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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那时候已经被困在府里,这些事他不是很清楚,到了后来,就彻底没有关心过关西的消息了。
早知道要在这里讨生活,他是一定要做好提前预习的。
最恨人间早知道。
他现在只能祈求,这里的人民风彪悍之余也稍微讲点理,不要把他群殴了就好,真的伤不起啊。
既然修建了祠庙,那一定离人居住的地方不远。
西凉地广人少,有大杂居,小聚居的特点。这一路行来,除了大风就是野草,也不见一个人。
阮卿心里不免踌躇起来,不会是走错方向了吧。
他并不熟悉这里,如今也不过是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走的。若只待在庙里,迟早是个死。
行了没多久,他就见远处遥遥走来一人,待近了,他才看清那人手里倒提着一只灰毛的野兔子,胸膛上套背着一张弓,身上穿着短褐,领口镶着一圈毛毛用作保暖。
不过这衣服不知多少年没洗过,毛毛都粘在一起。那人大约三十几的模样,脸皮是被这地方的太阳晒过的黝黑,被大风刮得皮肤粗糙。看样子应该是普通的农户猎户之类。头上用方麻布草草扎成一个发髻。这地域虽离羌地近,但如今汉羌混杂。不少习俗都被混在一起,羌人汉化也是常态。
阮卿迎了上去,对来人行了一礼。
来人停住脚步,看着阮卿对自己行礼,从头到脚把人打量了一遍,眼中透出些许疑惑。
“请问这位老乡,这地是何处?”阮卿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雅音问道。
来人报了个地名出来。阮卿脸上的微笑差点崩开,又问,“范围能否在大些?此地隶属何县何郡?”
于是来人又说,“此地乃漆县,隶属扶风郡。”
好在北方地域辽阔,各地方言也能互通。如果是在南方,那场景只能用一地一个语种来概括。人家能听懂他的话,他听不懂人家的话。
扶风郡啊……
阮卿不知道漆县在什么地方,不过听到扶风郡他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扶风他知道呀,划在司隶部里。
他对西边的版图没什么深刻了解,不过司隶在他的印象里挺靠近长安的。都靠近长安了,那离中原想来也差不了多少,生活坏境应该不会那么恶劣。
但是阮卿不知道,扶风这个地方好,但漆县这个地方就可坑。
它虽然隶属于扶风郡,却是在边陲,处在安定郡,北地郡这三地的交汇出。如今天下被瓜分的差不多,越靠近郡治的地方管理越严格,因此盗寇流贼专选这种夹缝里生存。
这么算下来,阮卿还不如在凉州郡治里好,虽然环境恶劣,习惯习惯就适应了,最起码生活是安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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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阮卿从对方口中得知,朝这个方向再走一段路,就会到一处村落,不过若想去最近的城池的话,还要走整整一天的路程。
天色不早,若去城池,还要在路上过一夜。因此阮卿决定先去对方口里说的村落碰碰运气,看是否能解决的住宿的问题。
落居的人多了,就形成了郊外分散的村落。
阮卿又行了不久,就看到被整顿的田地。汉羌杂居,此地乃狩猎与耕种并行。
他沿着田地间被开出的阡陌,又往前走了不久,便看到零星的几间房屋。再走近。进了村落,就瞧见房屋幢幢叠叠排布错落在一起。
这个村落不算大,他走了片刻便彻底逛完。大约人数不多的原因,邻里乡亲都熟悉,因此他走进后,在街道奔跑的孩童停下脚步,在院里做活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不少人偷偷打量他。
阮卿转了一圈,便打消了在这里能找到工作的念头。这地方太小,况且人们之间又相互认识,对他这种陌生人还是有排斥的。不如去就近的城池,那里人多,想来应该更容易接受他。
这种情况是他早就想到的。
汉朝对‘市’的管理还是很严格的,所谓‘草市’也没有发展起来,城郊乡野不准偷摸的设市,在这种小乡村能找到工作的概率几乎为无。
倒是有游荡的商人在各地来回,不断穿梭在各种城镇城郊之间,不过以阮卿的志向,还没堕落到这种地步。汉武帝时期又对重农抑商的政策进一步加重,士农工商,做商人是要入户籍不能更改的。阮卿做了几十年的文人官僚,断断不会走这条路。
他倒是也想做个游侠一样四处游历。但他终究刚到此地,又不熟悉西凉事务,因此打算还是先驻扎一段时间,把西北的水摸清楚了,再做行动。
再回到伏波庙时天色已不早。夕阳挂在远处地平线上方,摇摇欲坠,天地间昏昏暗暗,橙色将灭,长风吹遍平坦,嫩草瑟瑟,别添几分仓惶。
一阵风吹来,将这座残破的祠庙吹的透彻。单靠阮卿身上这件衣服,是熬不过去的。
屋里区区稻草不耐烧,何况他既借宿这里,总不好动了主人家的东西,不给后来人留余地。
好在祠庙一旁便是处小树林。他趁着最后一点亮光,扎进去,拾了没几把树枝,便因树林遮了大部分光线的幽暗晃的眼不舒服,又没耐心再一点点去捡,于是掐了个诀,召出宝剑来,对着一棵坏死的老树,上来就是刷刷两下。好嘛,让人家到死又成了光棍。
他则抱着好大一捆柴火回了庙里。走到供台连着墙壁那处背风的角落,松手,哗啦啦的把树枝子丢到地上。
