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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微仰,那双箭就擦着眼前与小腹而过,只差分毫,就能射穿脑袋和身体。
曹操猛地往声源处望去,只见少年急驱骏马,奔驰而来。
是他!是他!
曹操紧紧盯着多年都不肯入他梦里的少年,近乎贪恋的望着,不舍的移开视线。
可不行,这是战场。
就这几秒功夫,足够曹操逃脱,奔出几米开外,拉开距离。
阮卿横刀立马,挡在道上,冷目以对马超。护着曹操的马匹逐渐奔远。
“你是阮卿。”马超咬牙,瞳中幽幽,几乎要喷出火来。
阮卿神情冷峻,眉眼近裹寒霜。
诡异的安静,暗藏着汹涌杀意。
马超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举枪杀来,气势凛凛,如恶虎扑来。势要把人碎尸万段。
阮卿也不惧抬刀迎来。
马超听过阮卿的名号。只是没想到竟然藏在自己麾下这么多年,自己因爱惜才教授的刀法与箭术,如今竟来反杀自己。
被欺骗的恼怒与被背叛的恨意,让他此刻恨不得将阮卿千刀万剐。
不知斗了多少会合。阮卿终究不善马战,力气渐渐跟不少。但马超的攻击一招连着一招,一式连着一式,就如雨点般密集,噼里啪啦往他砸来,他根本逃不开。
又斗了十几会合。阮卿手臂酸软,眼看捉襟见肘,抵挡不住,曹彰不知从哪冒出来,引了百十来骑。
马超独自一人在此,唯恐被害,不敢恋战,只能愤愤撤离。
阮卿垂着手臂,粗粗喘气,“你怎么才寻过来。”
曹彰一噎,“谁让你跑那么快,我找了许久。平明听得前面混战,沿途听见有人说马超追着人一路往这来。唯恐是你,连忙赶来。”
阮卿恐被马超再抓住,绕了个大圈想回曹营。谁知道天色渐亮,眼瞧着快到目的地,曹操竟然在打仗!而且局势还不大妙。
他生怕曹操有什么损失,硬生生又拐了回去。夺了匹马,他认得马超旌旗,一路跟随,抄了近道,好歹替曹操挡住一阵。实在惊险。
“你……”
阮卿都快要被气死,“你们曹家,都习惯晚上对敌么?”
“谁说的,还不是为了来接应你。”曹彰说,“丞相唯恐你有事,连忙派我过来找你。又听是马超亲自带人追你,于是夜里发兵,将马超逼的回来带兵。好让你安全。”
阮卿显然怔住,他倒没想到,曹操夜里用兵,落得险境,竟都是为了他……
“走吧。”曹彰说,“我带你回去见见丞相。”
好家伙,曹彰还不知道自己马甲掉的粉碎,这会还称曹操是丞相。
“嗯。”阮卿低低应了声。想到曹操是为自己才动的兵,落得狼狈,顿时心里十分堵闷,不是滋味。又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曹操,多年夙愿这回真的要得偿,心中竟没有多少激动,反倒更多的是近乡情怯。
第101章
这一路阮卿都在想着见到曹操时的场景,会质问他当年为什么离开?还是怪他赤壁为什么不出手相助?
想到这些,他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曹彰本来还同他说些事,见阮卿这样,只得安慰道,“丞相虽军令森严,但只要不犯事,还是很好脾气的……”
什么好脾气,分明是阎王脾气。这话说出来曹彰自己都臊的慌。
他又安慰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终于一路行到寨前。
他跟在曹彰身后进寨的时候不免抬头瞧了瞧高高的寨门。
这就到了曹营的领地。他终于又回到曹操麾下。
他压抑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把头低的恨不得钻到地下,硬着头皮,与曹彰策马缓缓往中军而去,一面祈祷可千万别遇见熟人。
也没什么好怕的,但他就是,心中发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心里念叨时,只听身前的曹彰招呼道,“渊叔。”
“子彰。”夏侯渊熟悉的声音响起。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阮卿疯狂祈祷,头低的几乎要从脖子上折下来。
“父相呢?”曹彰问。
“在大帐里同众人商议事呢,都是本家兄弟,你去便是。”
“好。”
阮卿紧紧跟在曹彰后面,与夏侯渊擦身而过。
好在他一直跟在曹彰身后,又把脸藏得严实。夏侯渊也没看清他的脸面。只是在又行了几步后夏侯渊回头瞧着阮卿的背影喃喃自语,“这人怎么觉的那么眼熟?”
