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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奉巫马城主之命,请白蛇统领去凉朔城主府一聚。”
折扇哗啦一收,后面藏着的那双狐狸眼露出匪夷所思的笑:
“巫马?当真?”
鹌鹑鱼噎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的一语双关。他是城主府的老管家,因上了年纪双眼蒙上眼翳,睁眼瞎一个,根本看不清凌曲是人还是蛇,只能背对着凌曲讨好地行礼:
“统领还是不要为难我们下人了。您要是不去,回去我不好交代。”
凌曲眼睁睁看着他对火军的红鬃马行了三个大礼,眼里的笑意收不住: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天大的事,该召见的也该是我们将军,我算个什么东西?”
管家眼睛虽然瞎,但脑子灵动。略微思忖就记起来当初巫马真的确当着众人的面说过看不起凌非直的话,没想到后来凌非直在火军大展手脚,才逐渐收回前面说的话。看样子这些话,这位统领是听进去了。
也是一个惹不起的角色。
管家额头渗出汗,扯起嘴角:“白蛇统领说笑了,整个凉朔何人不知您是漆雕将军的影子?见你和见漆雕将军,都是一样的。”
见鬼说鬼话。凌曲晃了晃扇子,不急不忙:“据我所知,今日乃凉朔佛会,众僧云集,闲杂人等众多。城主这会儿不正应该忙得焦头烂额,还能有空见我?”
“统领真是消息灵通。今日是凉朔佛会不假,但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城主一人做不出决断,故想请统领一块儿参谋参谋。”
大事?
凌曲笑意淡下去,整个人像变了个人:“回去跟城主复命,说我片刻就到。”
笼在凌曲雀金裘里的思衿肩膀酸疼却动也不敢动,只能透过金绿的丝线,看见外面许许多多的人影在动。
直到铁骑声走远,耳边和视线之内无一丝动静,他才将雀金裘取下。
原以为人都已经走光了,他活动了筋骨,一抬眸就对上凌曲的眼睛。
凌曲站在背光处,一声不吭。他的肤色较常人浅,连带那双眼眸的色泽都比常人淡了几分,稍微有些情绪流转,都能一丝不落地看进去。
直勾勾的,带着三分探询、三分考究和四分静观其变的意味。
“白统领为何还不走?”思衿只能抱着厚厚的雀金裘,问。
他不知白蛇名姓,只能取首字为姓以表尊敬。
凌曲却道:“我有正常的名字。”
思衿正准备洗耳恭听,凌曲却又道:“可惜我不想告诉你。”
好吧。思衿抿了抿嘴,老老实实不说话。
反正自己也没有一定要听的意思。
凌曲又开口了:“被我雀金裘罩了这么久都没死,你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思衿疑惑。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死呢?
“罢了,哪天有机会再探讨这个问题。”凌曲似是无心再逗他,撑起七星伞就没入阳光之中。
思衿目送花孔雀走远,低头才后知后觉发现那花孔雀走得太急,这一身翠绿厚重的皮还落在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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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衿回到太和寺。
太和寺众僧人洒扫、掸尘,有条不紊,连平日里唠里唠叨无所事事的监院都行色匆匆。思衿心里头想着事,不偏不倚,刚好一头撞在同样在想心事的监院身上。
矮胖的监院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似的,脸刷地一下煞白:“上午听思湛说你回来了,半晌都见不到人影,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思衿有些惶惑,犹豫了一下,回答:“我去了您建在西山的禅院……”
顺道火军铁骑不小心踏破了您的院子……
但这思衿不敢说。他怕监院听后直接厥过去。
“你可知谁来了?”监院压根就不关心他先前去了哪儿,直接将人扯过来,往大殿里拖。
“我……我不知。”思衿挣脱不得,只能向不远处扫地的思湛求助。但思湛的眼神告诉他:没用的。就监院这力气,你还是别挣扎了。
监院一口气将他拖到大殿门口,替他担干净僧衣,眼睛瞥到雀金裘,下意识就伸手:“这是什么?”