盘腿坐下,捋出几条丢到一堆,修长白洁的手指相搓,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束幼小的火苗便颤颤巍巍在指尖亮了起来。他弹了弹食指,将火苗丢到那堆里。如转瞬即逝的流星,噗的就灭了。
原本以为自己很潇洒帅气的阮卿,“……”
他又掐了指火苗,这回不直接丢了,将手指伸到柴火上直接去烤。
一秒,两秒,三秒……好漫长。
感觉这像傻子一样的阮卿收回了手,有些懊悔的轻啧一声。
他之前学会过生火的。这些年在江东没做过这些活,又忘了。柴火是怎么生来着?他肯定会过。当年曹操怕他嘴太刁,在军营里啃干粮噎死,特地教他怎么烤肉来。
紧盯树枝,捏着自己的下巴摩挲片刻,阮卿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微微挑起。
他侧身,从那堆用作床榻的稻草里抓了一把过来,点燃了,塞进那堆柴火里。
方才他还觉得不好动庙里的东西才去捡的柴火,这会儿又用的欢快了。
火终于艰难的生起,在树枝上跳跃。
眉宇间笼罩着幽幽的光,他看着火,扬声笑道,“这世间,对没用的东西还能说两句客套话,有价值的,自然要掠夺过来用。伏波将军也是带兵打仗的人,应该早就知晓这种道理,想来不会和晚辈计较一把引火的稻草吧。”
庙里只有一尊斑驳残缺的土像,又没活物,自然无人去应阮卿的话。
话音落下,庙里又是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燃爆声,显得格外渗人。
阮卿也早就料到无人会回答自己。他不管因为自己说完这句话后有些诡异的气氛,直直倒在了草堆里,神态放松,长长打了个哈欠,笑嘻嘻的看着房梁,凑着昏黄的光线,看到上面悄悄跑过的老鼠。
“好老虫。”阮卿说,“今晚你我就当一宿的邻居吧。”说完,他便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阖了眼皮。
夜间起了两次添柴,转瞬就到天明。
确保火星都被灭掉后,阮卿走到门外伸着懒腰,眯眼看东边刚刚冒头的太阳,光芒自东际缓缓渡来,此时他头上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他深吸口气,扬天长啸,声音随着风声传向好远。
一声毕,通身舒畅。他神情欢愉的回身,冲门内板板正正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板,说道,“江湖路远,感谢先辈收留一夜,日后有缘再见。”说罢,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此去漆县城,无论能否找到生计,他已无再回来的打算。先不说这一趟就要一天的时间。在这十几日他还能撑住不饮食,时间长了可不成。何况空待在这,虚度年华,非他意愿。他还年轻,满腹才华,可不是荒废于野的。
调动吐纳之法,呼吸愈发缓慢起来,身躯却更加轻盈,脚步轻快,后半脚掌凌空,脚尖点过嫩草,草植受重弯下腰去,不待叩到地面,重力便撤去,软嫩的腰肢又弹起。
似乘虚御风,神情淡然,姿态从容,好像饭后悠闲的散步,可转眼间就掠到几里之外。
气息调整的好,他连赶了一上午的路也未停下,过了晌午不久,太阳高高挂在毫无遮蔽的天空,温度逐渐上升,前方茫茫平原上,只见一处古城矗立在广袤大地上,东靠一座大山。修筑城池,理应有所依靠。
又因是边陲之地,这城池规格略小,不比那些关中的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城墙破败斑驳,被野风肆意刮凌着。
城门下只有零星几个短衣的百姓交错而过。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城门上描痕早已脱落,只剩饱经风霜的深深印记。
“漆县……”他口中轻轻念了句,不知想到什么,轻嗤一声,垂眸掩去那一瞬涌出的嘲讽,抬步进了这座城。
汉朝的市与坊是被分隔开的。开市时间有严格规定,阮卿进城时还开着市。不过他并没有去市,而是转去了用以居住的坊。
他纵使在市里找到活计,也解决不了居住的问题,因此他最早的目光就落到了开在坊间的厩置,或可称由官府开设的客栈驿站。若事不济,再想其他出路。
行过闾巷,到了一处客栈前。
好歹是一座城池,穷是穷了点,该有的基本设施还是有的。
门外可罗雀,不知里面生意如何。阮卿在门口打量了片刻,便抬步进去,与往外出的人擦肩而过。
现下不是饭点,此时大堂里空荡荡的,他进门,只见一个戴着纶巾的人正站在柜台后,手里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神情专注。连阮卿走到柜前也没发现。
阮卿抬起手,食中二指在有些掉漆的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轻响。
掌柜这才抬起头来,视线还未落到阮卿脸上,先扫到阮卿一身长袖宽袍,文人打扮,于是忙扬起笑脸,殷勤问道,“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阮卿生活了这么多年,纵隶属官位,却不求名利,又孤身一人无亲戚牵连,还真没开口求过人,纵使谈判,也是晓以利害,自有掌握。如今这赤条条一人就为自己生计,真一时难以开口。
他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烫,清咳一声,低声问道,“你这店里,还招不招人?”
