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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一直未忘了昂儿。起来吧。”
阮卿一直忍在眼眶里的眼泪突然就猝不及防的落下。他直直的望着曹操,在对方的搀扶下起身,张张嘴,想要将折磨自己许久的问题问出。
‘您还喜欢我吗?’
可他却发现这句话卡在了自己的嗓子里,再也问不出来,只能又无力的闭上嘴巴。
问了又怎么样。
如果还喜欢,他问出口,未免显得自己太过敏感又短见,真正的喜欢,又何必需要语言来描摹,而曹操,又何时需要倚重过多将目光落在私情上的属下。
如果不喜欢,问了也不会再喜欢,反倒多生尴尬,使自己难堪。
不问,还能有几分期望。起码他能继续认为,曹操还和以前对他的感情一样。这样他还能有几分在这个漩涡里斡旋的勇气。
“今日是卿无礼,以下犯上,还请主公……”
他嘴唇蠕动,想要说的‘恕罪’终于还是换成‘责罚。’
“今日是卿无礼,以下犯上,还请主公责罚。”
他恍惚间又想起在很久之前曹操曾摸着他的头顶欣慰说道,‘慕尔长大了。’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明白自己再也不能肆无忌惮的仗着曾经的宠爱就可以获得轻易的原谅,他也不再有过分的自信,相信曹操一定会偏袒他。
随着这句话的说出,他似服输般合上双眼。身边属于曹操的气息与温度,让他感知自己与对方那么近,可他心里却又觉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似乎比曾经许昌到吴郡的距离更加遥远。
大夫还未到,曹丕便悠悠转醒,口中说着没事,不必给父相添麻烦,自己强撑着告辞。
曹操见他还能起身走动,料想对方应该并无大碍,于是放人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阮卿又再没见到曹丕。
如此过了两三天,他便去曹丕府上登门造访。一则是谢当日宴会上的相救之情,二是探望曹丕身上的伤势如何。
“我家主君闭门谢客,先生还是改日再来吧。”看门的小厮恭敬回答。
阮卿并不强求,只是递出自己带的补品,说道,“那麻烦请将这些东西交给大公子,转告一声,丞相府主簿阮卿曾来拜访。”
小厮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叫住要离开的阮卿,“先生是阮主簿?”
阮卿微微侧身,“正是。”
小厮面色更加恭谨起来,“是小人眼拙,先生快快请进。”
阮卿心中存疑,笑着微微应道,“好。”
小厮一路将阮卿引到前厅,说,“先生请先稍等,小人去叫人来。”
不多时,便见一人匆匆赶来,对阮卿躬身行大礼,“见过先生。小人是中郎将府中的管事,不知先生驾临,接待不周,先生海涵。”
阮卿略略侧身,躲过这人的行礼,口称不敢,道,“我此来是拜访大公子的,不知大公子现在何处。”
“这……”管事面上有片刻迟疑,像是有什么难处,但有很快道,“先生随小人来。”
好歹是曹操的长子,府上虽不落魄,但也称不上奢华,府中布置精巧典雅,却远远比不上他住的阮府。
行过一扇院门,阮卿估摸着应是进了后院,停在一处房门前,管事侧身示意阮卿进去。
阮卿先迈步进去,身后管事立马跟上,引着他绕过屋侧的一处屏风,只见床上躺着一人。
床前跪侍着一人,昏昏欲睡,听见有人来了,忙睁开眼睛,瞧到是府中管事,神色瞬间紧张不安起来,生怕自己被训责。
阮卿走上前,只见曹丕紧闭双眼,面色憔悴,脸颊却染着不正常的红晕,嘴里低低胡乱喊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兄。”
他不由得大骇,俯身将手掌落到对方额前,滚烫一片,如冬日的火炉。呼出的气息洒在他的手腕上,裹挟着浓烈的热气,好像岩浆。
“这是怎么回事!”他眉头紧皱,神色担忧的质问管事,“公子不是没事么?怎么成这幅样子?如此烧了几日?丞相可知晓?”
管事示意一旁的近侍退去,才硬着头皮,小声道,“自公子从丞相府回来的那天夜里就开始烧起来了,公子让我等不许声张,更不准让丞相和夫人知道。”
“胡闹么。”阮卿气的甩袖,怒目圆睁,秀眉凌厉,“他不让说你们便不说?如今这样子真出了事你们怎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罢他深深吸了口气,平抚心情,又沉声道,“请大夫了么?”
“请了。”
“大夫怎么说的?”
