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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放置彩头处,台下传来骚动。
曹休见阮卿不解,于是说道,“父相去岁下令新铸造五柄百辟刀,削铁如泥。一柄赐给了大公子,还有一柄给了三公子。还有三柄留在府库里,方才那柄便是其中之一。”
自那百辟刀一出,便惹得众人目光流连其上,席间原本几个看热闹的少年看了,也不住摩拳擦掌,纷纷找了伙伴,下台进场。
击球蹴鞠,这种游戏曹彰早玩的腻烦,他又不打算在这种场面上出头,给曹操卖弄一番,于是坐在自己位置上懒懒看其他人闹。
百辟刀从面前送过,他的目光刷的亮起来,紧紧盯着,直看此物作为彩头,心中更热血翻滚,张望四周看可有空闲的同伴与他下一回场。
曹植与曹彰两人私下交情比其他同胞兄弟们较为亲近,他写完词赋见曹彰找不到人,又看阮卿坐在位置上,心里活动起来。
曹彰本就和他比与曹丕一起要更为亲密,他听曹彰说过是如何认识阮卿的,若曹彰能同阮卿打好关系,便也相当于变相的将阮卿拉到自己身边来,介时就算曹丕是长子,也得如芒刺背一番。
打定主意,曹植开口,“二兄找不得人,何不去请阮先生下回场?”
他唯恐曹彰有所顾忌,还分析道,“兄长之前闲聊时提过,阮先生武艺娴熟,想来与二兄一队,更是强强联合,视对手如无物。再者弟看先生对宝刀并不热情,想来得了彩头,也不会与二兄争执,惹得太难看。”
曹植这话让曹彰动了心思。
手里橘肉的白丝被剥的干净,阮卿刚塞进嘴里,身旁冷不丁坐了一个人来。
“先生。”
阮卿有些愕然的看着对自己嬉笑的曹彰,未被咬破的果肉含在腮里,腮帮子鼓出一块来。
他不答话,曹彰求告道,“先生坐的烦闷吧,帮学生下场打局马球可否?”
“不去。”阮卿想也不想的拒绝,嘴唇蠕动,又嚼起来。
曹彰有些顿住,不再说话,像是不知道再怎么劝说。
阮卿又闷闷道,“我不会那东西。”
“很好学的。”曹彰低声央求,“先生,帮帮忙吧。难得父相把刀拿出来,下回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一旁的曹休听了,笑着对阮卿道,“彰弟可甚少求人。你马上功夫不是好的很?今不妨帮他一帮,让他欠下这人情。”
阮卿淡淡瞥了曹休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之前你们嫌我小,出去玩耍从不带我。我何曾学过这些东西。”
“先生,很简单的。”曹彰三两句把规则,又说,“先生肯定一学就会。”
席上少年的文章被收到案前,曹操看完一篇后,无意瞥见曹彰在阮卿身旁,遂询问身边的沅清,“子文怎么回事?”
沅清自随曹操来到宴席上,就一直悄悄打量阮卿,看看这个让曹操牵肠挂肚了十余年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听过不少人说他与阮卿长的像,因此心里也存了比试的心,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的打量对方,从发丝到指尖。
对方不就是在曹操身边待了十年?他如今在曹操身边待的时间也不短,不说十年,七八年也是有的。怎么就非得是他像阮卿?
他虽是侍从,但同那些普通平常的不一样。曹操再疼阮卿有什么用?这人最后还不是叛逃了?