来到帐前,慢吞吞下马。曹彰早已迫不及待,催促着。
阮卿停在帐前,默默咽了口唾沫。要不他还是走吧。
帐里曹操正因此次失败而做着战后总结,已近尾声。
帘子被掀开,他的目光淡淡瞥了过去,只见曹彰进来,再然后,一截葱白似的指尖拂开帘子,露出一张白瓷般洁净的面皮,皓齿不自觉咬住柔软的唇瓣,纤长的睫毛好像鸦羽,垂落着挡住眼瞳,轻轻发颤,像随时都能落下泪来。
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落到后来的少年身上,再也听不到其他人说话。
众人也发现出曹操的异样。原本说话的那人话语渐落,都看向站在帐门前的人。
羽睫抬起,露出了那一双浅褐色好像藏了一汪春水的鹿眸。
阮卿便隔着两侧文武,好像穿透岁月,望向曹操。
只见曾经风华正茂的男人鬓角已经添了白发,皮肤也渐渐松弛。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不再明亮,却依旧锐利,透着黑沉,掩盖住一切情绪,使整个人愈发威重,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身躯也不再似从前健硕,却依旧英武,仿佛一直不会垮塌。
时光在这个乱世枭雄的身上同样公平,带走了他的青春年少。却始消磨不掉他的意志。反倒因为磨砺,使那些锐意变得更为深沉老辣。
阮卿在来之前的各种推测与练习尽皆散去。只是看到曹操,他那些伪装便不攻自破。
他就直直站着,心中好似有一场山呼海啸的喧腾,又好像有云卷云舒的安然。
他静静与曹操四目相对,眼角泛出胭脂一样的红色。
大帐里静的可怕,甚至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曹彰觉出气氛不对,默不作声。
人群中有人轻呼一句,“慕尔?”
这声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潭,惊起千层浪花。
曹操的目光始终都在阮卿身上,他不管众人的议论纷纷,只是轻轻说了句,“退下吧。”
这语气柔和的完全不似平日他下令时的果断生冷。就好像在很小心,想要把自己全部的耐心,都捧给眼前这人,生怕把人惊走。
众人纷纷告退,视线犹疑的在阮卿身上扫过。
阮卿恍若未觉。
曹彰好像很担心阮卿,却也不得不离开。
帐里终于只剩下他两人。
阮卿却迟迟不敢上前,只是用通红的眼睛看着。
曹操轻轻的,似感叹般唤了句,“卿卿。”然后稍稍抬起双臂。
曹操在叫他回来。
就这一句,阮卿恍如被人从头狠狠一敲。他慌张的奔向曹操,就好像幼鸟归巢,乳虎回林。
在跑到曹操身前时双膝噗通跪在地上,就那么生生落下。
也顾不得疼,他张臂环住男人精壮的腰肢,双手用力攥住衣料,整张脸都埋进了小腹里,嚎啕大哭。
用尽全力的扯着嗓子尖叫,啕哭,想要发泄自己的委屈,全身都在紧绷着发抖。
他一遍又一遍的闷声大喊,“主公,主公。”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全都喊叫出来。
曹操轻叹一声,紧捏的双拳松开,如宽厚的长辈一般,用干燥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阮卿的头顶,一下下的安抚。
“主公。”阮卿仰起头,满脸的眼泪鼻涕,再配着一身灰尘,十分狼狈。
他眼里糊的全是泪珠,却依旧挡不住里面的虔诚哀求。
紧捏着男人的衣服,难过的哽咽祈求,“您抱抱我,您抱抱卿卿好不好。”
于是曹操便弯腰,双手握住阮卿双臂,将人抬起,然后将人拥在怀里。
阮卿的哽咽更重了,他双手轻颤的环住男人脖子。贪恋着熟悉的温度。
“回来了。”曹操轻抚着他的脊背,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轻响,“没事了,没事了。去换身衣服,听话。”
“不。”阮卿有些急了,手臂又缩紧,“不走。”
“不走。”曹操说,“去换身衣服,歇一歇。”
“不。”阮卿固执的让人头疼。
曹操又轻叹一声,“走吧,操带你出去。”
“去哪?”阮卿终于松开手臂。
曹操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老夫的行帐。”
阮卿在原地怔了怔,然后慌忙跟上去,拽住男人用护腕束起的垂胡袖。小心跟着,就好像生怕把自己搞丢一样。
出来大帐,众人的目光自四面八方射来,又因顾忌着曹操,不敢肆无忌惮的打量。
在看到阮卿牵着曹操的衣袖。众人心里顿时大骇。
路过的小卒看到以及不认识阮卿的官吏看到:这人是谁!敢扯丞相的衣服!没看到丞相脸黑的可怕么!这人好大胆子什么来头!
不明所以的曹彰:为什么父亲允许卿弟扯自己袖子!这么高的待遇,当年最受宠爱的冲弟都没有啊!
