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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城门底下有人对她的所作所为无比鄙夷,也有不相信她做过的,估计不久之后她印白梅在武林上真要名誉扫地了……这些思绪都不及她在乎的这些声音里一些微小的,说着“毁容咯”、“美人还未迟暮,就变得如此丑陋”、“怕是夜里要做噩梦”此类话语。
过去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人如今这般羞辱于她,犹如一把把刀扎在她的身心上,和被脱光了衣服凌迟无异。
这大概便是殷九霄想看到的。
饮下的千叶鸠霖让她痛不欲生,印白梅的嘴里被塞了白布,却连自尽也做不到,只能俯视着地上的人,想象这些人不过是些丑陋不堪的蝼蚁,曾经也不过是拜倒在她裙下,她连一眼都不会施舍的低贱之人。
寅时二刻,一道身影从城门上一跃而下,解开了吊着印白梅腰间的白绫。
印白梅被披上来人的外衣,倒在林芠卿怀里。
闻讯赶来的守卫官兵从打开的城门里急急跑出来,他们将越来越多的百姓赶走,方圆五丈内只留下林芠卿与印白梅。
已是半死不活的印白梅凝视着一身正气凛然,眼中满是怜惜的林芠卿,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实话,她真不想让林芠卿看到自己这幅丑陋的样子,可现在她动也不能,只能用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林芠卿,我心中有你,你可信?”
气若游丝,头颅好似被利器搅动般的剧痛让她一字一顿,说得艰难,而这是她这辈子,说得最后一个谎言。
她心中可有林芠卿?
自然没有。
她对林芠卿,从始至终有的只是利用。
可她就是要林芠卿一辈子都记得自己,至死都无法将她忘记。
此般想法还在印白梅心头转动,头痛欲裂、生不如死之际,她看到的却是一双令她困惑的眼眸,这双眼里有些怜悯,又有轻松,还有冷漠,她被林芠卿温柔地抱在怀里,轻声柔语:“我信。”
然而,下一瞬,她听林芠卿轻不可闻道:“白梅啊,我从未信过,只不过,装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变得深信不疑了。”
丑陋无比的女子错愕至极的望着他,急促地喘息,微微动了动双手,似乎是想挡住自己的脸,但很快,她就只能被疼痛撕扯,直至半柱香后,喉咙里呜咽声作响,口角延津,泪水鼻水糊了满脸,于丑陋无比、痛苦不堪中失去了生息。
曾经绝美的女子像一块破布一样倒在他怀里,丑态百出,乍然间,脑袋爆裂,留下一地狼藉,林芠卿将其仅剩下的躯体紧拥入怀。
一些还未进城的百姓看到此景,皆是不胜唏嘘,更是信了林芠卿一定是被印白梅欺骗才会犯下那样的过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如此深情的人,此生估计都将活在痛苦中了,这应该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吧。
守卫上了城墙,解下了两条白布,飘飘然从天而降,落在林芠卿周身。
他深知自己从始至终都被骗着,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坠入印白梅编织的谎言里。
他努力远离,甚至多年冷淡地对待印白梅,可当曾经对他嗤之以鼻,委屈自己嫁给他的温柔乡主动拥抱他时,他还是忍不住沉沦,他始终舍不得。
这一次,在还未万劫不复之前,他终于经由他人之手摆脱。
低着头,抱着印白梅的尸首痛哭流涕的林芠卿情不自禁,露出了一抹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第43章 三问心
薛筎在殷九霄给印白梅喝下混着千叶鸠霖之后离开了龙柏郡。
离开之前, 他将两张新的人|皮面具交给两人。
殷九霄没做推辞直接收下。
他都还没来得及问薛筎是否认识类似郭岩的易容高手,薛筎就将他想要的送到了面前。
殷九霄没有多看,让嵇远寒收起新的面具, 心怀感谢:“薛前辈您真是料事如神, 替我多谢郭前辈。”
“你来龙柏郡之前就有不少人在议论你那容貌是不是易容,毕竟在安襄城时你与上官弈明决裂,有很多双眼睛也看到了你易容后的样子。”站在帝关庙中,薛筎盯着殷九霄的双眼, 这次不闪不避, “你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就行了,我也早替你谢过了。”说到最后, 别有深意。
殷九霄倒没有多想,再次感谢:“多谢薛前辈。”
当年殷九霄对薛筎的句句道谢,都是装模作样, 如今不论是双手作辑, 还是言语中的心境,都是谢得真心实意。
他谢的不是这面具。
薛筎自然知道殷九霄谢得是什么。
殷九霄也没有客气,又问薛筎有没有带其他的毒药, 薛筎一一拿出说明,他便挑选了几瓶看中的,这次倒是不再谢,拿得毫不手软, 薛筎也给得痛快。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薛筎扭头看向庙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心之差不多了, 一甩袖子,转身背对殷九霄摆了摆手:“别送了。若有来日, 记得到金池城找我,你我痛快喝酒,大醉一场。”
说实在话,殷九霄的做法很解气,而按照殷九霄之前只言片语的泄露,对方之后的所走的复仇之路还很长。
昨夜,他曾问过殷九霄真的不在意别人叫他魔头。
薛筎的内心忍不住叹息,若蔚非尘和殷绮琴要是知道,该如何心疼他们的孩子。
对他的问题,殷九霄轻轻地笑了一下,望着地上昏死过去,鲜血淋漓的印白梅,摊了摊手看向他:“您看我现在这般,不正是很像个魔头吗?”