这话一出,掌柜便明白了阮卿的意思,瞬间没了方才的殷勤劲,淡淡上下打量了遍略显窘迫的阮卿,说道,“没了,不需要。”
“可我分明看到店外挂着招收一名酒保的告示。”阮卿忙急迫的对掌柜道,好像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轰出去。
“哦,你说那个。”掌柜垂眸,缓缓的拨着算盘上的珠子,伴着稀疏的“噼啪”声,毫无兴致说,“今日已找着人了,店外那告示还未来得及撤下。”
已经找到人了啊……
若常人听到这,肯定就要走了。可阮卿是谁?他可是跟在君主身边混迹惯了的,最善筹划如何将自己的优势最大化。
因而他听了这话,虽有一瞬间失落,可迅速捕捉到关键的线索。
是今日已经找到人了。就是说并不是长期干下来的。或许还能尽力一撬。
他知道自己长相的优势,又知自己如今这身皮囊的年纪并不算高,最多算作弱冠,因而他艰难微笑着,眼中带着些许小心,长长的睫毛轻颤,阴影投在温柔的褐色里,带着几分让人怜悯的乖巧。
他哀求着,“我家乡被战火洗劫,好不容易才逃到这来,只求有个生计。求求先生发发善心吧。我很能干的,什么杂活都能做,也识字,可以只要一半的月钱,只要有住的地方就好。”
阮卿说自己识字,便让掌柜动了动心思。
如果把阮卿留下,不仅有做杂活的,也能有个算账先生,要知道,如今还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多,账房先生劳酬自然比酒保的要高一倍。若是把阮卿留下,便能许以酒保的月钱,又可以月钱减半。只要个住的地方就好。这好办啊。厩置本就是客栈,每晚离不了人,把阮卿留下正好有人值班了。至于住处嘛,后院柴房,正好还有空地方。
如此一算,留下阮卿竟有不少好处。
而阮卿也正因算准了这些点,才把这话说出来。
只是,阮卿千算万算恐没算到一点,那新招来的人是这掌柜族中的孩子,被父母塞进这里,在掌柜手下做事谋个生计。
因而掌柜听了阮卿这诱人条件,只是心动片刻,便立马冷下脸来,不耐烦的轰赶着,“不需要不需要,你这人好啰嗦,我都说了不需要再招人了,怎么还一直死赖着不走?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阮卿先见掌柜眉宇间略带踌躇,不明白自己这条件还有什么不好的,又怕这掌柜真把自己赶走,如今天色渐晚,到宵禁他若还找不到住处,只怕真的要难办。
于是他忙张口又要说些什么话争取,不想才刚张嘴,声还没出,便被掌柜给堵了了回去。
待那人说完,他又死磨起来,什么发发善心,什么自己真的什么杂活都能做。
又磨了几句,眼见那掌柜愈发不耐,阮卿渐渐失落,生了退心。
正要离开,不待转身,忽听身后有人说,“我听你们争了许久。老王,想来他真是有难处,店里正好缺人,为何不留他?”
听到声音,被称作老王的掌柜顿时一凌,看到阮卿身后的人,脸上堆满了笑,出了柜台,迎过,口中道,“主君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阮卿转身,只见摸约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站在门口,吟吟笑着,长发仔细的束进一个白玉小冠里,一身淡黄色绣着辛夷花纹曲裾,身上披件大氅,领口绣着蓬松的褐色毛毛,腰间左侧挂柄宝剑,一手按着。右侧坠一枚圆形雕佩。
来人面容普通,下巴留的胡须修剪整齐,看着十分和善儒雅。
“我来随意转转。”那人对老王说了句,迈开脚步,向阮卿走来,身后跟着的家丁陆许进来,有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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