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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行听厌了,掏掏耳朵:“老家伙,让你放行就放行,哪那么多话?”
“我这是不想看你们送死!”柯林说。
“数百年没有人出去过了,”恩萧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也不高,一字一句却极为清晰,“所以总得有人去看看。”
柯林:“老实说,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恩萧:“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柯林此时直起腰来,正视了恩萧,说,“年轻人,你可想好。”
语毕,他振臂一挥,卷起一阵冷风。不远处传来大门沉沉的震颤,那老将军声若洪钟:“放行!”
守卫的城防官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任务,边防处向来只负责处理非法越境的犯人,石门尘封已久了,这还是头一次打开。
城防官从半瞌睡中醒来,冷风里打了个寒颤,抬起半落的军帽,脚步混乱地去开门禁:“放行了,放行了……有人要出去了……”
扫描仪里有红光射出,掠过瞳孔,老旧仪器半晌才响应:“验证成功。”
柯林跨立,步枪杵在地上,说:“长官,您请。”
铺了电网的铁架吱呀着向上收起,背后大门轰声而动,青苔掩映之下,一股疾风从门缝里侵入,扑面一股海潮的咸腥味。
柯林衣袍浸湿,眼里阴云密布,声音像只老乌鸦那样低低的:“更深露重,长官此去要当心。”
恩萧颔首,说:“老将军,边防处条件艰苦,还靠你和弟兄们守卫。”
“定不辱命。”柯林说。
那石门已开,恩萧正欲回车上去,柯林却再次拦住:“且慢。”
“还有事?”恩萧停住。
柯林看着谢知行:“边防有边防的规矩,一份通行状,只能放一个人。”
谢知行蹙眉:“老将军,不能那么不近人情。我们一起来,哪有分开走的道理?”
“抱歉,”柯林严正道,“规定就是规定。”
“刚才那张纸上可没这样写。”谢知行说,“恩萧,你给他看看。”
恩萧反手贴了一枚芯片在谢知行身上,说:“从现在开始,我们算一个人。”
这枚芯片谢知行曾经见过,是研究所变异体失控时他一个人冲进牢房,恩萧给他种的。
他以为仅是共享五感,但其实远不止如此,这是生死相连。一方要是受了重伤而不得医治,另一方也会痛到死。
芯片植入神经,这次是双向传导,那种奇艺的共享感席卷过每一根神经的末梢,谢知行心里一跳,发了个颤。
恩萧似乎就住在谢知行身上,他们似乎就是一体的,他像把自己交给了他。
谢知行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拉恩萧。
柯林扬了扬眉毛,叹说:“罢了。”
车再次悬浮到空中,慢慢地向那浓雾弥漫的黑暗里去了。
守卫的城防官从门洞里出来了,行礼注目。
风愈发瑟瑟。
“将军,”有个年轻人盯着慢慢闭合的大门道,“那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到外城去啊。”
那人吞吞口水:“他们……还能回来吗?”
老将军目含悲戚,深深流动一段往事。
曾有两个少年,英气勃发,在城墙底下松松一抱作别,一个志愿去修筑加速器,再不回首;另一个志愿此生效忠边境,候他凯旋。
一候就白了头。
“回不来了。”他对年轻人说,“谁也回不来。”
大门闭合,两块巨石一碰,抖落一地石灰,恩萧悬浮车尾灯放出来的微光一下便消失不见。
一串咸腥的风从外头涌进来,夹杂着一点奇怪的声响,如困兽之吼。
柯林目光平静地盯着那大门,说:“我们边防处都是苦命人,这辈子就是要在这里守卫的。这扇门外面有什么,早就没人记得了。”
老将军略微抬头,盯着天上一颗亮星:“里头的人说不让出去,但他们里面要什么有什么的,也鲜少有人想要出去。要说最好奇这外头有什么的,还属我们。这破地方潮气兮兮的,除了苔藓之外什么也不长,天天守着这几堵墙,我也倦了。”
那年轻人愣愣的,冥顽不灵:“可是将军,为城邦做事,怎么能疲倦呢?”
“你还年轻,你不懂。”将军说,“我已经很老了,人老了是该阅尽千帆,可我这辈子就只见过这堵墙。一想到有人曾为了自由而拼命,我就坐立难安,我不想这一辈子就是这堵墙活着。我想像鸟一样,长出翅膀飞出去。”
年轻人张着眼睛:“可是人不会长翅膀。”
老将军大笑,负手走开:“谁知道会不会呢?你看刚才那俩,不就飞了吗?”
