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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其兵力集结过来,主公可派人暗渡蒲阪过黄河,扎定营寨。事情办妥了,主公便可引大军渡河。马超知道了肯定要有所行动。不过有军队在西边牵制,倒也不必过分恐惧。”
曹操听阮卿讲完,笑意不变,静静看着他。
阮卿知道曹操的德行。有主意了从不先说出来,先让谋士们说,最后再发表总结,拍板下令,根本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曹操看事情远比他要通透犀利。这主意,也许曹操早就已经想到了,只不过再听他说一遍,心中暗暗揣摩这计的可行性有几分。
“你先出去见见老朋友吧。”曹操揉揉太阳穴,“老夫先休息片刻。”
来的时候阮卿听曹彰说曹操一夜没睡,又东奔西颠的。
真是岁月不饶人,当年可是曹操拉着他一晚上不睡觉还神经亢奋,他累的生怕自己猝死。现在却颠倒过来。
“我伺候主公歇下?”阮卿说。
曹操默看了阮卿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点点头,“也好。”
阮卿先帮曹操散了冠,又褪下衣袍步履。
在帮男人掖被角的时候他恍惚回到从前跟在身边随侍的时光。
男人躺在床上,微眯着眼睛,神情倦怠,伸手摸了摸上方阮卿的脸颊,声音略带倦哑,“出去玩吧,见见子廉他们,子龙也在军中,都见一见。不用守着。”
“诺。”阮卿柔顺的低应一声,像是怕惊走男人的困意。
他只想守在自己主公身边。不过主公既然让他出去见见人,他便不会拒绝。
见曹操阖眸,他悄悄退了出去。对守在帐外的李纯道,“主公睡下了。”
李纯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主簿,原来你没……没……”
那个‘死’字他实在不好开口。
阮卿温温笑着,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将食指抵到自己唇边,道,“慎言,丞相府的主簿早就换了人,卿现在是白身。”
李纯忙上道的点头。
阮卿又道,“卿想去见见子龙,他在哪营寨里?”
李纯说,“在左军寨,我带……先生过去吧。”
“不必麻烦。”阮卿说,“你留下守着主公吧,我自己问路就能过去。”
一道声音突起,“我带你过去。”
只见曹彰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神情颇为别扭。
“也好。”阮卿笑道,“劳烦三公子了。”
曹彰原本有些扭捏的神情顿时一僵,变得十分难看。
李纯忙在阮卿耳边小声道,“是二公子。这是二公子。”
二公子?阮卿不解。老二不是曹丕么?
“无妨。”曹彰说,“你……先,先生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阮卿与曹彰并肩走在曹军大营里。身旁路过的人都会将片刻目光停在他身上。
打量着早已变得陌生的四处与飘扬旌旗,恍如隔世。
“子孝叔父都给我说了。”平日洒脱豪迈的曹彰这时难得吞吐起来,“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以前的……”
“这不怨你,是我有意瞒你。”阮卿道,“你我都互相瞒着对方,算是扯平了。至于子彰兄长……”
他戏虐的斜乜向曹彰,见对方愈发窘迫,幽幽说道,“就此翻过。我不会说的。”
怕少年一直别扭,他又转了别的话题,“为什么你是二公子?我记得以前在府里明明是叫你老三的。”
“先生不知。”曹彰说,“攻破袁绍后,父亲便留在了邺城开牙建府。有许多不知前事的新人,就称二兄做大公子。时间长了,就这么传这叫下来。”
曹昂是为救曹□□的。
这是曹操这一生最悔恨最深刻的痛,自然平日深深埋藏在心里,故而也没有去解释这个错误,而丁夫人又离府,更没人解释这些。
因此这些兄弟间的排序,便一直错了下来。后来下人与新诞生的孩子,更不知曾经的司空府里曾经有一个嫡长子。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已经选择把曹昂忘在往尘的转角里。
那个逝去的少年郎,仅仅小他一岁而已,是那样踌躇满志,风华正少的弱冠君子。如果现在活着,也要有自己的子嗣,离家建府了吧。
历尽劫波谁不老,唯有故人仍年少。
曹操后来会有很多儿子,同样会迈过弱冠。可在他心里,都不是曹昂。
“你为什么会来西凉,做游侠?”
