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天禄握着他一只手,不甚在意:“你留下来,他也不会知道啊。”
王小卿道:“我也晓得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怕。”
花天禄就又笑了,没再阻拦。
他向来不屑于那些逛趟子打茶围的老斗,反而喜欢自己这样的同类,都是戏子,谁也不会看不上谁,又都是好模样好嗓子好身段,不比那些老朽自大的臭男人值得喜爱吗?何况,戏子的一辈子,也没什么盼头,日子这样寂寥,何妨从彼此身上汲取些许安慰呢。
懒懒地调整一下姿势,他告诉王小卿:“依我看,你师兄,未必什么也不知道呢。”
王小卿吓了一跳:“真的?”
“你怕他做什么?”
“也不是怕。”王小卿红着脸,喃喃地说:“就是,怪不好意思的。”然后他追问道:“师兄真的知道了?”
花天禄安慰他:“我也是瞎猜的。放心吧,你师兄又不是学堂里的先生,就算知道了,哪里又在乎这个。”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会儿话,王小卿果真告辞离开了。
走出房门,小院里微风阵阵,暗藏花香,静谧无人。
王小卿提着心,一面走,一面叩问良心,是不是应当主动告诉师兄呢?
可是,这要怎么说得出口呀!还是算了。
第66章
蒋小福站在楼梯上,悄无声息地看向楼下堂屋。
严云生坐在椅子上,蒋小福只能看见半截身子,就见他握着扇子敲打手心,敲个没完没了,忽然动作一顿,他又清了清喉咙。
蒋小福收回脖子,心想:“他来干嘛的?”
下了一级楼梯,又想:“不能是为那个事儿吧?跟我可没关系啊。”
严云生是许久不曾来找蒋小福了,今日忽然来访,不怪蒋小福生疑。
带着满腹疑问,蒋小福磨磨蹭蹭下了楼。
严云生见了他,也是颇不自在,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过后,他切入正题,说明来意:“是诒德堂的一个小徒弟,说是天赋极佳,殷采芝专门托我来请你,教他一两出昆腔,打个好底子。”
蒋小福有点惊讶:“哦,你是为这事儿来的?”
严云生疑惑道:“你以为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小福心虚地移开目光,忽然恍然大悟——他一定早就知道小卿的事儿了,不然怎么会捐了官呢!好好一个吃瓦片的少爷,忽然生出官瘾,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了。情之一字,果真伤人不浅。
严云生来求这个人情,本来是挺尴尬,可是看蒋小福对自己似瞟非瞟,若有所思,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少不得将尴尬暂且压下,补充道:“原本我也说了,我在你这儿并没有面子,可是那殷采芝托的人,与我当初的上峰交好,彼此牵带,我如今身在官场,推脱不得,只能来向你讨这个人情了。”
蒋小福听出严云生现在结交的都是贵人了。他犹豫道:“可是,我已经决心不教别人。”
严云生一皱眉:“为什么?你能教三宝,为何就不能添一个人?”
“不是这么算的呀。”蒋小福对他正是同情,故而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教三宝不费什么事儿,花老板对我也没什么指摘,换了别人可不一定,前些日子我不是教了些徒弟么,你可听到他们怎么议论我了?”
严云生摇头:“还有这么一件事?我不知道。”
“总之是惹了一身腥。”蒋小福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又感慨道:“一点儿不知道?你当初也算半个梨园行里的人了,哪知道现在……”
严云生见状,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也很感慨:“是啊!从今往后,这京城梨园行,就没有我这个人啦!”
蒋小福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二爷,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往官场里去呢?”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戏里戏外混了这么些年,我也当自己是梨园行里的人了。可忽然有一天,坐在戏台下,那些戏词好像离我很远,我就想,这样终此一生,我能得到什么呢?既然人人都说做官好,想必总有些我不知道的好处,那我姑且也去试一试好了。你就当我是一朝梦醒,大彻大悟了吧!”严云生又问:“哎,这徒弟,你真不收了?”
蒋小福听得不明不白,愈发猜测他是受了情伤,十分贴心地不再追问,并且忍不住许下承诺:“这样吧,看二爷你的情面,这徒弟我愿意教。不过三宝快登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些日子再议。”
“好,这个想必是没有问题的。”严云生答道,同时在心里想:“他对我还是念着旧情的。”
尤其蒋小福还十分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二爷,往后青云直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话听在耳里,严云生一时动情,眼眶都湿润了。
严云生虽然没能讨下来人情,但临走时,柔肠百结,几乎又要爱上蒋小福了。
送走严云生,蒋小福回到楼上。
严鹤躺在榻上,捧着一卷闲书,见他回来了,就扭头对他说:“他怎么还来找你?”
蒋小福叹了口气,走过去:“有人托他来找我教戏。”
“托他?”严鹤顺手揽住蒋小福的腰,没使多大力气,就让他坐下来了:“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蒋小福靠在他的肩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等三宝登台了,能教就教吧。”
这是存了以此为生的想法,蒋小福还是那个观点——总要有点事情做。
尤其与严云生聊完之后,他也有点“大梦初醒”的感觉,当初交往甚密的友人,就此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这甚至不是一夕之间发生的,早在严云生去捧小卿的时候,不,在那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不会留在他的生命中的。他太了解严云生了。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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