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卿听话的走到台下。
曹操又拍了拍自己身旁,“来。”
于是阮卿微微躬身,在一旁沅清见鬼的震惊表情里小心的坐到阮卿身边。
曹操挥退了屋里的侍从,亦不必守在门外。侍从们依次退出。
沅清走在长廊下,想着方才曹操如何对阮卿的,心里越来越闷,于是脚步渐慢,落在最后,见众人都走远了,又拐了回去。
曹操取过阮卿手里的药盒,用手指挖出乳白的药膏来,牵起阮卿的手,细细涂抹着。还唯恐不小心将人弄疼,动作十分轻柔。
冰凉在手背化开,安抚了火辣辣的疼。
阮卿抬着眼帘,看到曹操神情专注而认真,一阵阵泛暖的心脏逐渐紧跳,咚咚的声音传至耳边。
他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扬起淡淡的薄粉,眼瞳中充盈着着自己都未发觉的盈盈春光。
主公……
他在心里念道。
“主公。”
他像唯恐惊走花朵上的蝴蝶,声音轻浅而温柔,执拗的真挚,一字一顿的念道。
“还疼么?”曹操抬眼看向他。
阮卿温柔而满足的笑着摇头,“不疼。”
“本想让你开心些,不想出了这些事。”
“卿很高兴。”阮卿忙说,他眉目认真对曹操说,“今天卿玩的很高兴。主公不必因为卿,心里觉得有遗憾。”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曹操眼角含笑,拍了拍阮卿肩膀,“今日你看我族中儿郎如何?”
“天纵英杰,少年骁勇。”
“那慕尔看我曹氏如何?”
“枝繁叶茂,簪缨世族,声势煊赫。”
曹操轻笑一声,“看来,慕尔对孤宗族,期望颇高。”
阮卿一时间不知道曹操想干嘛。
大约察觉出他的疑惑,曹操也不再卖关子,说道,“慕尔可愿入我族中。”
阮卿的瞳孔略略缩紧,他愣然看了曹操几秒,猛然似反应过来什么。
入族中,就是,要娶他吗?会不会太突然了?旁人会怎么想?世人会怎么以此来诟病曹操?
不行,他不在意。可不能让曹操也去受旁人指摘。
他脸涨得通红,心跳的声音几乎要从耳膜里破开,磕巴的说道,“主,主公是什么意思?”
曹操说,“你自小随孤身边教养,虽无血亲,与亲子无异。日后不论继续是姓阮,还是愿改姓曹,都随你意,皆记入宗族。往后便与曹氏荣辱与共,身后配享曹氏祖祠,受曹氏子孙供奉,你,可愿?”
“!”
躬身藏在门外的沅清忍不住暗暗咬牙,平日伪装的清澈乖顺好像小鹿一般的褐色眼瞳里流淌出浓浓的毒怨,好像黑夜里尖牙在滴涎着毒液的毒蛇。
随着曹操说出这些话,阮卿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他怔怔看着曹操。
所以,曹操是想把他当作曹家的孩子来养吗?就和曹真,曹休他们一样。
那以后呢?他和曹操会更亲近无虞,但却也仅仅止步于此?
那他们之前那些年的朝夕相伴算什么?笑话吗?
明明是曹操先来撩拨他的。可为什么等他深陷后,却又要抛下他。
谁稀罕依靠曹氏飞黄腾达。他只要死生契阔。
可笑啊,真可笑。他到最后,都是在担心自己会使曹操的名誉受损,却没想到……
阮卿的张张嘴,薄唇有些发抖。
你不想要我了,对吗?他想问。
可那话却止在了他的唇齿间。
没有不要他,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关系而已。只不过,对方以后生活的某一方面,他再也不能踏入。
阮卿想要告诉曹操。自己只不过是因为太喜欢才追寻这么多年。若仅仅是为追求功名,早就离开了。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是因为他忘了自己臣子的本分,去嫉妒那些妻妾,包括沅清吗?