思衿连忙收手,将之藏于身后,推脱道:“一件衣裳而已。”
这裘衣是否带毒尚未可知,还是不要假手他人比较妥当。
监院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想多管。
“今日副城主和贵客皆来造访太和寺,指名道姓要见你。主持已在知客堂招待过,现在只等你了。”监院道。
“贵客?指名道姓要见我?”思衿皱眉。
他打小在太和寺长大,吃穿用度和寺里小和尚都是一样的。从没听说过自己认得什么贵客。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就被监院推至大殿。殿里佛像森严,菩萨慈眉善目,袅袅佛烛将光影笼罩在佛像上,渡上一层祥和的佛光。思衿踏进大殿的一刹那,就看见菩萨身后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佛像行礼:“小僧见过副城主。”
背对着他的人,乃是如今凉朔城的副城主京望。京望虽然是巫马真的左右手,但从不与巫马真为伍。相反,此人十分崇佛,对待释子很和善。太和寺之所以能成为凉朔乃至整个西厥的净土,靠的就是京望庇佑。战乱的年代,京望几乎是太和寺上上下下的救世主了。因此寺里人都很敬重他。
“思衿!”京望看见他,朝他亲切地招手,“过来。”
思衿走过去,却发现佛像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该人身形高大,浑身上下却被黑影笼罩,只剩一缕白髯飘飘忽忽。思衿从未见过此人,只能踟蹰地看着京望。
“此人乃前朝倾煦国师。”京望同他介绍。
思衿眼睛一亮。但凡如今的佛家子弟,没有一个不知道倾煦国师的。他的佛法登峰造极自然不用提,前朝那些丰功伟绩足以让他成为众僧心目中的至尊佛修了。
于是思衿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倾煦国师好。”
黑影动了动,伸出一只手,在思衿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久不见,泰儿。”
“泰儿?”思衿跟着念出来。
黑影却兀自摇了摇头,摘掉黑斗篷,露出饱经沧桑的脸,道:“许久未见了。老衲几乎都快忘记你儿时的模样。”
思衿一愣,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沉默间,倾煦突然发声:“你中/毒了?”
说完不等思衿回答,就道:“你身上有股余毒。应该是不久之前种下的。可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思衿想了想那条花里胡哨的白蛇,只得垂首答:“的确碰见了奇怪的人。”
“是男是女?”
“男。”
“年龄几何?”
“不出二十。”
“嗯。”倾煦深沉的声音一叹,道,“不是他。”
倘若福安尚且存活于世间,该入不惑之年了吧?
不是福安。可是其毒却极为相似,难道福安还有后人?
“倾煦国师为何要见我?”思衿仰着头问。
倾煦实在过于高大,让思衿想起太和寺正院中央的那棵菩提树。冠如华盖,安安稳稳。一到盛夏还能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绿荫之下。
倾煦这才意识到这或许是和泰儿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他需要郑重说明此行的目的,以解稚子疑虑:“受挚友委托,尽我所能护你周全。早年身负要事不便见你,现在时局稍稍安定,你我相见也不算晚。”
思衿认真地说:“如今国虽初立,但危机四伏,百姓皆苦。小僧一介草芥,随国家飘摇。倾煦国师大可不必费心在我身上。国家周全,小僧自然周全。”
倾煦道:“你当真这样想?”
思衿点头:“国之不国,何以为家。”
言语间是有几分励钧的影子。倾煦心中感慨,只是国非你国,家非你家。执着于此,怕是一场空啊。
“你四岁那年曾被喂入一颗九转玄灵丹,此丹药在危急时刻能保你不死。但由于极为稀少,副作用仍不为人知,这也是老衲这些年来一直忧心的事。”
思衿清澈的眼眸中露出疑惑:“何故要喂我丹药?”
况且此丹药听上去如此珍贵,浪费在自己身上着实可惜了。
倾煦道:“当年我和他为了保险起见,只能出此下策。”
半晌,他双眼半闭,声音像是久远的磬钟:“有因才有果。”
这回思衿倒是听懂了。他问:“可否请倾煦国师告知,十年前的‘因’是什么?”
他的记忆从一开始便在太和寺,之前的事则全然不知。可眼前这位倾煦国师,似乎知晓他的身世?
