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道:“又不是偷的抢的,你干嘛要瞒着娘。”
陆祥说:“我怕娘惦记。”
“你这样娘就不惦记了?”
陆祥没说话。
陆舟把布包塞给陆祥,道:“三哥,你得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这里是我和朋友买的救命的药,你要是受伤了,一定要记得吃呀。”
陆祥抖开布包,见里面包着一个小瓷瓶,倒出来瞧,是白色的一片一片的东西。
他看着懵懂的弟弟,问:“你哪来的朋友,花了多少钱,这是药?”
陆舟一脸心疼的点头:“三哥你一定要收好呀,老贵了!”
陆祥更笃定弟弟是给人骗了,不由气道:“你告诉我他是谁,我找他去,连孩子都骗,也忒缺德了。”
七七:……
陆舟就说:“三哥你要是不收好,我就去告诉娘。”
陆祥:……这孩子也忒讨厌了。
他无奈道:“行行行,我收着。”反正也不占地方,就当留个念想。
陆舟盯着他道:“一定要记得吃。”
陆祥见他如此郑重,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陆舟将手里的□□递了过去。
陆祥眼睛一亮:“这,这是……”他拿过□□仔细打量,道:“是匕首么?可这式样还挺奇特的。咦,这是什么质地,如此精良,想必价格不菲,你是从哪儿弄的?”
“跟朋友买的。”
陆祥终于重视起来:“你这位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不对,你整日除了上学堂就是去李家……是项兄弟?”
陆舟眼神瞟了瞟,没点头也没摇头。陆祥便认为他是默认了。那人看着就不似寻常下人,功夫又极好,想必在江湖上也有不少朋友,能弄到这东西也不足为奇。如此一来,对那小瓶药他也重视了起来。并和陆舟保证会好好保存的。
想了想,他又道:“你到底花了多少钱?虽然你和李少爷师出同门,可也不好总是占人家便宜的。等三哥拿了军饷就把银子给你。不对,你也没钱呀,难道是娘给你的?不能够呀,娘若是给你钱买这些东西,一定会跟两位嫂子通气儿的,我不可能不知道的呀……”
陆舟已经打着哈欠飘走了……
陆祥投军在溪山村也算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太平年月,又没有征兵令,谁想不开呀赶着去送死。不过村里人也知道,那陆家三郎惯是个闲不住的,走了也不稀奇。
桃花娘也跟着说:“亏得当初没把桃花说给他家三郎……”
而陆家人却是没空理会村人的闲话的,因为他们家有茶楼了呀。那掌柜还算厚道,一并将桌椅都留下了,还有没售完的茶叶也半卖半送了。陆家人简单拾掇一下就能开业了。
因第一次开铺子,陆家人商量后一致认为先照着原先茶楼的方式经营着,偶尔添些炒瓜子盐花生等零嘴,只是生意冷清。好在东西都是自家出的,亦或是跟村人收的,成本不高,也勉强能维持下去。
日子咻的一下就到了冬天。
这是乾元二十二年的冬天,注定要和往年有所不同。
缠绵病榻许久的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年幼的太子赵崇裕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景佑,皇太后刘氏摄政——
第27章
景佑六年春,京城皇宫。
赵崇裕端坐案前,提笔凝神,笔落,四字跃然纸上——春归何处。
四字一气呵成,筋骨舒展,飘逸如龙。
张尚庆笑着说:“皇上的书法又精进不少呢。”
赵崇裕冷淡淡的‘嗯’了一声,道:“毁了吧。”
张尚庆忍不住叹了口气,却也知这东西不好留下。遂将宣纸折起,一脸惋惜的扔进炭盆里。随后又将另一幅字帖拿出来搁在书案上。
赵崇裕撂下笔,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窗外阴雨绵绵,四季海棠花瓣被碾入泥土,颇有几分破败的美感。泥土味儿伴着零落的花香随着湿气飘进殿内,带着几分晚春的流连和初夏的躁动。
“肃王近来身体可安好?”
