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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唇一笑,极轻极轻,吐出的气息转瞬便散,使得隐藏的嘲讽未被发现,“介时,只怕他们不肯干休。”
“这你不必担心。”孙权说,“这是兄长吩咐的。介时找来具尸体,说你途中病死,再走慢些,等尸体生了异味,糊弄过检查,旁人便不会生疑。介时你的事便会不了了之。”
这是,孙策的主意……
阮卿抿抿唇,“赤壁之战,他领军来助。离军营甚近,可他一直没有露面。如今这事,竟也是来指派你实施。孙策呢?若要我走,便让他亲自过来。”
见孙权蹙眉,一副不好回答的模样,他又道,“我知道,他不愿见我。你出去吧,我不走。”
“为什么?”孙权忽的好像爆发出来,伸手紧紧掐住阮卿肩旁,紧盯对方眼眸,碧色的眼瞳里射出具有攻击性的疑惑与追问,咬牙道,“你不是要去找曹操么?那你就去找啊。为什么现在又不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回去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阮卿忍不住咧嘴无声笑起来,眼珠蒙上泪水,眼里透着哀伤。
他知道他此行不能活下去,可他又有何面目去面对曹操呢?
曹操派人要他回去,他却不声不响的将事情搁置,没有下文,曹操该如何想他?
他眼睁睁看着曹操的大军付之一炬,自己却如废物一样只能被囚禁,什么都做不了,他又有何面目面对曹操?
他只想回到曹操身边,他不知道还要去哪,也不想再去别的地方。
可他回不去了,这次他是真回不去了。既如此,去不去吴郡,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曹操在的地方,在他眼中而言,都是一样的。
他看着孙权含着愤怒的目光,声音弱的几乎只剩气息,他说,“我知道。不过一死而已。倒是枯荣,日后怕要麻烦少将军照顾了……”
孙权的手抖了抖,他看着阮卿平静又哀伤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扑灭,却又堵的难受。
猛地松开阮卿的肩膀,含着怒火的目光里又参杂些微凉,他斜乜了阮卿片刻,才说,“你这般自私,可成想过你死之后,兄长会如何。我……又该如何……”最后一句话带了轻微颤抖,好像痛哭后的极力忍耐。
“对不起啊。”阮卿微不可查的说道,“对不起啊。”
若早些相遇,说不得他真的要选择江东吧。毕竟,江东是那么年轻,那么蓬勃,让人无比热爱。
可如果没有曹操的栽培,他又何至于被孙策看重呢?没有孙策,他又如何认识孙权?
是曹操给他带来的这一切,让他有了可以生存的本事。他的一生,合该都奉献给曹操。
至于那些他辜负的人,那些曾经相信他的人,诸如孙权,鲁肃等人,他只能说句抱歉了。
不管孙权怎么说,阮卿都不离开。脚步走的再慢,道路总有到尽头的时候。
到了吴郡,阮卿便被关进大牢里。他已存了死志,在什么地方于他眼中都无分别。他没有任何话语,便顺从的在含着恶意的推搡下进了牢房。
“砰!”
吴侯府的书房里传来惊天的动静。
下人早已被遣散,这会院子里安静的紧,窗外枝头刚冒了点绿意的桃花树上停了对雀儿,被这忽然一声动静,在暖阳下昏昏欲睡的它们立马张开翅膀惊慌飞走了。
孙权跪在地上,脚边躺着一块摔碎的砚台。肩膀上染了大片墨迹,如泼墨,顺势下来,袍角还溅了几点零星。
纵使肩膀被砸的生疼,他也面不改色,只是低头听着孙策的训斥。如做错事被长辈批评的孩子,只能受着,不能反抗,没有任何话语权。
孙策已从小榻上起身,站在阶上,冷冷俯视跪在地上的孙权,眼中没有半分心疼。他极力压制着怒火,眼中的阴霾却愈盛,如寒冬的水,冷的几乎要凝结成冰凌。
“孤说什么来着?”孙策说,“你又如何保证的?你明知道他回来就活不了,你还是把他带回来。好,真好……”
孙策气的呼吸都有些发抖,他冷笑着嘲讽道,“果然,年纪大了,孤便用你不得。三弟四弟先去,你仗着孤只有你这一个血亲,便更肆无忌惮。孙权,孤亲笔下令,你却这么办事,你是想在孤头顶跳起来吗!?”