倾煦沉默。片刻道:“往事不可说。”
不可说。
思衿的眼神黯了黯。
这三个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倾煦国师云游四海,可知火军统领白蛇?”忽然,思衿开口问。
一提白蛇,连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京望都抬眸了。
“略有耳闻。怎么?”倾煦和善地回答。
“据说他全身是毒,凶神恶煞,为人十分危险。”思衿道。
京望却笑了:“火军行事向来雷霆万钧。统领要镇压住这帮人,是该有几分本事。”
思衿点头,又道:“这位统领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毒/杀我,可却屡屡失败。我生长在太和寺,每日只在棍棒之中下功夫,对毒理毫无造诣,更不可能生来百毒不侵。所以我想,这或许跟我体内的这颗丹药有关系?”
是了,正常人哪能百毒不侵呢?丘山明明就是被花孔雀毒/杀的,可是他却相安无事,这明显不合常理。
除了丹药,再无其他解释了。
岂料倾煦国师只听了前半句,便已经积攒了不少怒气,白髯都被气到了天上:
“你是说,火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毒/杀你?!”
思衿一愣,发觉有什么不对,赶忙挽回:“我的意思是……”
倾煦国师怒不可遏,半句话都听不下去:“不必多说。此人想要杀你,我定不会让他活到明日!”
说罢就大步流星而去。
观戏良久的京望按捺不住笑意,跟上去:
“哎呀。白蛇要完。”
作者有话要说:
倾煦:路走窄了兄弟:)
白蛇:阿嚏——
第6章 惑启
狭窄阴暗的巷道,一匹破旧不堪的马车在泥泞中缓慢前行。
沿路两旁过道的油灯,将枯黑的墙面照得越发黢黑。马车颠簸着行了一路,车帘掀开,露出一双不辨情绪的眼睛:
“杵济,几更了?”
马车前方,一盏油灯晃动了两下:“回禀主子,一更过半,时候尚早。”
帘子重新拉上:“那就直接进去。”
拎灯的望着前方黑灯瞎火的大牢,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硬着头皮给车夫传话:“把马车驶进大牢吧。”
马车一进大牢,便有狱吏迎上来。见车中人下来,狱吏下意识后退一步,弓起身子行礼:“不知统领何故到访?”
凌曲走下马车,半分笑意都没给,只丢了两字:
“提人。”
狱吏慌忙跟上去。
地下城中牢狱一半以上是水牢。本就阴冷潮湿的地界显得更加阴暗。拎灯的杵济前脚还没踏进台阶,后脚就已经感受到一丝痛彻心扉的凉意,这股子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外面候着。”凌曲瞥了他一眼。
杵济听后松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道了声“是”。
凌曲踏进水牢。水牢视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肉泡烂的腥气。凌曲站定,稍稍遮住口鼻,眉头不为人知地皱了一下:
“把人提上来。”
一堆烂肉似的人被两名狱吏架上来。这人不知在这水牢里待了多久,一双腿已经溃烂不堪,覆满水蛭,毫无行走能力。
“你们都退下吧。”凌曲盯着这个人。
“是。”
狱吏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烂肉瘫倒在地上,脏乱的头发里露出的独眼直勾勾地盯着凌曲:
“你竟然亲自提我?”
“你似乎还挺受用?”凌曲不冷不热地开口,“别人来提你,你尚且能苟活几日。我来提你,你活不到明天。”
烂肉听后,蓦然挤出一声笑:
“哈哈!好啊!反正我一死,危梨军就无后顾之忧了。”
凌曲的神色中透出几丝冷意。
烂肉并不在意他冷下去的眼神,兀自道:“东晟七日内必将过境,只要我能暴露,势必能够暂时转移西厥的注意力,到时就能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你可是东晟埋伏在这里的第一暗桩。”凌曲忽而发声,“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你的死一定能够转移西厥的注意力?”
“我能。”烂肉笃定地说。
“那么整个苍府,你是打算弃之不顾了?”
烂肉溃烂不堪的脸上,忽然露出匪夷所思的笑:
“看来非直对我知之甚多啊,连我背后的苍府都了如指掌。你明里暗里这么关注我们,怎么,难道你也是我东晟的人?”
凌曲皱眉。片刻道:“我是西厥人。”
烂肉却说:“恐怕不是吧。生在西厥,并非一定是西厥人。更何况我知你身上有蛛网痣,这东西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凌曲眉头一紧,面露不悦。
他的确是有蛛网痣,可眼前这个终日囚禁在水牢里的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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