张尚庆近前回话道:“王爷前些时候旧疾复发,近来已有好转。”
赵崇裕望着灰蒙蒙的天,只觉阴风刺骨,不由低声道:“他一向有痛风之症,这样的天气,恐怕夜里又要遭罪。”
“皇上切莫忧心,皇上好了,王爷才好。”
“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赵崇裕忍不住蹙起眉头。
不多时,殿外有內侍来报:“坤宁宫的曹大人求见。”
赵崇裕冷声道:“宣。”
曹端成倒着碎步躬身入殿,行礼问安。
赵崇裕瞥他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他身后內侍手里提的东西上。
曹端成笑道:“太后恐皇上烦闷,特意遣人寻了这机灵东西回来给皇上解闷儿呢。”说着,一把掀起红布,露出一个金丝鸟笼。
没有红布的遮挡,笼子里的鸟霎时扑腾起来,四下冲撞着。
曹端成以袖掩面笑着说:“皇上您瞧,这鸟儿活泼着呢,亏得这鸟笼结实,不然早晚叫它飞出去。说起来这鸟儿也怪不知好歹的。您看,喂鸟的吃□□细着呢,笼子都是黄金打造的,比在外头风吹日晒好了不知多少呢。能搏皇上一笑,那更是它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张尚庆忍不住滑下冷汗,蜷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
赵崇裕只盯着那鸟瞧。见它通体翠绿,覆羽长尾如似凤羽,黑豆似的眼泛着精光,颇有几分雄武之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开鸟笼的门,翠鸟警惕的转了转豆大的眼睛,倏地扑腾起翅膀,飞出了鸟笼。
曹端成大惊,忙推了把身旁小內侍,急道:“还不快抓回来!”
翠鸟在半空盘旋几圈,而后落在宫檐上,雄赳赳的俯视着殿内外那些跳起来要抓它的內侍们,像在看一场猴戏。不由愉悦的叫了起来。
赵崇裕将食指轻轻的搭在唇边‘嘘’了一声,道:“你听,它叫的多好听啊。”
曹端成忍不住跺脚:“这可是太后赐下……”
赵崇裕冷冷的看他一眼,曹端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话音就哽在喉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赵崇裕示意张尚庆接过那金丝鸟笼,转头对曹端成说:“你只管如实禀明太后便是。朕累了,你且退下吧。”
曹端成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张尚庆屏退众內侍,将金丝鸟笼搁在一旁,上前低声道:“皇上今儿冲动了,伏先生告诉皇上要忍耐呀。我们身在宫中,犹如身处虎穴,四面楚歌。若此举惹恼太后,恐怕皇上的日子又不好过了呀。”
赵崇裕面无表情,眼神更是无波无澜,他道:“朕为一国之君,难道连放生一只鸟儿的权力都没有了么?”
张尚庆道:“从去年起便有朝臣谏太后还政于皇上,太后一族强势,此事始终没个定论。前日大朝会,冯御史触柱死谏,幸得陈尚书出手拦了一下,方没有血溅当场。今日太后送翠鸟,摆明了是在警告皇上安分些。皇上放生了翠鸟,便是公然反抗太后。若太后施压,皇上岂不是举步维艰。”
赵崇裕摇摇头:“她不会太过分的。群臣也不会答应。朕不过是放生一只鸟儿罢了,若连这都要看后宫老妇的脸色,那这皇帝不做也罢。”
张尚庆心头一惊:“皇上!”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是了,贵为天子,却半点天子尊严都无,刘氏霸道如斯,只会叫群臣同心同力与刘氏抗衡。
想通关窍的张尚庆松了口气,而后又将心提了起来。刘太后心狠手辣,若逼急了她,使那阴毒法子谋害皇帝……
赵崇裕似乎看出张尚庆的担忧,他拍了拍张尚庆的肩,说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祖宗基业旁落他人之手,朕为赵氏子孙,理当担起重责。老妇安在,朕岂会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张尚庆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
七岁入宫,至今六载,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他还记得初入宫时,有人进献了只鹦鹉,年幼的赵崇裕很是喜欢。他在福宁宫里追着鹦鹉跑,笑的开心极了。不巧刘太后驾到,那鹦鹉风一般掠过,抓掉了太后头顶的珠钗。太后震怒,当着赵崇裕的面使人杀了那只鹦鹉。
她训斥赵崇裕:“身为皇帝,当刻苦勤勉,岂能耽于玩乐。”
那之后,他就再没见皇上笑过。偶尔会在夜里听到皇上蒙着被子呜呜咽咽的哭,再后来,皇上连哭都没有过。就像现在这样,表面无悲无喜。可他知道,皇上心里很苦。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赵崇裕抬头看去,见那只翠鸟正歪着小脑袋看他。外面雨已经停了,阳光朦朦胧胧的投下,映着檐上雨滴晶莹清透。
赵崇裕看着翠鸟,轻声说:“我曾反复梦到一个少年。梦里,他在碧绿的田野里疯跑,在漫山的树下嬉闹。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快乐。”
————
“啊呀!怎么又叫它跑啦!”少年懊恼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他爬起身,扑了扑衣襟上沾着的草屑,不太开心的说:“怎么小武哥哥就能抓到,我们就不能。”
又一个少年从另一侧草丛里钻出来,顶着根儿草啐道:“这兔子也太鸡贼了。”
说话的正是李云璟和陆舟。六年倏然而过,奶团子也长成了葱一般的少年。
李云璟撸起袖子,忿忿道:“再来,爷就不信抓不到这小东西。”
陆舟一屁股坐在地上,摆了摆手道:“不行了,我跑不动啦。”
李云璟一脸鄙视:“叫你平时少读书多活动,你看你看,你这体力也不行呀。唉,算了算了,你还是在这等着吧,看我的!没有你这小胖墩儿添累赘,我动作可快啦。”
陆舟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拱手道:“有劳二师兄了!”