君臣父子。
先是君臣,才是血亲。古来皆是如此。
孙权的心逐渐变凉。他低头匍匐在地上,努力使自己变得自然恭敬,“臣弟不敢。”
伴着孙策的又一声冷笑,孙权说,“臣弟办事不成,甘心受罚。只是,兄长,臣弟在劝阮先生时,阮先生执意不肯离开,并说,赤壁之战,吴侯离他那样近,又为何迟迟不肯见他。并说,吴侯不来,他便不走。”
听了这话,孙策身上的盛怒渐渐收敛下来,他的目光有些出神。
为什么他一直不去看阮卿……
说实话,当得知阮卿瞒他许多时,他心里曾有难过,但也幻想与阮卿将事情说开。毕竟那时阮卿还什么都没有做,他也一定能保的下阮卿。
可他没有想到,阮卿到底还是不肯放下曹操,归属江东。
他听说了阮卿被发现那日,放血画了满地的符咒,整个人险些就要没命。
原来,为了曹操,阮卿宁愿连性命都不要。那曹操究竟有什么好的,年纪那么大,听说又长的不好看。为什么这人就非得抓着不放呢?
心里难以抑制的失望起来。明明他也很喜欢阮卿啊,明明他为阮卿也改变了好多啊。这人为什么就不肯留下呢?
他想要冲到阮卿面前大声质问为什么。可他又有些惧怕得到他最恐惧的答案。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终于也有了害怕的事情。
他对阮卿太失望,亦不知,如何面对阮卿,于是这才迟迟不去相见。
可他终究舍不得阮卿死去,亦不能让阮卿去死。
因此他让曾经和阮卿好过的孙权去将人放走。起码,和满江东比起来,孙权也是不希望阮卿死的。
他终于抛弃了偏执的占有,学会放手。但这次的阮卿,好像不再需要了。
到了吴郡,进城的那一刻,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城池,那么多人都在盯着,一切都不可挽回。
他要为了阮卿,去惹怒吴郡,甚至于整个江东被他惩罚牵连的士族,与那些一心为江东打拼的文臣武将吗?
如果那样,好不容易安定下的江东,只怕又会惊起巨浪。
他喜欢阮卿。可他更是江东的君主。江东,是他全部的心血。
第86章
牢房里阳光稀少,全靠一扇小窗趁每日特定的时间投进片刻温暖。
江南气候湿润,又无阳光晾晒,因此牢里格外潮湿。狱吏对阮卿也不友好,安排了最差的牢房。有鼠虫横行不必说,就连休息用的稻草,也是拿起来就能握出几滴水。条件简陋至斯。
孙策走在长长的甬道内,越往里,心里也就沉的越厉害。
就算阮卿真的该死,他也没下令呢。这些狱吏怎敢如此苛待。
到了最里面,他隔着牢门,看到正坐在地上背靠墙壁的阮卿,一条腿曲起,身形被笼罩在阴影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让人觉出死寂与阴霾。
铁链被解下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牢门打开的吱呀声也格外刺耳。
阮卿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锦缎的布履,红色的袍角静静垂着,好像稍作休息又要展翅翱翔的雄鹰。
他抬头,看到孙策也在垂头看着他。昔日总是绚烂的琥珀色眼眸从没有如今日一般沉静过。
“你来了。”阮卿说着站了起来。
狱吏已被孙策挥退。这里无人看守,因此说话不需忌惮。
看着阮卿如此平静,好像丝毫不知死亡恐惧的样子,孙策心里顿时冒出一股气来,颜色灼烈的瞳孔里又添了分躁意,“你为什么不走。”
“你杀了我吧。”
孙策脱口质问,“你就那么想死吗。”
不待阮卿说什么,孙策立刻伸出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摁到墙上。
呼吸被掐断,窒息逐渐漫延上大脑。眼珠好像极力往外凸出,随时都要爆开。太阳穴下的筋脉一下下膨胀着,耳边全是嗡鸣,整个世界好像都与他隔绝开。
他涨红着脸,看到孙策恶狠狠的看着他,如被所有伙伴抛弃,什么都不剩却依旧坚持的孤狼,眼里闪烁着凶狠与倔强。只不过眼瞳上,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闪烁着,被用力忍耐着,不要落出来。
想啊……
他张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只能牵起嘴角,狼狈一笑。鹿眸中却一片坦然。
脖子上的圈禁越来越紧了。
孙策手臂上的肌肉紧梆梆鼓起,隐隐见血管贲张。他力气极大,按理说,他这般用力合该把阮卿一下掐死。可他手掌却在轻微颤抖着,极力控制几乎要失控的自己。
他看到阮卿的笑,心里更恨了,手中也不断用力。终于,他看到了阮卿的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忽然,他似被惊醒。
脖子的钳制松开,冰凉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的充斥着鼻腔,带起干燥的涩意,引起剧烈的咳嗽。阮卿脱力的跌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着,迟钝的感官也渐渐回笼。
咳声好不容易平定下来,他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看到孙策已退后几步,如摆脱掉什么难缠的事,呼吸有些粗重,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用膝盖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拽住孙策的右手。在孙策惊然看向他时,扯着沙哑几乎到失声的嗓子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不是有顾忌,你又安肯派孙权放我走。”