管事道,“大夫说公子这是偶感风寒,又不上心,结果经丞相府这么一遭,把病给激了出来,无有大事,静养几日就好。”
“都烧的说胡话了,还无有大事?”阮卿说,“去请丞相过来,儿子在这遭罪,他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管。日后公子若责怪下来,我替你们顶着。”
听阮卿说完,管事顿时慌张起来,他噗通跪到地上,连忙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绝不能让丞相知晓。”
“人都已经这样了。”阮卿心火顿盛,他指着曹丕,愤怒的看向管事,道,“你好歹是他府上的管事,看他这样病重,却拦着不让丞相知道,究竟安的什么心!你可想好,今日你不去请丞相,来日我也可行至丞相面前。”
“先生。”管事痛苦的闭上眼睛,叩首道,“丞相就是知道,也未必会过来。先生不知,这些年,丞相对三公子颇为看重,时常冷落了我们公子。夫人的心思也全放在几个年幼的公子身上,对我们公子关心甚少。
小人知道先生心疼我们大公子,挨了棍子也要帮公子求情。公子在平时就常告诉我们,对待先生要和对他自己一样。如今小人把话告诉先生,先生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们公子将来就要毁了。”
说完,他直起腰来,看向阮卿,在阮卿不知所以的迷惑目光中道,
“当年宛城兵败,公子年少伤了心肺,待发现时已拖了许久,虽最后得到医治,却难免留下病根,成了旧疾。公子平日身体强健,偶感风寒本无大事,不想在丞相府受了这些棍棒,这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阮卿瞳孔微缩,他怔了半晌,才道,“可有办法痊愈?”
管事摇头,“年代久远,已成病根,难以痊愈。”
当年宛城,曹丕才十岁。这病,带了十几年。
他一瞬间想起,曹丕在史书上的年龄好像并不长寿。
为了一个宛城之战,曹昂早夭,曹丕短寿。
曹操如果知道自己如今的嫡长子有旧疾,纵然会愧疚,但怎还会把位置传给这个儿子。更不要提,如今曹操对曹植日渐喜爱。
明白其中严重性的阮卿后背瞬间布满冷汗,他手脚有些发软,趔趄后退一步,脚跟磕到床榻,一下就跌坐到了床边。
呼吸带了轻微了颤抖,半晌后窗外吹进一阵风来,使浑身冷汗的他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
他咽了口唾沫,沉声问道,“这事还有几个人知晓。”
“只有小人与大公子自己,先生是第三人。”
“好。”阮卿似松了口气,失魂般喃喃自语,“好,好。”
又转动眼珠看向管事,调整着自己情绪,严重道,“这件事情,不要再让旁人知晓,让它永远烂在你的肚子里。若是日后被我从哪里听到有关这件事的风声,你或许不知晓我的手段,但总该听说我自小跟丞相长大。牢狱中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我见的多了。”
管事忙说,“先生放心,公子对小人有恩,小人起誓,至死绝不背叛公子。”
“嗯。”阮卿对这样的表忠心不为所动,他淡淡应了声,垂眸敛盖一切情绪,注视着曹丕,轻轻抚摸着对方的鬓角。
曹丕被高温烤炙的五官封闭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陷进在毫无水分的大漠中。粗粝又细碎的沙粒将他紧紧压制住,让他动弹不得。想要呼救却什么都喊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自己快要被溺死。
就在这时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好像记忆深处阮卿身上常有的气息。他觉得身上的沉重好似轻了几分。炙热的四周依稀有几分清凉吹过。
“阿兄……”曹丕又含糊的唤了一声。
阮卿的眼睛瞬间酸涩,他落下眼帘,无声叹了口气。
曹丕有许多兄弟,所以对曹昂的称呼永远都是大兄。
至于阿兄这个称呼,是曹昂当年让曹丕这么唤他的。
“别怕。”
他张开双眼,眼瞳中如流淌着秋日潺潺的溪水,是平静的哀伤。
“别怕。”他轻轻说,“子脩留给你的东西,谁都别想夺去。”
阮卿去看了曹丕,第二日曹丕便醒来,听闻阮卿曾来看过自己,方知自己昏睡时闻到的檀香不是幻觉。
放心不下,他先去探望了被关押在牢中的阮瑀,又拖着病躯去阮卿府上拜访。
彼时阮卿沐休,正在自己房里压着腿。
来莺儿有任务在身,因此并不手把手的教导阮卿。只是说出要求,再示范几遍,让阮卿自己回去练习。
阮卿为了能在见到来莺儿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内学到更多的东西,只能在暗地里下更多的功夫。
他习武,身子骨较普通男人柔软不少,但终究达不到女性的体质。为了学到来莺儿舞蹈中的阴柔,只能不断磨砺自己的躯体,忍着身上的疼,常常把自己折腾的冷汗连连,热泪盈眶,每一寸骨头都好像错位裂开。可他也只是忍耐,并没有偷懒。