李云璟当场炸毛:“你不许叫我二师兄!我才不是猪八戒!”
陆舟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你本来就是先生收的第二个弟子,不叫你二师兄还能叫什么。再说,是你自己想的多,我可没说你是猪八戒。”
李云璟气的直扑过去,将陆舟压倒在地上,咬牙切齿道:“你说过,我记性可好着呢!”
陆舟本就累坏了,被他压着也没力气反抗,索性就躺倒在地,双手搭在脑后,笑吟吟的说:“不叫你二师兄那叫什么?”他转了转眼睛,贱兮兮道:“不如叫你璟哥哥?”
说着,像是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一口一个‘璟哥哥’的喊个不停。
李云璟不由得打了个抖,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用手捂住双臂,红着脸叫道:“好好的喊什么哥哥,你,你真是……”
陆舟见他窘态,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反应过来的李云璟忍不住捶他两拳,怒道:“平时你都喊我名字的!”
陆舟笑的快断气儿了,忙告饶道:“好阿璟,我错啦,我们快抓兔子吧,一会儿都跑没影儿啦!”
李云璟这才罢手,昂着头道:“今儿就叫你看看小爷的身手,好叫你知道小爷平时有多让着你。”
说完,李云璟单手撑地,稍一用力整个人便斜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个筋斗,而后稳稳的落在地上。
陆舟一脸惊叹,忍不住坐起身拍着巴掌:“厉害了!”
李云璟傲娇的摆摆手:“小意思啦。”
李云璟在征得李老夫人同意后,跟随项冬青习武。起初陆舟和虎头也跟着凑了一把热闹。如今坚持下来的只有虎头了,而他也成了项冬青唯一的徒弟。
因为陆舟懒呀,能坐着读书总比站着扎马步要舒服的多嘛,练武也就是个半吊子。倒是这些年家里条件渐好,膳食水平逐渐改善,他的身体也毫不落后的横向发展,这叫他很是郁闷。
他比李云璟矮半个头呢!
陆舟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手边的石子儿朝前扔了过去,怒吼:“再不许叫我小胖墩儿!”
李云璟已经跑远,隐隐听着身后有人吼,不由回头去瞧。见陆舟在原地像个发怒炸毛的毛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留神脚下,双脚一绊摔了个大马趴。
还来不及生气,就见一个雪白团子呲溜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李云璟微眯起眼,双腿蓄力,猛虎捕食一般飞跃而起,一把将兔子扑进怀里。
他眼睛泛着愉悦的精光,顾不得滚了一身的土,忙拎起兔耳朵回头招手喊道:“四郎快看,我抓住它啦!”
……
陆舟蹲在地上摸着毛茸茸的雪团子,眼中露出几分欢喜。
李云璟见状便道:“你喜欢?那你拎回去养着好了。”
陆舟听见李云璟肚子咕噜噜叫,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你不是说抓来烤了吃么,烤兔子可好吃了。”
李云璟伸手摸了摸兔子,强忍着口水道:“真烤呀?得剥皮吧,我没动过刀呀!”
陆舟也怂怂的点了点脑袋:“得先给它弄死吧。我爹和三哥杀过。”
李云璟拎起兔子就跑:“那还等什么,赶紧去你家呀!”
陆舟忙站起身喊道:“你等等我呀!”
李云璟边跑边回头笑他:“小胖墩,你来追我呀!”
陆舟气的大叫:“二师兄,当心被妖怪抓走哇!”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云璟的惨叫声惊飞了林子里栖着的鸟。
陆舟撒丫子往前跑,吼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云璟头皮都要炸了,死死的抱着兔子,咬牙道:“死,死死,死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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