青年看上去不甚在意,而一双眼内的坚定不移已表示他对前路的坚决。
好在对方拥有的着蔚非尘好比宗师的两甲子内力;好在只要对方愿意就可以快意恩仇。
薛筎相信,只要嵇远寒永远跟在殷九霄身边,殷九霄就不会轻易折在这条路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正如他自己。
他微微轻启嘴角,忽地想到殷九霄回答过他的三问。
“第一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救命恩人。他不止救了我的命,更救了我坠入泥尘的心。”
“第二问,为何要救他?”
“因为只要他活着,我便有了勇气,赌一赌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最后一问,救谁?”
“救了他,便是救了我,所以当然是他。”
那一年,青年因生蛇蛊毒的折磨已显得瘦削孱弱,唇畔白如纸,脸色苍黄没什么精神,但一眼望向倒在地上的侍从时,却是笑得明媚温柔,像是找到了足以保护自己一生自己也要守护一生的巢穴,带着安心与坚定。
一双熠熠生辉的狐狸眼转向薛筎时,又恢复了不冷不热的散漫。
这一切在薛筎的眼中,让他一瞬间以为蔚非尘站在了自己面前。
曾几何时,他躲在角落,看到了那场印白梅谋划的与蔚非尘的重逢。
那时,蔚非尘脸上鲜血淋漓,面对在因他的举动愣怔的印白梅后,搂着容貌尽毁的女子,对自己心爱之人笑得瑰丽耀眼,他说:“我啊,只要有你在旁,便是那万劫不复的地狱,也有勇气走一走。绮琴,我带你去我的故乡,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从那以后,那里也是你的家。”
所以,那一刻,薛筎不禁哈哈大笑,笑自己莫名其妙的怀念,笑对方如此坦诚的展露对侍从的真实心思。
所以他才会说殷九霄有趣,只因生出了与蔚非尘极为相似的怀念。
事实证明,殷翊还真就是蔚非尘的儿子。
自己也算了却这数十年的执念,彻底与见之不忘的过往告别了。
薛筎的背影从殷九霄的视野中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殷九霄靠了嵇远寒好一会儿,等心情平静后,转身面向前方凛凛威风的关公老爷,朝关公拜了一拜。
帝关庙内仍有印白梅身上血液的腥臭味飘荡,明明已经和嵇远寒清扫过,实在有些对不住这儿。
于是他虔诚地又拜了拜:“关老爷,多谢借贵宝地一用,我以后走到哪里见到帝关庙定都会虔诚拜谢。”
察觉到嵇远寒看向自己的目光,殷九霄与之对视,他笑了笑:“我若说我信这天地有神明,你信吗?”
嵇远寒毫不迟疑道:“你信,我便信。”
殷九霄的视线在嵇远寒开合的唇畔梭巡了一会儿,感觉到嵇远寒的疑惑和紧张,他指尖骚了骚脸颊,然后让嵇远寒拿出薛筎给的新面具。
为了之后一段时间能过得风平浪静一些,这就戴上吧。
当戴上面具后,他看向嵇远寒那张还是有些异域风情,却又与之前全然不同的脸,不禁赞叹郭岩的巧夺天工,就是嵇远寒表情有些怪怪的,他歪了歪头:“怎么,我这张脸很奇怪?”
嵇远寒眼神有些犹豫,但因为他问了,所以还是给出了回答,含蓄道:“这张面具过于秀气了。”
殷九霄一愣,忽然一把抓住了嵇远寒的双肩,猛地凑近了对方的脸。
嵇远寒似乎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差点跳起来,好在及时稳住,梗着脖子让他靠近。
眼前的嵇远寒,同样的棱角分明,浓眉大眼,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模样,殷九霄又在心里称赞这面具,又要忍着偷笑,毕竟嵇远寒被惊吓的模样,有点可爱。
他适可而止,为了不让嵇远寒太过无措,道:“让我看看你眼睛里的自己。”说着话,便看到对方浅棕色的眸子里映出的脸容。
这哪里是过于秀气,分明就是一张女性的面具。
若说殷九霄原先的面貌是雌雄莫辨却因他的气质而不会错认性别,那现在这张脸,就算有殷九霄这气质,也绝对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好你个薛筎。
气极反笑。
殷九霄松开手,蓦地将下巴靠在嵇远寒肩上,以此支着身子,轻轻晃了晃,嗅着近属于嵇远寒的味道,心一点点定下来,脱口而出:“阿寒,不如我们换个玩法,如何?”