曹彰道,“父亲南败后有意收取西凉,我便早早加了冠,向父亲请求出门游历,来这里探探情况,也算历练。两年后归家。那次假死,也只不是时间到了。
回去后我同父亲讲了这些年见闻。也聊起了你。父亲好像很有兴趣,也从那时便开始着手准备进取西凉。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起父亲便已认定西凉的曹卿就是先生。”
“二公子还好么?”阮卿问。
说到底,这诸多兄弟当中,只有曹丕是曹昂亲手带大的,同曹昂最为亲近。就是排行三的曹彰也要不及许多。
曹彰知道阮卿是在问曹丕,道“还好。今年正月父亲表奏兄长为五官中郎将,协助父亲处理公务。”
阮卿心中算了算,曹丕今年二十四,要比当年的曹昂还要年长。
都长大了。
行了不久,便到赵云军营驻扎的地方。曹彰唤来一人送阮卿去找赵云,自己则独自离开。
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让两个许久未见的人好好聊聊,自己不去凑这热闹。
路上阮卿随口向小卒询问赵云是何官职。小卒一脸自豪的说道,“十三年丞相表奏将军为镇南将军,永安亭侯,任徐州太守。”
遥遥就见一席白甲立守阵前,专心练兵。银甲凝光,覆在身上,身姿笔挺雄伟,威风凛凛。
小军忙上前几步回禀。只见赵云往这望来,剑眉入鬓,眼眸深邃,原本轮廓硬朗透着冷峻的线条带着点点柔和。
桃源一派驻颜有术,哪怕赵云从的是武道,这些年容貌也未有太大变化。
如今看来不过三十出头岁的模样,本是武将,却透着儒雅,让人看着便心中一片安定。气势较之前更为沉重内敛,整个人便如一柄归鞘的宝剑,暗藏锋芒。
阮卿走到赵云面前,抬首看着要高自己许多的赵云。
四目相对。
秋季天高气爽,苍穹格外辽阔,白云悠悠然漂浮。清风吹拂过黄沙,缠绕在袍角,让两种颜色轻轻缱倦。
阮卿看到对方如星空浩瀚,如大海宽容的眼中,深深倒影着面容温软的自己。
“子龙。”他笑着说道,“好久不见。”
赵云色泽柔暖的薄唇噙起淡淡的笑,一如曾经般清越的嗓音轻轻响起,如阵春风拂过香茗,带着让人心软的柔和。
“阿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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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欣然的欢喜。两人就这么平常的问候一句。仿佛十年分别从来都不曾存在。
赵云没有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当年为什么离开。
这些话题好像在曹营里就是一个禁忌,任何人都尽量避开。
他同赵云一起后倚着点将台,看着正在训练的士卒,似旧时般姿势随意的交谈。
赵云说,“方才营里的几个同僚在传,说是你回来了,我猜着,你该和丞相在一起。所以就未去找你。”
“你还是老样子。”阮卿呵呵轻笑着,“守着自己的地方,也不去凑什么热闹,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他侧侧头,“这些年你还是一个人吗?”
赵云看向他,淡淡笑着,并不说话。
这让他一时间搞不清状况,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你呢?”赵云问。
“我啊。”阮卿抬头看向天空的浮云,悠悠道,“还是老样子吧。”
明明是从小就在一起的叔侄。长大后反倒没什么好聊的,如今重逢,也无话可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都知晓彼此的身世,对于对方做出的决定从来都是支持。
他与赵云全心全意的信赖着对方,不需要太多语言。
君子之交淡如水。
半晌无语。
阮卿轻轻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下摆,引得玉器相撞,清越叮当。
“我去找主公了,你忙吧。”
赵云忙立直身子,浓眉微蹙,眼眸里偶尔流露出克制的慌张与挽留,“你不去见见老朋友了?”
“不去了,以后会有机会见的。”阮卿对赵云抿着唇,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跳脱,“我现在只想赖在主公身边,把这些年丢的时间全补回来。”
说着他便要抬步离开。手腕倏忽被紧紧攥住。
他疑惑的看向赵云。只见对方紧紧看着他,嘴唇嗫嚅片刻,似终于下定决心,“你还会走么?”
“不走了。”阮卿说,“这辈子都不离开主公了。”
赵云看着阮卿满眼的璀璨与期望,顿时想起曾经去丞相府时看到的人,阮卿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提前告诉对方。
“阿卿。”赵云忽然道。
阮卿怔怔的看着赵云脸上闪过颇为纠结的神情。
他从没见过赵云如此踌躇过,“你怎么了?”