如今跟着曹操站在最高位置的,是他沅清。
阮卿不过就靠着曹操对他之前的几分情谊而已。这些年陪在曹操身边的,可是他沅清。
听曹操在问自己,他忙回了。
曹操不由哼笑一声,“他倒机灵。”
又见阮卿不动如山摇着头,曹操不知像是无奈,还是不满,说了句,“从小就这样,什么事也不出头。”
于是又道,“你去告诉慕尔,若是想去,不妨下场比一回。好歹志学就随老夫出生入死,让那些青春少年郎们瞧瞧,他的风采。他还年轻,没必要随我们这些老人一样,干坐着看热闹。”
“我不去。”阮卿说,“你找别的兄弟帮你。”
曹彰都有些气馁了。不成想待在曹操身边伺候的沅清走了过来。
“先生。”沅清温和笑着,掩去眼底的阴暗,轻声对阮卿道,“丞相说,先生弓马娴熟,若是想去,不妨比一场,丞相也好久未见过您的马上风采了。衣物都已为先生备齐。”
“你看,父相都说了。”曹彰的眼神一瞬间迸出火花,情绪又高涨起来。
阮卿淡淡的看向沅清,目光中透着悠悠的冰凉。
两个面容相似的人就在极近的距离间四目相对,一个笑的温婉软糯,一个清冷矜持。不知情的人瞧见了,竟要以为这两个是同胞的兄弟。
“是丞相要看吗?”阮卿问。
曹操是知道的。他年轻时就跟在对方身边学习。从没沾过这些娱乐。曹操也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出头。
“是。”沅清笑意不减,“丞相说,先生自幼跟在丞相身边,文武皆长。如今展露,也让别人瞧瞧,他教出的人是何本事。”
“先生。”沅清紧紧盯着阮卿清澈的眼睛,好像要刺穿进去,“丞相这是想让您给他长脸呐。”
阮卿抬抬眼皮,将目光落到曹操身上。
曹操在看着一卷赋,不住点头,唇角微弯,眼中和蔼慈悯。像是十分满意。
他是曹操亲手教出来的。那种目光,应该落在他身上。
“我第一次。”阮卿站起身,捋了捋衣袖,侧头对曹彰淡淡笑着。金色的阳光浅浅洒在他的脸上,好像镀了层耀眼的风华。
“三公子,不如意了可不许怪我。”
“好。”曹彰来了精神,‘腾’的跳起来。
自入席间,曹丕便一眼认出了昔日自己常叫做阿兄的人。往昔的美好时光如潮水般涌来,占据整个大脑。
那个时候他的大兄还在,每日都会握着他的手,在庭院里认真的教他一招一式。而阮卿则会从前厅父相的眼皮子底下溜过来,绕过多少小路,站在回廊下笑吟吟的瞧着他们。
盛开桃花的枝丫遮住阳光,光线斑驳的落在阮卿如玉的脸上,艳丽的桃花停在眉梢,衬得面若好女。
在看到阮卿后,曹丕一直藏在心里,压抑着不再想起的故人又一次不受控制的闯进他的脑海里。
时间太长,他那时又太小,早已记不清容貌,唯有记忆里的一袭墨绿衣衫,永远穿的端正,眉眼含笑的从书房里出来,蹲在院子里,为不知从哪嬉闹回来的他轻轻拂去脸上的灰尘泥土。
仿佛自从大兄死后,父亲再也不会和蔼的抚摸他的头顶,母亲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弟弟们身上。
他的大兄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一个禁忌,又好似从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缄默其口。
在那之后,阮卿便时常将他带到身边,承担起曹昂的责任,仔细将自己最擅长的剑法教给他,翻遍所有书卷资料,认真的为他解释其中典故。
可是后来,这个唯一愿意与他聊起曹昂的阿兄也离开了。
他觉得天空好像再也没有高阔过。云朵全都乌压压的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压得的再也喘不上气。也再也没有开怀的笑过。
“兄长,兄长?”
一声声将他唤回神,他看到身旁的曹植笑着对他举举杯。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掌紧握酒樽,却迟迟未饮。
于是他略带涩然的笑着,对曹植举杯饮下。
“兄长方才在看什么?那么入迷?”曹植微微歪头,用指尖抵住太阳穴,带了几分懒散。
曹丕忙拘谨笑着,“没什么,刚才看到阮先生。想到以前时光,就多看了几眼。”
“哦。”曹植挑眉,做恍然大悟,又似想到什么,紧接着说道,“昨日弟倒去阮先生府上去拜访。兄长不知,那里可真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柱,雅致非常。”
曹植笑的单纯,毫无攻击力。曹丕却不会傻到真的以为对方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说。
他搁下酒杯,藏在袖里的手渐渐捏紧,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笑的毫无异常,“三弟可能不知,动工前阮府的图册都是父相亲自看过的,自然不似俗景。”
“原来如此。”曹植扭头,看向并肩下台的两人,“兄长说,这次二兄能如愿得到百辟刀吗?”
曹丕也看向那两人,唇角弯着,色彩略黑的瞳中神色幽幽,“二弟武艺在族中最为出挑,阮先生亦是弓马娴熟,想来应是取得不错的成绩。”
“是呀。”曹植点点头,若有所指的瞥向曹丕,语气平常道,“听二哥说,在凉州时,他们可是同生共死过,还在一起生活了许久,想来十分有默契吧。”
“是吗?”曹丕装作略微惊讶的样子,继而又似放下心,“这样,想来二弟赢的几率又高了不少。”
“听说以前阮先生对兄长甚为亲厚。这次回来,先生同兄长说话了没?”
