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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卿安慰自己。代替就再夺回来。
曹操还没有把他完全抛开,他还可以再把一切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夺回来。
他是被曹操教导长大的,该有去争夺的勇气。
只要他努力,再努力,就一定可以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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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丞相府东北角落坐落着一排低矮的房舍。那是府中下人们住宿的地方。
此刻正是白天,奴仆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因此这里阒无一人。
穿过路径,在最深处的一间门扉紧闭的房间里隐隐传来声响。
“他还没死……”
“我会的,您放心……”
片刻后。门扉被吱呀一声打开,沅清从里面走了进来,但屋里却无旁人。刚才的那些声音好像是他在自言自语的幻觉。
这是属于沅清的单人房间,因这些年他作为曹操的近侍,颇受重视,当值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半夜回来,不方便与别人同住,才被丞相府管事分配得来的。
沅清拽上了门,看了看日头,便往厨房走去。
这几日曹操头痛时作,每日都要饮药,距曹操今日用药的时间又快要到了。
到了厨房,灶上药炉里的药果然已煎好。
于是他用托盘端着盛进描画漆碗的药,往书房走去。
行过每日不知道要走多少遍的长廊,拐过一角,见书房外无人侍奉看守,他至门侧,忽听里面传来声音里有阮卿的名字,于是生生刹住脚步,放缓呼吸,微微侧耳。
只听曹操那充满磁性,透着几许威重的嗓音淡淡道,“孤前日将归入宗族的事同慕尔说了。他不情愿。”
“想来丞相未说时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道声音文气儒雅,又因为岁月的流逝,声线透出几分苍老。沅清听过许多遍,一瞬间就辨别出这是尚书令荀彧的声音。
屋里的荀彧与曹操对坐案前,用稳静如潭水的温润眼眸与曹操这些年愈发讳深难测的眼眸对视。
岁月磨砺,这两双眸子终究都变得不再映满明亮,满是时间赠予的厚重。
“丞相心里明白。”荀彧静静说,“他对丞相是什么样的态度。”
荀彧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给人的感觉如它的主人一样,让人感到动容的坚毅,沉寂。
不知从何时起,曹操变得恐惧看向荀彧的眼睛。他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放在窗边的懒架,说道,“你明明早已知晓,孤对慕尔的安排。”
“是。彧与奉孝都早已知晓……”
沅清听到荀彧说出曹操的安排,忍不住清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掐着托盘,指尖泛出青白,纤瘦的手掌上浮现嶙峋的骨节。微瞪的双眼中,黑色的眼瞳轻颤着,满是错愕。
“孤是在对他好。他的身份,需要一个家族的庇护,归入曹氏,于他于曹氏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荀彧说,“丞相若是执意如此,以慕尔对丞相的态度而言,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对慕尔太过残忍。”
曹操沉默起来。面容笼罩了一层沉郁,不知是因为对阮卿的怜悯,还是对自己想要实行的事有着难题的不悦。
“慕尔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荀彧说,“若不入曹氏夏侯氏,归入其他望族,日后恐他压制不住,反被利用。
彧猜到慕尔或许会拒绝丞相。因此留意起来,发现大公子身旁有个属官名叫阮瑀。他本是陈留人。陈留阮氏其族人口关系简单,又与慕尔同姓,最适合不过。”
曹操双眼微眯,是似思量般缓缓说道,“是曹丕的人?”