赵云谨慎斟酌,似劝慰道,“丞相的生活,不是只有你一个。”
“阿云。”
阮卿不明白赵云为什么会说这话,但他心里好像有不好的预感,“你为什么这样说?主公他怎么了?”
赵云摇摇头,松开手。
罢了,曹操既然愿意找阮卿这些年,也许是真心喜欢阮卿的,他又何必多说什么,让这两人生了龃龉,阮卿是这么崇敬曹操,如果二人之间真生嫌隙,是该何等伤心。
“没什么。”赵云笑着道,“只是你方才那话太沉重,一辈子多长啊。丞相要把你调往外地你能不去?”
见赵云神情带着戏谑,阮卿的心也顿时落了下来,笑着抱怨,“你如今怎么也学会唬人了?方才被你吓的心都要跳到嗓子口。我才不做官,做个近侍,或者护卫就好。我才不走。”
赵云听了心里咯噔一声,目光复杂的看着阮卿离去的背影。
阮卿回去的时候曹操还未睡醒。
他之前被曹操宠坏了,正要掀帘子进去,就被守在帐外的李纯慌忙拦住,“先生,先生,丞相睡着时不许旁人进帐。”
他并不当回事,说道,“我悄悄的,绝不吵醒主公。”他见对方面有难色,又说道,“没事的,主公以前安寝了也是我在屋里伺候的,我知道轻重。”
李纯回想之前曹操是如何惯着阮卿,这些年又是如何执着的找人,终于还是艰难的松了口,“好吧。先生可要千万小心些。”
帐里静悄悄的,阮卿有意,脚步落地就如羽毛拂过,半点声响也没有。
他撩起垂下的帷幕,绕过屏风,就见曹操安静在床上躺着,大约已经睡熟了,胸口的被褥大半落到地上都未发觉。
他放缓了呼吸,轻轻走过去。双膝跪倒踏板上,歪头看着熟悉的面容,心中暖烘烘的,泛着甜,就好像泡进一罐温热的蜂蜜里,心间瞬时归于安宁。
男人不知梦到什么,连睡觉时眉头都在不自觉皱着。
动动手指,想为曹操抚平眉头,可他迅速反应过来这也许会惊醒熟睡的人。于是抬起腰身,双手抓住垂落的被角,缓缓的移动,想要盖回男人身上。
忽的曹操猛然张开双眼,瞳中透出锐利的寒意,直直落到阮卿身上。
阮卿顿时笑开,刚想说什么,曹操的手即时从枕头下摸出什么,往他胸膛伸来。
多年的机警让他下一瞬就要躲开。可他生怕惹得曹操不快。于是生生忍住。
下一秒便听到利器插.入血肉的钝声,心口瞬间漫开剧烈的刺痛。
他要说的话卡在嗓子里,无声的张张嘴巴,不可置信的看到自己没入自己胸口只剩尾柄的短刃。
曹操的手还紧紧的握着,骨头在皮下微微浮动,足见力气之大,好像有着将仇人一刀毙命的决然。
阮卿怎么都不会料到。这个曾经教自己弹琴写字的宽大又温暖的手掌,有一天会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这时曹操才回过神来,手指微松。
阮卿顺势趴在床榻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曹操看清是阮卿,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出现这里,他明明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眉头微蹙,眼中透出些许深沉。
但他看到少年胸口的匕首,和与鲜血混在一起,颜色更加浓重的朱红色衣服,漆黑的瞳孔微微紧缩,脸色刷的白下来。
“传……”
曹操刚要高叫去传军医,手腕却被突然抓住。
他低头,看见阮卿抬头冲他艰难笑着。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一张脸白的惨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
“没事。”阮卿僵硬的扯着嘴角,忍着眼眶里被生理刺激出的眼泪,抖着声音,轻声安抚,“没事的,不用叫大夫。我没事。”
他没脸去叫大夫,这是他自找的,李纯明明拦过他,是他没有听话。
但他最怕的是众人会私下议论曹操。曹操找了他这么多年,才刚找回来,就在行帐里把他刺伤,让人听了难免寒心。
“没事,主公,你看,我没事的。”
他一只手握着曹操手腕,一面口中安慰,一面用另一只手缓缓把匕首从自己心口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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