曹丕的眉间平白蒙上些冷淡,但笑意不减,“先生刚回来,应是甚忙。待空闲下来了,吾必亲去拜会。”
“是啊。”曹植说,“那兄长可要早些去啊。毕竟十几年未见。”
说着他似玩笑般道,“可别到时候先生只记得二兄,却忽略了大兄。”
曹丕掩在衣袖下的手掌骨节泛着骇人的青白,亦在轻微发抖,皮肤紧绷着,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瞥向台下,淡淡道,“三弟这是什么话,先生愿意同谁亲近,这都是先生自己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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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下了高台,两人停在墙角下,旁的少年也做着准备。一旁侍从捧着衣服走来。
曹彰里面原本搭的就是武服,将外袍一脱便十分利索。
来了三个侍从,一个呈着衣服,其他两个便轻柔仔细的去为阮卿宽袍解带。
那双手刚碰到腰封,他吓的一激灵,一把将人推开。
女婢忙低头轻声道,“是丞相让婢子们前来伺候先生更衣。”
人多眼杂,总得端着几分架子,免得让人看作没见识的村夫。
阮卿脸上发热,轻咳一声,淡淡应了,半垂眼眸,任由姑娘的手似柔韧轻浮的水草,在自己身上移动。
宽大的衣袍被解开襟带褪下,穿上干练潇洒的劲装。
尺寸正合适,想来是曹操一早就命人备下的。
一个婢女就在他面前俯身整理他的衣袖,另一个婢女在他身后,取下小冠,将头发紧扎成马尾,盘成发髻,用一根檀木的簪子穿过。
场上单阮卿被侍奉的精细,旁人不免悄悄投来目光。阮卿只厚着脸皮,做不知。
待穿戴整齐,又有一名侍从牵着马来,在阮卿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说,“这是丞相赐给先生的坐骑。”
曹彰正在一旁用手掌缓缓摸着马脸,安抚自己的坐骑,他听了声音望过来,看清后,不免带这几分酸意道,“这不是父相的大宛马么。”
马匹的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曹操在阮卿走后早换了别的坐骑。
听了曹彰的话,不由的仔细观看。他不曾见过这匹马,但依旧瞧得出这是匹神骏。
只见这马十分高大健硕,充满力量,通身枣红,额前一点雪白,看着十分有灵气。皮毛如水段般,油光发亮,鬃毛落在颈边,显得飘神俊逸。
阮卿先试探性的用手背摸摸马脸,见大宛马没有任何挣扎,于是又大胆的用手掌抚摸,让对方适应自己的气息。
曹彰见阮卿如此,说,“这是父相手底下最好脾气的一匹,又生的威风凛凛,前些日子三弟使父相大悦,要赏赐他东西,他想要这匹大宛马,父相都没答应。”
阮卿看这马生的俊逸,十分喜欢,又知这是曹操的坐骑,心中喜爱更深。
明艳的阳光落进褐色的眼眸里,他一边抚摸大宛马,一边轻轻笑着,瞳中如一汪春水,倒映出神骏的影子。
身边曹彰酸溜溜的说了句,“没想到父相对先生还真是好,连我们这几个儿子都比不得。”
阮卿看向他,一双眼眸柔柔的,“你若是喜欢,这场你我换乘也无妨。”
曹彰听了眼睛一亮,又似有所顾忌的扭头看向高台,摇了摇头,“算了,我这马脾气烈的很,恐摔着先生。”
阮卿也不点破曹彰对曹操的恐惧,只是淡淡冲对方笑着。又提袍跨上马背,接过一旁侍从递上的球杆,脚侧轻轻驱马,沿着校场小步溜了一圈。
待回到原处,只听“咚咚咚”三声鼓响。曹彰也跨上马,与阮卿同驱,散落的少年们都策马往校场中心聚拢。
两边对立,儿郎们锦袍宝马,精神奕奕,蓄势待发。
一声啰响,瞬间扫过整个校场,清楚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只见一个雕花马球自一旁高高抛进两队。
这如一个开关,两边人马瞬间似开闸的洪水,顷刻奔涌起来,混在一起,随马球去向随波追逐。
曹操搁下了手里的酒樽,微微眯眼,眺望台下。
校场上的儿郎们穿着五彩斑斓。只一眼他就望见了阮卿。
阮卿跨着红棕骏马,修身的衣服衬得四肢匀称修长,窄肩细腰,好似修竹,充满韧性与风姿。衣服色泽火红艳丽,如一团烈烈的火焰,奔驰在宽阔的校场上,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尽管曹操早已见过世间无数繁华萧落,可还是第一眼就准确瞧见阮卿的身影。
他一直都在默默注视,看着少年一步步成长,一点点出落的如渐渐磨去泥浆包裹的玉石,露出最美的光彩。
而他就如带领幼崽飞翔的雄鹰。只是在身后默默张开自己巨大的羽翼,将阮卿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庇佑下,为对方遮去风霜,鞭策着小鹰飞去更广阔的天空。
所谓堪破源流万古通。
拿过球杆的阮卿很快上手。
只见他紧握缰绳,在马背上不停变换各种姿势,或站立或侧窝,竟如平地起舞般灵动稳健,手中挥舞球杆,精准叩击,将马球传向一旁的曹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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