有一道视线盯着他们。
殷九霄微微抬眼,朝着帝关庙的门外望去,草木尽收眼底,周遭除了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别无其他,适才察觉到的视线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殷九霄晃着身子的时候,嵇远寒身躯僵硬,如同一块大石板,心底却浮现主人像是在撒娇一样的诧异念头,立即掐灭诡异的念头,有听到主人的话,他有些困惑,可只要是主人想的,他怎么可能会反对,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声“好”。
要是嵇远寒知道之后将要面对什么,他一定会……
好吧,他也无法拒绝都那样对他提出要求的主人。
那一日,关于印白梅诈死到真死的消息传遍江湖。
虽然不少江湖人认为这是殷九霄胡编乱造的阴谋,就是为了损毁林府一家的声誉,甚至是为了铲除武林大会的竞争对手。
但也有人认为若真是铲除对手,这也太明目张胆。
殷九霄没必要建立在让自己臭名昭著的基础上,做这些事。
而且,最近关于司徒天干杀死多人炼制毒药的传言也从江南安襄城传开,隐约还夹杂了司徒天干早就拜了毒无榭为师的消息。
无风不起浪,一些人倍觉司徒天干的道貌盎然。
更觉若真是如此,殷九霄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再繁而化简,归根究底,殷九霄这么做的初衷似乎就是为了给殷绮琴和蔚非尘报仇。加上有人对比了殷绮琴和殷九霄的画像,发现两人长相极其相似,更是证实殷九霄他们的孩子啊。这殷九霄如此作为也有了十足的理由。
印白梅是真的该死。
林芠卿若真帮了印白梅,也自然再称不上君子林卿。
而不论是林府还是司徒家,作为武林名门有推崇他们的人,亦会有将他们视作眼中钉的人。比如陵定悬空寺的住持智仁,听到印白梅和林府出事后,知道悬空寺的再造失去了一位背后支撑者,更是记恨起了林家,也不知是否踩了几脚。再比如,另有某些人的推波助澜,渐渐的,“流言蜚语”在口口相传间,传得越发真实,头头是道,叫人不相信都难。
连早就将印白梅嫁出府,以为女儿已死的印老爷也因此受了牵连,一段时日内不敢再出门,怕被人大骂“养不教,父之过”。
不久后,似乎快声名扫地的君子林卿宣布退出武林,这一事不胫而走后,有人看到林芠卿和其长子离开龙柏郡的那夜,林芠卿竟是坐在四轮车上,被长子抱上了马车的。
那一夜,林家的队伍朝着京城方向,思及林家长子在官场上的一番作为,不难联想到肯定是前往京城投靠官场上一些人了。
至于林韫,有人拿到从天而降的《天问谱》剑谱拼凑成完整一本后,想起这剑招不正是林府二公子林韫自创的“清风徐来”嘛。两相结合,一个欺世盗名的称号放到了林韫头上。
或许是自知没脸见人,自林芠卿败于殷九霄那日起,林韫便不知所踪。
距离龙柏郡数千里之外的江南安襄城。
司徒贤的夫人大病一场,至今未愈,如今他就算日日照顾妻子,闭门不出,也时常能从下人口中听到外头对司徒天干的看法。
某种意义上,可不正是实现了司徒天干当初想让武林知道自己用毒的想法?
今日,有贵客来到司徒府,来人脱去幂蓠,露出一张既年轻又俊朗的脸。
在武林上不知所踪的林韫来到司徒府,不知是想做甚。
司徒贤不开口,林韫喝了一杯茶,直言无隐:“司徒前辈,您就不想为天干报仇吗?我知道有一人,若知晓殷九霄现在这般‘快意恩仇’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韫因为近日来风餐露宿,容颜有些憔悴,可眼中对殷九霄的深切恨意又让其显得格外不屈。
这让司徒贤倒是感同身受,但他依旧维持着作为长者的气度,不急不躁问是谁。
“轮迴谷真正的掌门,阮冥。”林韫恨恨道,“他殷九霄,不过是一个早就被推下掌门之位的失败者,身边也不过只有一个侍从,自尊为掌门的狂妄者。”
第44章 废双腿
两个多月前还名不见经传的殷九霄近日在武林风头无两, 其中一些人是因他的背景有了兴趣,另一些人是为了他自称轮迴谷掌门中的轮迴谷三字。
江湖上将殷九霄和林芠卿的一战说得神乎其神,让那些本就对轮迴谷充满渴求的人生出别样心思, 暗中开始追查起殷九霄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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