阮卿除了这一点,再也想不出其他。
可他不明白,这些年他一直都伪装的很好,曹操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愿意。”阮卿眼中有些发亮,好像笼了层薄薄的泪水,可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曹操怔了下,显然是没想到阮卿会拒绝,“这样对你最好……”
还未等话说完,阮卿便站了起来,退下台阶,目光透出些许陌生的看着曹操,“卿起誓,不会成亲,不会有子嗣,永远辅佐主公,这样就不会为了家宅子孙分散精力,生出二心。主公不需要用收入宗族这些事来绑住卿,卿说到做到。至于死后祭奠,也不需主公操心。”
“你……”曹操怔然的注视着看起来有些落寂的阮卿,薄利的唇微动,嗓子里却好像被莫名堵住,什么也没说出口。
“主公……”阮卿轻轻叹了句,“卿累了,先告退。”
如果真的如此,他愿意让自己学的宽容大方,明明卞夫人可以忍下许多。他也可以。
他会学着不那么在意隔阂沅清。
不过就是一个和他长得相像的近侍而已。
不过就是一个和他以前很像的近侍……
只要曹操心里有他,他愿意忍下去。
值得吗?值得。
他在曹操身边受教十年,曹操又寻了他十年。无论他做什么,都值得。
曹操听到后面,就知道阮卿是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疑心于他。可听到对方起誓不再娶妻的话,尽管这不是他最开始说出这些话时想要的结果。可他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松快。
没有出口解释,也没有去挽留,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阮卿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惊喜吗?
阮卿,“我拿你当主公的时候你要当我对象,我拿你当我对象的时候你要当我爹!呵,男人。”
第109章
清风吹落到皮肤上,使阮卿感知愈发清晰,他的思想好像分外清醒,又好像混沌一片。脚步踏在坚实的铺着地面的石板上,却好像踩着轻飘飘的云端。
太阳依旧挂在天空,亮的耀眼,刺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忙紧眨了几下眼帘,将那酸涩安抚下去。
会变好的,只要他再努力些,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他一边走着,一边用连自己都没有信心的苍白语句安慰着自己。
两侧的巍峨恢弘却又陌生的建筑如倥偬的岁月,纷纷光速的往他身后退去。
过了沐休,阮卿又去丞相府当值。
坐了没多久,便有杨修上门。
如今同为丞相主簿,几人办公的房间都离的近,用于文书传递。
杨修此来是将批正好的公文送给阮卿验查无误后封入库中,以供来日校对查验。
杨修将手里的公文放下,阮卿看对方并没有离开的意图。于是又多问了一句,“德祖还有何事?”
杨修道,“听三公子说前日先生赴宴,差点要摔下马来,丞相便派人去查,如今已有了结果。想到先生与此事有关,丞相便让修前来告知。
原是专门为丞相管马的小官在马匹上做了手脚,他是马腾的余党。见主人被抓,便想让丞相乘马时,跌下马来,以作报复。丞相如今年岁渐高,若被摔这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阮卿听了,心里难免起疑。
那小官又是怎么知道曹操要坐哪匹马的,若是全做了马脚,被别人瞧见别的马发癫岂不是要露馅?
就算是小官在曹操派人牵出大宛马时以为要乘坐这一匹,他又是做的什么马脚,为什么是他在策马了许久后才发作起来。
而且他明明记得,有人把他穿过的那件衣服拿走了。那件衣服是曹操提前准备的,可见旁人知道是要给他穿的,可为什么他的衣服会有问题?
阮卿心里有太多问题,可杨修说自己是传的曹操的话。杨修既然不多说,想来曹操不愿让他多知道什么,他便是再问杨修也问不出什么。
“嗯。”他淡淡应了句。
杨修见状,行礼告退。
阮卿垂眸,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竹简,静默半晌后,终于还是起身,往外走去。
事关曹操,他不可能完全放下。
问题出在马上,他不妨去马厩去看看。
离的近了,就听到骏马偶尔的嘶鸣,响嚏,闻到隐隐的哄臭。
这是专门为曹操饲养马匹的地方。
他转了一圈,又向仆从问了几句。
其实早就知道,此行注定无果,只不过还是不死心,他不想放过任何威胁到曹操的地方。
询问下来,果然没什么收获。
他想到了曾经陪曹操征伐开疆的绝影。如今想来也应成了老马,或者又如清风一般,早已死去。
于是他向一个打杂的家丁询问,在对方的引导下走进最向里的角落。
这里好像被遗忘般,离那些高大俊逸的马匹颇远,甚至有几分安静。
皮毛有些暗淡的绝影耷拉着脑袋,恹恹的吃着槽中的草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也不嫌地面脏污,走到绝影身边。
绝影察觉到人,侧过脸闻了闻,发觉是自己曾经熟悉的味道,于是用鼻子轻轻的蹭了蹭阮卿的脸颊。
阮卿摸摸对方的鬓毛,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到了绝影的脸上。默不出声。
又过了片刻,只听身后有人叫他,“小阮主簿。”
他回头,只见一身紧袖短褐打扮的李纯,手中提着木桶。
阮卿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许久都没有在曹操身边看到李纯的身影。
“兄长。”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李纯的打扮,“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纯轻轻叹了口气,将木桶放下,拿过挂在墙上的刷子,走过去,在阮卿疑惑的目光中一下下梳着绝影的皮毛。
“兄长。”阮卿又唤了声。
李纯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脸看着阮卿,面色犹豫,好像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阮卿问,“你是有什么难处了吗?”