沅清听了,忙缓步退后,待离得远了,忙大步离开。
他双手呈盘,步履匆匆,要去诸位公子常用的书房,路上迎面遇到一人。
“杨先生。”沅清忙停到对方面前,连声喘气,脸颊潮红,额头上浮着隐隐的汗珠。
“沅清,你怎么急匆匆的?”杨修看到沅清这样,不由笑问。
“不,不好。”沅清喘着气,看了看四周,看无旁人路过,才压低声音,悄声道,“我刚刚听到,荀令君对丞相提议,要将阮卿认入陈留阮氏,就是,大公子身边阮瑀的家族。”
杨修原本还笑着的唇角瞬间沉了下来,他也看了看四周,拉着沅清到一处角落,然后低头,急迫的看着沅清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沅清微微皱眉,眼中透出深深的担忧。
“三公子知道吗?”杨修问。
“应该不知道,我正要去告诉他。”沅清说,“前日宴会,丞相曾屏退众人询问阮卿可愿入曹氏,阮卿不愿意,丞相这才来找荀令君商量,又选了陈留阮氏。”
“收入曹氏。”杨修的目光渐渐严峻,他感叹道,“丞相对阮卿是要委以重任啊。日后阮卿的仕途,恐不是你我能想的。”
“正是。”沅清忙点头,把自己听到的说出来。
“什么!”杨修听后亦露出万分震惊的神情,片刻后他回身,断言道,“绝不能让阮卿入陈留阮氏。”
“可怎么让丞相打消这念头?”沅清说,“恐非你我所能为。”
此刻杨修已被这惊天的消息砸的早已忘记细究曹操为什么非要让阮卿归入其他家族,他眉头紧蹙,大脑急速运转,在沅清的注视下来回踱步。
“除非是让阮卿不能入阮氏。”杨修喃喃自语一句,忽的反应过来,停下脚步对沅清道,“只要阮瑀出了错,牵连家族,丞相便不得不将这念头打消。”
“可这该怎么办?”沅清刚说一句,忽的想到什么,“我有办法,只不过得让先生相助。”
听沅清说完,杨修沉寂下来,神情严肃。
沅清忐忑的咽了口唾沫。
杨修下了决断,“好,便行此计。只不过这办法若行不成,罪行太大。万不可让子建知道。他若是知道,一则来日恐他受牵连,二则,怕是念着兄弟之情,不肯下手。”
“我省的。”沅清说,“先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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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公务繁重,但对现在的阮卿而言,一切不过举重若轻。
自宴会一别,他倒再也没遇见过曹丕,好像两人从不曾有什么故交,反倒是曹植找了他两回,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索性也不再来。
这几日他也难见曹操。他总不好再同旧时一般毫无理由就能跑到对方面前赖着,公务自有下人跑腿传送,曹操也不再如以前一样半天未见便将他传唤召见。
一时间他竟找不出由头去对方身边走一遭。
因沅清出现而害怕自己被替代的恐惧,与十多年未见而担心疏离的恐惧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的头顶与心间。他却不得不压抑着所有的情绪,让自己冷静理智。
他常常在无事时临摹曹操的字迹。近乎执拗的想要让原本就与曹操相似的字体再相同些,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他同曹操之间的特殊联系。
他一遍遍弹着《文王操》回忆着曾经曹操手把手教他弹琴的无数个惬意时光。
他每日研读书卷至半夜甚至整宿。兵法,诗词,各类典籍。期望自己在未来某日与曹操对话时可以对答如流,可以离对方的距离近些,再近些。
这些曾经都是他讨厌又被曹□□着学的。可如今却如疯了般重新拿起。
他也常在喘息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却觉得过分逼仄,使他喘不过气。也愈发觉得在这宫殿楼台的群落中,自己的渺小。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慢慢变凉,头脑愈发冷静,灵魂好像游离在世间之外,冷漠看着自己的身体在世间斡旋。
他看到自己因想要去见曹操一面而翻遍所有公文想要找一处纰漏与不妥。却又无比清楚的看到他与曹操之间隔着一座透明的墙壁,将他一次又一次的勇气挡住。
他恍惚感知自己与曹操面对面的站立,尽管近在咫尺,却又好像有着无数天涯。努力想要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拉进一点,却又心有余而仓皇无力。
可一切的情绪他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过分清楚,曹操需要的不是一个太过缱绻于感情的幕僚。
他只能使自己表现的坚不可摧,又冷静自持,来告诉曹操他的可靠,来证明自己可以完美处理对方给自己安排的任何事情。只有这样,曹操才会对他看重他,也许,还会愿意同他亲近。
他依稀觉得自己好像病了,可是细想时却又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妥。
丞相府指派了几个下人协助阮卿工作,或用于往来书信的传递,其中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平日最是活泼,常对阮卿说些丞相府的趣事,算是阮卿在这方天地里唯一带了抹色彩的景色。
“主簿知道来莺儿吗?”
这日一边打扫屋子一边说着闲事的小仆忽然道。
阮卿正看书看的眼疼,他一边闭眼按着鼻梁,一边淡淡道,“不认得。什么人?”