第56章
石墙外,悬浮车沉沉落下,灯光霎时熄了。
恩萧站在车门前,确认好腰间的配枪,准备开门。
谢知行在下层的储物间里一顿翻找,扔出两套衣服,说:“防辐射服,穿上。”
恩萧顿了顿,眼神洞悉:“你怎么知道外面有辐射?”
谢知行拉衣服的动作停住了。
恩萧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谢知行:“智星从来没有教过这些,所以我们所有的居民都不知道外城有什么。你是编号G,你不可能接触到任何教育资源,你又怎么知道外面有辐射?”
光从头顶切过来,他面上的表情看不清,唯独嘴角线条冰冷僵硬。
在看到那本创世记手册之前,他也从不知道外城有什么。现在即便是看到了,他也只是表示怀疑。
谢知行半晌干笑起来,从楼下上来,说:“衣服有点脏,我这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估计很久没人用了。林默果然是不会想到要给我们备防辐射服的。”
他套上那衣服,又转过身背对着恩萧说:“好长官,你帮我把后面拉链拉上吧。”
恩萧走过去,替他拉好:“你说,谁教你的?”
谢知行从镜子里觑着恩萧:“谁教我的?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
恩萧:“李煊吗?可是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看来我这位李老师比你想象的厉害呢。”谢知行挑眉说,“长官,你在高位久了,其实我有没有可能比你知道得多?我知道这外头有辐射,还有加速器,从前还有支先遣队……”
“你偷看我的书了?”恩萧寒声道。
“你那本创世记?”谢知行嗤笑,“我早在你之前就看过了。毕竟李煊是我的老师。”
“李煊和他夫人私藏禁书,还用来给你们编号G洗脑?”恩萧眯着眼睛,“这两人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谢知行宽厚的手掌一把握住恩萧帮他系腰带的手,笑道:“谁还没有秘密呢?”
那两人目光便在镜中一遇,彼此交锋着,火星明灭,噼啪烧了半晌,结果却是棋逢对手,谁也看不透谁。
谢知行先收一步鸣金收兵,有意无意地用指尖划恩萧的手心,说:“你呢,你的秘密,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恩萧抽手:“我没有秘密。”
谢知行便追过去,拾起另一套衣服一边帮恩萧穿一边说:“是吗?阿沉怎么回事?你背上的伤疤怎么回事?”
“那不算什么秘密,”恩萧微侧着脑袋,“我不想和你说而已。”
这话像画了个圈,一下把谢知行排到外边去。谢知行冷哼,语气也生硬了,拉腰带的手一用力:“那你说,你为什么会和我配对成功?这总算个秘密吧?”
恩萧抽了口凉气:“轻点儿。”
谢知行举着那对琥珀色的眸子盯住他,杀气腾腾的。车里只剩空调运转的轰轰声和钟表滑动的声音,一分一秒,从寂静到紧扣心弦,和着心跳,蒸腾奔涌。
谢知行望着恩萧,那双清透的眸子像一汪水在晃动。他心里一下紧了,觉得这个人怎么那么好,可是怎么还不属于他呢。
谢知行于是把恩萧倾压在指挥台上,说:“那按这个道理,你身上这一寸一寸,原来都是为我设计的。”
谢知行闲闲地观察着恩萧,手顺着裤腿摩挲游移,一点一点捏着白净的皮肉,擦得布料轻响。
恩萧捉住他的手扔开,冷着脸往旁边挪了挪:“你这算什么道理?我劝你也不要想太多,这事儿多半就是算错了。”
“可是我记得有些人当时不信,还找人重新算过,报告我都看过了,配比度好像只有96%左右?”谢知行又拽着腰带把人拖回来,“我看是真算错了,好歹要有99.9%,剩下0.1%是留给我调教。”
“……是69,不是96。”恩萧挪开眼睛,说,“你看反了。”
恩萧此刻抿着下唇,竟有些憨态,谢知行看愣了。
他半晌才笑出声,在他鼻梁上一撩:“长官,不要说谎,你脸红了。”
这话说完恩萧脸上就更热了,咬着牙说:“……衣服闷,你滚远些。”
“我可以滚。”谢知行说,“但你先告诉我,阿沉到底是怎么样的?是我好还是他好?”