阮卿说完,孙策便感觉自己被拽着的那个掌心在发烫。烫的好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他顿时想到什么,大力将阮卿甩开。伸开掌心到眼前。
没有了,那颗红痣没有了。
那个让他无比忌惮的东西终于消失不见。他应该松口气的,可没有。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口紧紧的,刚要褪去的怒气又莫名涌上来。
他怒目看向阮卿,只见阮卿正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轻轻笑着。
“你就这么厌烦我?如今要和我断清一切关系?”孙策紧盯着阮卿,厉声质问。
“难道不是吴侯一直想将这层牵扯剔除吗?卿叛江东,想来吴侯早已恨极了卿,不然又为何迟迟不来相见?可因为这层牵扯,吴侯又不得不派人将卿送走。众臣上书施压,有顾忌无法宣之于口,吴侯也左右为难吧。”
孙策的确因为这层缘故,才宁愿顶着江东机要被泄露的危险,也要将阮卿放走。
可阮卿不知道,可能连孙策自己也不清楚,他心低深处一直叫嚣着不舍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只因为这份情绪与别有所图的忌惮交织在一起,才让人无法区分开。
“孙策。”阮卿忽然温柔了眉眼,他说,“我把你放开,你杀了我吧。”
“你为什么,一定要求死。”孙策手掌捏紧的有些发抖。他闭眼,将所有情绪隐藏起来,冷峻的颌线绷起。
“为什么你们都要问卿这个问题。”阮卿问。
“你我都清楚,你这次逃不掉了。”孙策张眸,用冰冷的神情掩去心中落寞,静静道,“事到如今,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既如此记挂曹操,如何舍得死在江东。阮卿,我再问一遍,你真的,就那么想死么。”
阮卿忽的笑起来,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他说,“主公败了,我回不去了。孙策,我没法回去了。”
主公……
阮卿在江东八年,从未叫过孙策一声主公。先前叫‘吴侯’孙策还以为也是阮卿习惯问题才不称主公。没想到,原来是对方从未真的将他看成主公。
“所以你才一心求死,只是因为,你觉得无颜再面对曹操?”孙策眼中闪过痛苦的神情,挣扎片刻,他才问道,“阮卿,整整八年,你对策,可有过片刻真心……”
阮卿闭了眼,冰凉的泪珠划过脸颊,挂在下巴上,如断了线的珠子,坠落下去,落到衣襟上,瞬间氤氲一片。
他用干涸的声音轻轻说道,“吴侯,你杀了我吧。”
阮卿被押回吴郡,各路文臣武将擦亮了眼睛,虎视眈眈。孙策离开没多久,吴侯府便传出公文,定了阮卿斩首的时间与地点。
孙权瞧了公文,慌忙去找孙策,却被拦在院外。
“少将军请回吧,吴侯下令谁都不见。”
孙权不信,他被侍卫拦着,只能在院外大喊,“兄长,孙权有事求见。”
院里的下人已经清退干净,此事屋里格外安静。
孙策正一手支在酒坛上,斜倚着坐在阶前。屋里东倒西歪着许多酒坛,他脸上透着红晕,琥珀色眼眸蒙上了茫然。
手里还提着坛酒,他一口口灌着,打湿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发丝散乱,衣衫尽敞,此刻的孙策颓然不见半分往日的快意明朗。
院外的叫喊声隐隐传到屋里,他恍若未觉,只是饮着自己手中的酒。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声音停了。他抬手砸了酒坛子,仰倒地上,呆呆看着上方交错纵横的房梁,一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渗出,流进鬓角里。
孙权还能叫一叫,还能找人去质问。可他是江东的吴侯,他又该去找谁倾诉,他又该去怨恨谁。
没想到,他早年那般忌惮世家,最终还是被人牵制。
恐怕阮卿也不会想到,这些年劝导孙策接纳的世家,最终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行刑那天的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草长莺飞,天地万物,欣欣向荣。
孙策终究还是怜悯他些许。早先派人将道清了,使他被押赴刑场时不至于如小丑般被人围观。又颁布实施绞刑,留他个全尸。
脖子里套上绳索,双手被绑缚着站到台上,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下。无一人来为他送行。
在江东数年,不想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不知死后会不会有人来为他收尸。
方才还是万里晴朗,这会儿而头顶已堆满厚厚的乌云,层层叠叠,阴郁肃然。有雷声从里面滚过,似藏有万千伏兵,
“时辰已到,行刑。”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在一旁的侩子手使力便要拉起绳索,将阮卿吊起。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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