“是丞相府的舞姬。”小仆说。
他之所以能敢在阮卿身边聊闲事,自然也有阮卿的放纵。
本来被指派到这里来干活时他还忐忑了好久,以为这个阮主簿是个十分难伺候的主,没想到却这般好相与。从不轻易责骂他们。见他们这些下人做活时间长了也会让他们下去休息一会偷个闲。
总之他十分喜欢自己现在的伺候的主子。
但在他看来这主子哪都好,长的好看,知礼仪,又会处理公务,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从不肯多笑,总是冷着脸,好像有天大的烦心事压在心里。
因此他便总喜欢挑些好玩的事讲给这个主簿,虽然对方从来没有笑过,但这不妨碍他更喜欢这个主子。
难得说的尽兴还不嫌弃他。
“丞相府养的舞姬里面就她跳的最好。丞相平日里最喜欢她。可惜我听说她好像喜欢了一个侍卫,丞相原本见就有意提拔那侍卫,可惜侍卫不争气,延误了军机,丞相大怒要斩了他。
来莺儿知道后就去求丞相要她代侍卫一死,并将两人私情说了出来。丞相感念来莺儿重义,便让来莺儿训练出一支和她一样厉害的歌舞班子来就许她替那个侍卫去死。”
小仆说完不免感慨道,“来莺儿可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我要是遇到同她一样的佳人,这辈子真不算白活。”
阮卿揉着鼻梁的手指一顿,他张开眼睛看向小仆,问道,“丞相十分喜欢来莺儿的舞技吗?”
“自然。”小仆说,“不然丞相怎会为她网开一面。”
阮卿落下手,沉默着像在思量事情,半晌才道,“我该如何见到来莺儿。”
丞相府有丞相府的规矩,前院的属官们没法到后院去,但只要想办法,总可以见到人。
不好在丞相府见面,他也不好将人邀进府中,于是找了家酒肆,订下房间。
他提前些时间到,等了不久,门扉便被敲响。应了声‘进’后,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素雅,容貌昳丽的女人款款走了进来,对他行一礼,“阮主簿。”
“坐吧。”阮卿道。
来莺儿坐到他的对面,声音如出谷黄鹂,清脆悦耳,怪不得能得曹操喜欢。
“不知先生寻妾身何事?”
阮卿藏在袖中的手指相互搓着,他的面上依旧淡淡的,“此次请姑娘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来莺儿不由的莞尔,“妾乃卑微之身,何能帮到先生。”
“我想跟你学舞技。”他将放在案上的锦囊往对方处推了推,“此中有三十金,待我学成后,另有重金相酬。”
来莺儿掩唇一笑,“先生恐怕还不知道,这些钱财对莺儿来说,已无用处。”
“我知道。”阮卿说,“可王图之后仍是活着。爱一个人,愿意为之慷慨赴死,却难免挂心对方在自己死后的生活。姑娘深爱王图,难道就不会吗?”
来莺儿听了,轻轻一笑,看向阮卿的眼神中倒多处几分真情来,她缓缓道,“原来先生也是有爱的人啊。”
“我自幼习武,有功底旁身,不会花费姑娘太多心力。另外,姑娘何时培养成歌舞班子,我与姑娘的交易便何时结束,不会耽误姑娘时间。日后对于王图,我又有力可以提拔他。姑娘意下如何?”
来莺儿说,“先生如此考虑周全,倒叫妾身不好拒绝。不过妾身需提前说好,妾能教导先生的时间,并不多。”
“这你不必担心。”阮卿说,“无论学成如何,我都不会怪姑娘。”
“好。”来莺儿将案上的锦囊拿起,若有所思道,“容妾多问一句,先生如此用心,想来也是为了自己爱的人吧。”
“嗯。”阮卿淡淡应了句。
“丞相知道吗?”
见阮卿诧异的望向自己,来莺儿笑道,“学舞为了心上人的多是女儿,像先生这样的男子倒是少见。旁人妾倒不知,但丞相是极喜欢妾的舞技。丞相雄才伟略,若先生是为了丞相学舞,倒也不让人奇怪了。”
“丞相生辰快到了。”阮卿微微一笑,“还望姑娘莫让旁人知晓。”
“好。”来莺儿笑吟吟的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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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事府是曹操在定都许昌时为了防止有百官作乱而设计的检查机关,先时一直由郭嘉统领,后来郭嘉去世后,便一直被曹操攥在手里。
校事府的业务强悍,百官早晨的做过的事,半晌就能送到曹操的案几上。
宴会惊马的事自被曹操下令使校事府去办查,不出一日便将养马的小官揪了出来。
曹操久浸阴谋多年,自然不相信只牵扯小官一人,于是依旧下令严刑拷打。几日后,小官终于支撑不住,将同谋吐露。
于是一封密函被送到曹操案上。
曹操下领,使许褚带兵前去阮瑀府上搜查,果在对方府上发现了暗通西凉马超的书信,照对字迹,是阮瑀的手笔,因此阮瑀锒铛入狱。
这日曹丕听得阮瑀因牵扯马超之事入狱,正在府上与司马懿商议,不想忽然有丞相府的小厮来到,说曹操叫曹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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