好奇爆棚留着看热闹的曹营老将:完犊子,看这架势,这回估计是真阮卿回来了。
曹操领阮卿进了行帐。
此时曹操已经位极人臣,疆土广阔。行帐也比以前宽阔精致了不少。
阮卿偷偷打量着。
帐外走进一人来,先是对曹操行礼,看清阮卿后明显怔住,不确定的脱口而出,“阮主簿?”
阮卿定眼一看,微微笑道,“李纯。”
李纯顿时欣喜,果然是阮卿,不过曹操在场,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曹操说道,“找人将那雕花箧子搬来。”
李纯忙点头,出去叫了两人进来,去了里间。
不多时就搬出一个大箧子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板板正正堆叠着许多衣服。
曹操牵着阮卿的手走过去问,“看看喜欢哪件。”
阮卿低头看了看,又对曹操笑道,“都好看,主公说哪件好看卿就喜欢哪件。”
曹操立马明白阮卿的心思,指指他鼻尖,颇为愉悦的哼笑,然后道,“就拿那件朱红绣暗纹木纹印花的衣服。”
李纯忙小心取了出来。
“去里间换了。”曹操拿下巴微微一指。
阮卿绕过屏风,看见里间的情况。
这是曹操安寝的地方,里面一张床榻,床头旁搁了座剑座。
阮卿不要旁人伺候,先把旧衣物退了,穿上崭新舒适的里衣,又套了方才那件朱红色的花纹,就着里间的铜镜整理。
这一上身阮卿才看出这衣服的华贵来。水绸般的料子,摸着顺滑柔软,上面绣花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李纯又用托盘端了饰品过来,这些都是收在那大箱子里的。看样子应该都是为他准备的。
阮卿见配饰太过贵重繁杂,便要拒绝,李纯却说,这是曹操亲口说让他穿戴的。
阮卿对谁都有脾气,唯独对曹操,软的跟团面似的,随意揉搓。
于是他老老实实坐在镜前,看着李纯帮自己束好发,带了一枚玉冠。
阮卿识货,见这白玉无暇,又被雕成小冠,想来是个稀罕物件。
他腰间又挂了香囊,佩环,叮当轻响,十分动听。
也不怪他只记曹操的好。就这种时候,连鞋袜都给他备着。
这是他十年之间,第一次穿的那么好看贵重,从头到脚的装裹起来,无处不透着精致。
以前他还跟在曹操身边时,虽然穿的颜色朴素,但也都是最好的料子。游历这些年,没人留意他的生活小事。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那软糯的腮肉已消减不见,略瘦削的脸颊,显得整个人比之前多了份清俊。曾经明亮灵动的双眼,也好像蒙了曾阴霾,只剩平静淡然。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寂稳重。
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好好看自己的样子。原来他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化了那么多。
他咧嘴笑笑,镜子里的人也在笑,却始终不如之前笑的灿烂无邪。
他本以为有元灵护佑,能不改容颜。原来岁月也没有对他有半分偏颇。
又整了整衣领,转过屏风。
曹操见到他眼中微亮,像是十分满意,点头叹道,“昔日少年郎归矣。”
他没有问阮卿为什么依旧年轻。从很多年前的事里,他就明白阮卿虽看似平常,却终究不是旁人。颍川桃源一派,南华手底下教出的人,再无用,也要比常人强。
在外人看来,是他过分偏怜阮卿。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占了多大的便宜,才让南华愿意把阮卿送到他身边来。
阮卿被曹操这句话搞的有些不好意思,忙另找话题,“主公派子孝现在在此地与西凉军相持日久,可有打算?”
曹操别有深意的笑着,“慕尔在西凉军中多年,想来,应有对策吧。”
不论何时,曹操会在自己帐里挂一副地图,用以观摩。
阮卿伸出白净的手指,落在蒲阪上,说道,“主公若要西进,可先派支军队过蒲阪,居河西,沿河推进,直逼渭水。”
见阮卿不说话,曹操微挑右边眉尾,“之后如何?”
“之后啊。”阮卿悠悠说着,忽的噗嗤一笑,“主公再带着大军自潼关北渡黄河,至渭南。后方还有牵扯,前边又来了敌兵,马超肯定要急的跳脚。到时候还不得上赶着求和?”
曹操唇角噙着微笑,目光和蔼,“那慕尔可有办法,拿下蒲阪?”
“关中本就不易攻打,兵力又七零八落,主公若想拿下此地还得跑不少路,不如给他们打个幌子。”阮卿用指尖在潼关这画个圈,“做大声势,要攻取潼关。等他们军队都集结过来,一锅端了岂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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