“你就那么好奇他?”恩萧觑着谢知行。
“可不吗?”谢知行手在恩萧胸口画了个圈,“以前你可是随时把他吊在这儿呢,硌着我难受了好久,现在都还心口发酸呢。”
恩萧轻笑,说话的热气正好扑在谢知行颈边:“既然你都说了这是秘密,想知道啊,自己来探。”
说罢,他从他手下溜走,衣袍一晃,谢知行一抓,竟还抓了个空。
谢知行怔着,叫住他道:“你先把衣服穿好再出去!”
踏出舱门,脚底试探一下,踩着软软的。恩萧的AI镜自动开了,攀一片绿色的光。
脚下似乎是石头,上头铺了沙状的东西。空气里轰隆的,那种震颤和低吼声像从大地中心隆隆而来,恰似千军万马,铁骑狂奔,听得恩萧心头一跳,如临大敌一般,抬头望去。
谢知行跟着从车上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不由一怔:“这是……”
眼前无比空阔,风卷过来,不再是城邦那种弱小的风,而是怒号的,轻轻一吹就像一拳洞开胸膛的。
黑色的海洋一望无际,月光照彻,银浪翻涌。一座接一座的高大的加速器遮天蔽日,向着无尽的远方延伸。底下的人被迫仰颈而观,加速器顶端放射出绚丽的光芒,一股一股涌动,向着天空漫射挥洒,像极光,像星河,照得人面上一片敞亮。
加速器运转起来声响应该不小的,但此时耳边听不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只有海潮拍打堤岸,缓缓退下,又赫然厮杀起来的声音。
恩萧喉头动了动,原来他们的城邦建在这里,在海崖之巅。
天边潮起,洪流舔了浓云,再又轰然倒塌,激起白浪千层。
“这个东西,是叫海吗?”潮声中,谢知行想起从前李煊给他说过的话。
从前有一个世界,有巍峨山川,有广漠,有怒涛。他原本半信半疑,不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广大之物,直到亲眼所见,此时再回头一看城邦,那弹丸之地,就仿佛掌中玩物似的,一捏就碎。
“海……”恩萧念这个字,舌头有些陌生。
“来啊!吞噬我啊!”谢知行长喝着,眼里亮光灼灼。
海在呼唤他,自由在呼唤他,他伸直了臂膀招呼,肩胛骨也痛,就像要长出翅膀。
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他仿佛此刻才终于冲出来了。
“原来这外城竟然是这个样子。”谢知行有些失笑了,“他们说出来就会死,怕不是因为害怕这点潮声?”
恩萧心头血脉偾张,呼吸都有些急了。像从一种久远的禁锢之中迈出来,他有些胆怯,可是更多的是兴奋,一种无处挥洒,却又无可压抑的力量喷薄着复苏。
在海潮之中,一切都被打压湮没。城邦的责任好像没那么重了,福音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父亲的嫌弃也伤不到他,至于阿沉,突然也有些轻了起来。
谢知行也是怔的,这片海太广,广得他心胸一下就被扩充起来,但再怎么扩也装不下它。
他满面皆是“星空”落下的流光,盯着那漆黑的崖底喃喃:“亲爱的,一起跳海啊。”
这一句被海潮盖过,听得不真。
恩萧却仿佛捕捉到了只言片语,转头看着他。
他心头一片坦然,一眼看破到谢知行心底。什么仇恨,什么自责,都暂时放下了,坦坦然然,一眼万年的。
不知道谁先伸出手,在对方掌心一试探,就被反手紧握了。
他们静静地站在海边,等夜风吹过来。轰隆声灌了满耳,天地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紧握的、微汗的手。
只有砰砰,砰砰,砰砰的心跳。
那股震颤顺着手臂传达,把他们的手越绞越紧了。
可以的,殉情也可以的。
良久,谢知行睁眼看着海面,说:“要不然,我摘颗星星给你?”
“怎么摘?”恩萧抬眉。
“这么摘。”谢知行微低下头去,勾起恩萧的下巴,说,“看着我。”
恩萧:“干什么?”
谢知行声音热热的:“你看啊,看到了吧?”
恩萧从他眼里窥见一片漆黑,自己的身影只是无意画上的白白一笔。
加速器的在运转,“极光”顺着功率变幻而动了动,谢知行眼里便是一串火星窜动。
“你就是星星啊。”谢知行笑说,“我是摘星星的人。”
加速器功率又是一轮变化,海角处闪出一条白练,接着便是闷雷滚滚,狂风大作。
“风暴要来了!回车上去!”恩萧的额发被吹得凌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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