听下人禀报说曹丕求见,阮卿着才松了一直压在腿上的力道,想要从席上起来,却猝不及防的跌坐在地上。
来禀报的下人是阮卿刚进府时见到的小姑娘,叫锦娘。
“先生。”锦娘惊呼一声,上前搀扶着阮卿,十分心疼道,“先生何苦每日折磨自己,给自己找这些不痛快。”
“无妨。”被搀起的阮卿轻轻推开了锦娘,执意要自己走动,“走吧,总不好让大公子一直等着。”
锦娘紧紧咬着自己下唇,满眼心疼的看着倔强的人缓缓一个人走路,双腿僵硬,便知对方忍着疼,眼眶顿时红起来。
她之前也曾在别的府上做过几年婢女,见过的郎君们纵然不是恣意跋扈,也从没有如现在这个主君般存恤下人的。
先前被拨到这个府上时,她也曾听说过这里的主人自小是被丞相和各位勋贵老臣疼爱长大的。本以为定然是个嚣张骄矜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是很喜欢这个这个仪容有度,温润细和的主君。却不明白对方明明得丞相看重,有许多赏赐,又为何眉宇间中笼盖着忧郁,总和自己过不去,看着让人难受。
阮卿进了前堂,在曹丕的见礼中回了礼,一边往主位坐去,一边道,“公子请坐吧。”
他又恢复到了平日淡漠的状态,好像在丞相府院子里与在中郎将府卧室中的皆不是他。
曹丕并不在意阮卿的疏离,他不知道阮卿怎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却明白对方的心里一直有着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阮卿是大兄留给他的,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阿兄。
“大公子身体如何了?”阮卿问。
“已无大碍了。”曹丕笑道,一双桃花眼熠熠发亮,淡红的薄唇弯起,露出一点洁白的虎牙,显得少年健气。
“丕此来是多谢先生前日来府上探望。”
阮卿身体酸痛,松散了坐姿,倚在身后的凭几上,并不怎么在意,“嗯。大公子还带病,不必为这一点小事登门回谢。公子若有事不妨直说。”
曹丕低头轻呵一声,而后看向阮卿,眼中敛去温柔,神情透着正色,瞳中深邃,“丕此来,是想请先生出手,相救阮瑀。”
“啊呀……”阮卿长舒口气,浅叹一声,手肘支在凭几上,微微歪头,用食指撑在太阳穴上,“你能确定他绝无私通马超么?”
曹丕坚定道,“丕以性命担保。”
很快他又缓和了眉眼,有些落寞道,“丕知此事先生不好插手,但丕与阮瑀平日私交甚好,若为他辨白,难免有欲盖弥彰之嫌。更何况,父亲因此事,对丕怕是已生隔阂。所以只能来求先生。”
“你父亲……”阮卿愣了片刻,然后轻嗤一声,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嘲讽自己,“他一直都是这样,你是他嫡子,父子哪有隔夜的仇,你不必挂心,还是应恭敬侍奉。”
“是。”曹丕应道。
“我只是,有些好奇。”阮卿说,“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帮你。”
阮卿明白,曹丕不来请他帮忙,并不是因为疏离,而是因为太过在意。曹丕知道他过多的卷进这件事并无好处,所以才迟迟不肯请他帮忙。如今却不知为何,突然来找他。
对于阮卿,曹丕没有过多的隐瞒,他说,“司马仲达说,这件事,到如今的地步,只有先生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
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曹丕才不肯让阮卿蹚这浑水。因为不在意,所以司马懿才能更清楚的看到其中利弊。
阮瑀是曹丕建府时就跟在身边的幕僚,又是密友,曹丕不可能放之不管。更何况,这次事关他自己。不论怎么样,他都要证明阮瑀清白,将人救出牢狱。
“原来在你们眼里,丞相是如此看重我吗。”阮卿心里五味杂全,只得苦笑一声。
他与曹操之间,在外人眼里看似亲密光鲜,可其中滋味,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尽力一试。”阮卿并不多问,只因为曹丕简单的几句话就应了下来。
得到的太过轻松,甚至没有过多的解释,这反到让曹丕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看着阮卿这些年变化不大的熟悉眉眼,心中很快安定下来。
早在许多年前,曹昂牵着他的手,笑着让他叫阿兄的那一刻,他与阮卿之间注定就如拔地而起的两株巨藤紧紧交织在一起。
就好像雏鸟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事物,被牢牢记住,无论多少年再见到依旧会欢快的迎扑上去,将恐吓外界的利爪收起,平顺下强劲厚实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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