荐下,崔湜得到提拔,又一次做到宰相的位置。[R10]
李隆基忽而有些慌乱,他很快发现,时局并没有自己预计地乐观。姑母认真运作起来,还真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况父亲为了压他,重用了姑母的党羽,原本速战速决变成缠斗,久攻不下。
双方各树党羽,打击异己,仿佛又回到太平离开之前。那时的问题仍不能解决,宰相中有些是公主的人,有些是太子的人,天长日久,工作难免推诿扯皮。数月过去,官员封的越来越多,却办不成事。国家混乱,仓库空虚,水旱灾害频繁。
那年十月,李旦大宴承天门。宰相们都很高兴,通常只有盛大的喜事,譬如万国朝贡、大赦天下、册封王侯之类,才会动用这个地点。他们喜滋滋地坐在下边,等着皇帝宣布这件大好事。
李旦起身举杯,长叹了一气。
“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僚吏日滋”,他细数着为政以来的弊病,随后自罪道,都是自己德行不足,才落得这般境地。事态越发不可收拾,座下的宰执,也难辞其咎。开展一番批评与自我批评以后,国家领导人宣布,在座不在座的宰相,今日全部罢免。
这下李隆基傻眼了,当时宰相队伍中,支持他的人占绝大多数。而被父亲换上来的,仅有两个是他的党羽。伤害性很大,侮辱性也极强,明摆着是说他的人不行,得换公主党羽主持大局。这速战速决已经不是缠斗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许就没了,直接被姑姑速战速决掉。
太平公主,不简单。
李隆基略略凝眉,随后一个微笑。他最善于死地后生,挑战越大,他便越是兴奋。
[R1]《资治通鉴》记载:上召群臣三品以上,谓曰:“朕素怀澹泊,不以万乘为贵,曩为皇嗣,又为皇太弟,皆辞不处。今欲传位太子,何如?”群臣莫对。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固辞,不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附太平公主,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岂得遽尔!”上乃止。
[R2]此事未有记载。但根据墓志铭,婉儿下葬之前就复位昭容,《唐会要》、《资治通鉴》的原文又记载,景云二年秋,七月癸巳,追复上官昭容,谥号惠文。仇鹿鸣先生《上官婉儿墓志透露的史实》一文指出,《资治通鉴》与《唐会要》可能误记。这个猜测,不能草率的当作事实看待,陆杨先生在《上官婉儿和她的制作者》一文中提出过反驳,也很有道理。另一种说法就是婉儿复位昭容两次,中间曾被废过一次,谁干的就不用多猜了。
权衡再三,我最终采取了两次赠官都是真的,李三中间废过一次婉儿昭容的写法。
[R3]可她不知道,婉儿死前,为了她放下身段,向李三下跪求饶。卑微到尘埃里。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R4]要是当时太平执意不回来,不做父子相争的工具就好了。我时常这么想。她这样的人,一生所求,不过做个富贵闲人,饮酒赋诗罢了。却一生不得脱离困局。她又回来了,大张旗鼓,车如流水马如龙。
[R5]这段出自《绝代才女上官婉儿》中婉儿归家省亲,用在这里也蛮合适。
[R6]《上官婉儿与她的大唐》里的话,那是在婉儿母亲死去以后,用来描述婉儿内心的。
[R7]这是呼应第二十七章 ,婉儿也说过,太平是她的底线哦。
[R8]仇鹿鸣的《上官婉儿墓志透露的史实》:上官昭容还曾被“追谥”为“惠文”,但这是下葬之后的事,《墓志》制作于下葬之前,不可能有记载。《唐会要》卷八十:“惠文,赠昭容上官氏。景云二年七月追谥。以其有功,故此追赠”,《资治通鉴》卷二一O亦记载:“(景云二年)秋,七月,癸巳,追复上官昭容,谥日惠文”。谥号是对官员生平贡献和人品行事的官方集中评价,在唐代有诸多限制,“诸职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身亡者,佐史录行状申考功,考功责历任勘校,下太常寺拟谥讫,复申考功,於都堂集内省官议谥,然后奏闻”,谥号是经过群臣集议而定,非皇帝个人的专权行为。唐代女性得谥者仅见于皇后与几位公主,上官昭容得谥堪称殊荣,另一庶姓女性得谥的特殊案例,乃武则天之母杨氏,赠谥“贞烈”。
[R9]《新唐书??卷七十六》:景云元年,号大圣天后。太平公主干政,请复二陵官,又尊后曰天后圣帝,俄号圣后。太平诛,诏黜周孝明皇帝号,复为太原郡王,后为妃,罢昊、顺等陵。
[R10]《资治通鉴》记载: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为相,湜请与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湜曰:“然则湜亦不敢当。”公主乃为之并言于上。上不欲用湜,公主涕泣以请,乃从之。
第151章 不得安(3)
李旦是个极为矛盾的人。他一面坚定不改立太子的决心,另一面,又利用妹妹狠狠打击儿子。一面见着事态愈发不可收拾,疲惫不已,萌生退隐之心,一面又放不下掌握的权力,放不下自己的欲望。他找来术士[R1] 论道,仿佛看脱凡尘,就要羽化成仙,又始终不放不下权力,亲自郊祀、躬耕、改元、大赦,显示自己的权威和正统。
任用公主一党,暂解朝政燃眉之急,国纲渐稳。然而,有眼力的大臣都看得出,这个国家终归是太子的。萧至忠为人正直,素有雅望,被太平举荐为刑部尚书。他的妹夫见他就叹气,劝道:“萧公大才,放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何愁不能飞黄腾达?干嘛非要攀附公主,做这种钻营求官的事,为人不齿啊!“
萧至忠当作没听见一般,从不答话。妹夫回去后就长叹:“萧家九代公卿望族,一朝灭门,可悲啊!”