对于之前的故人,阮卿是愿意出手帮忙的。
看阮卿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李纯微微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是丞相让我来养马的。”
“为何?”阮卿疑惑了,“你是主公用惯了的人。他怎会调你来养马?”
“因为我做错了事。”李纯顿住,与阮卿对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在出征西凉的营中,我在丞相睡着时,将你放进帐里。”
阮卿怔了下,他有些茫然的看着李纯。
李纯又说,“丞相说过,在他睡着时,除有要紧军务外,不准将任何人放进帐中。”
阮卿想了起来。
“可……”他张张嘴,双眼依旧充满迷惑。
“可之前,主公从不曾阻拦我。他是不许在睡着时别人近他身旁,可,可,可从未将我挡在门外,我之前也是睡在主公身边的。我以为……我以为我是能进去的。”
“是啊。我也以为你可以进去。”李纯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马刷,“可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丞相也早不是之前的主公。”
“是我连累了你……”
李纯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阮卿,安慰笑着,“你不必自责。丞相将我罚来养马,我亦十分愿意。你不知晓,自你走后,这些年,我跟在丞相身边,十分恐惧。生怕哪日不慎丢了性命。如今虽来养马,累些,却也睡的安稳。”
“为什么会这样……”阮卿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李纯看着阮卿,目光露出些许怜悯,“小阮主簿,承你瞧的起,叫我这些年兄长。我亦将你当作兄弟来看。有些话,我本不该多嘴,却还是要说给你。
我是亲眼见着你跟在丞相身边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喜欢丞相,我也知道丞相看重你。可现在与往日不同了。你或许还对丞相存着以往的心思。丞相却早不是之前的丞相。
你既来到丞相府,想必,已是见过沅清……”
李纯静静的看着阮卿,看到阮卿渐渐红了眼眶。
阮卿瞪大了眼睛,里面有盈盈的亮光,“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那你眼里又为什么有泪?”李纯反问阮卿。
阮卿明白李纯这句话里藏得意思。
对方知道他心里已经清楚。
清楚他早已不是于曹操而言特殊的存在。他因为闯进营帐,虽未被曹操责问,却惹得李纯被罚,他早已成了同其他人一般的臣子。曹操身边有了沅清,他也早就不是那个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就能时刻跟在曹操身边的近侍。
真可笑啊。
同曹操最亲密无间时,他从不曾珍惜,所以才走的毫无顾忌。在历尽劫波明白这段感情有多难能可贵时,却早已失去。
阮卿的心里逐渐变凉,好像在腊月下了一层厚厚的雪,埋住了所有春光,只有冰冷刺骨的疼痛。
“我才不信。”他咧嘴笑着,眼中满是惶恐,强颜笑道,“主公,就是主公。”
李纯深深看着阮卿,眼中有些许不忍。
“是。”李纯顺着阮卿的话说,却又不尽然是同阮卿说的一样的意思,“丞相,一直都是丞相。”
“沅清是郭祭酒寻来献给丞相的。”李纯说,“丞相把他留了下来,沅清这个名字,也是丞相亲自起的。”
人是郭嘉找来的,可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曹操手里。
阮卿,沅清。可以替代的相似。
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捏住,一抽一抽的剧烈的疼。
四周安静,阮卿好像听到了心底结冰的声音。
他浑浑噩噩的走回到自己的屋里,呆呆的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的眼里,他才惊醒。
他看着属于他的办公房间,看着案牍上成堆的公文。
曹操还是让他做了主簿,还是把他留在丞相府。
108/156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