宋璟还在朝廷的时候,也这般劝过他。那日他刚从公主府出门,碰见宋相,看他执鞭拦住去路,幽幽道:“这可不是我对萧君的期望啊。”他只笑笑:“宋公说的极是。”随后纵马扬鞭,扬长而去。[R2]
“你们这些跟随我的人,大约不久会死的。”公主也这样对他说。
他对公主下拜,久而未言。至忠者怎能不忠,现在退缩,那人就不是萧至忠。
那年,武攸暨病逝。太平呆在家中,安分地为夫君守丧。不论感情深浅,这个男人陪了她二十余年。他死了,过往也一点点死了。太平为他感到庆幸,庆幸他死在自己前边。否则成为刀下之鬼,不免被曝尸数日,也许连个像样的墓地都没有。
孩子们一个个回来,为父亲吊唁奔丧。大女儿来看她,是意料之中的,虽说她并不是武攸暨的骨肉。出乎意料的是,薛崇简也来了——他衣冠锦绣,没有丝毫悲伤的模样,冷着脸走进来。不像过来吊祭,也不下拜。
“崇简,他是继父,有养育之恩,便也是你的父亲!”
崇简站在那里,不做声。不经意间,孩子已长成俊秀的青年。他身材高大,玉树临风,蹀躞带配着美玉长剑,颇有贵族公子的气质。若是婉儿在的话,看见这场景,也许会想起十六岁的太平,身着武将的衣服,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崇简,我是你母亲!”
“我把你当母亲,你把我当什么?上位的阶梯?”崇简扭头看她,话说着,忽然就爆发了,“哪有你这么做母亲的?你这算哪门子母亲!”
你关心过我么?你好好想想,从小到大,你问过我的寒暖么?非要我娶武三思的女儿,就为了自己在朝廷站稳。踩着儿女的身体,一步步往上爬,你与你母亲有什么分别!你们都一样,都一样,除了权力你们的人生还有什么?你们眼里还有什么?权力是什么,对你来说就这么香么。什么狗屁王公贵族,我只看见一群狗,在争抢那块缀着腐肉的骨头!
再不及时收手,退步抽身,你死了,我可不想为你陪葬。
“崇简,别说了。”大女儿走过去,拉住弟弟的胳膊。
“阿姊,你不恨她么?阿姊?”他反问姐姐,“对我们敲骨吸髓,她又给了你什么?”
“崇简——”太平开口。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话。一忍再忍,早已忍无可忍,现在把话给娘说开。今日过来劝你,作为儿子,我已仁至义尽。这些话你听与不听,我们都恩断义绝。”崇简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她的声音严厉而不容置疑。崇简不想听她的,腿脚要继续离开,却又被钉住似的挪不动步子。
“拿我的马鞭来。”
“公主不可啊,”一旁的棋语连忙上前,阻拦道,“孩子已经大了,再这般管教,怕是——”
“是我的孩子,就该我管教!”太平皱眉喝到,“马鞭拿来!”
下人颤颤巍巍递上长鞭,一声划过空气,哗啦响得令人胆寒。崇简不动了,他狠狠盯着母亲,不服与愤懑交织,眼里的火快要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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