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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采衣：“照我说的做。”
他心意已决，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小徒弟，转身向之前白遊和黎海若离开的方向走去，绕过一片松林，身影消失不见。
谢倬呆呆地目送他消失，转过头，如临大敌地盯着悬浮在阵眼中心的文玉枰，仿佛那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包。
顾采衣走出很远，才长舒了一口气，靠在一棵百年老松下，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湿的鬓角。
文玉枰对他的消耗是很大的。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能催动其正常运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闭上眼，身子往旁边一歪，却没有跌在地上，因为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一手架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搂住了他的腰。
顾采衣没有睁眼，轻声开口：“你果然来了。”
洛从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点愉悦的笑意：“您把我关在无卦瓶里，却不关瓶口，不就是让我醒来之后自行离开的意思吗？”
顾采衣攒了一点力气，扶着树干撑起身子，离开他的臂弯：“你为何要选择在此时苏醒？又为何要来这里？”
“就是您想的那样，我与幕后主使有勾结。”
“洛从云。”顾采衣连名带姓地叫他：“别以为我不会清理门户。”
“老师，您若真想清理门户，当初我潜入千重阁时，您就该按照观星台门规处置我。”洛从云丝毫不惊恼，非常恭敬地虚扶着顾采衣的手臂：“您把文玉枰交给谢倬操控，是完全对我不抱希望了吗？”
顾采衣听了这话有点火大，非常直接地呛了回去：“你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吗？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
“我知道，您当初把我收入门下，只是想要一个天机命的传人。”洛从云收敛了笑容，声音很轻地说：“我也想做你的好学生，但比起这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师徒一场，如果你不想担这济世的担子，我不强求。”顾采衣叹息一声，紧接着话音一转：“但你若是妨碍我要做的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洛从云盯着他的侧脸，眼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您总是把南斗的职责看得比一切都重，但我心里，你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天下苍生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重。”
顾采衣睁开眼，没有看向他，而是盯着自己脚下的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你这是何必呢？哪怕没有这次的大劫，我也不可能给你任何承诺。”
“您不必给我承诺。”洛从云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我所说的更重要的事，就是保证您平平安安的，好好地活着。您现在的身子连支撑文玉枰都勉强，还觉得自己能拯救苍生吗？”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轻触顾采衣的鬓发：“您刚刚问我，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苏醒，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现在回答您，我做这些也许和观星台的利益相冲突，但绝对是为了您好。”
观星台的利益？这小子究竟知道了多少东西？
顾采衣沉默半晌，慢慢地开口：“秦风月回来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洛从云“哦”了一声：“是吗？”
“等这次从北安岭回观星台，我想请他和你聊聊。”顾采衣头也不回地踏上山间的小路：“希望到时他能帮忙说服你。”
洛从云赶忙跟上他，口中问道：“说服我什么？劝我打消对你的想法吗？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早就说服灵泽王了。至于像现在这么狼狈吗？”
顾采衣没理他这句话，继续慢吞吞地向前走。
“好好好，我不说废话惹您生气了。”洛从云嬉皮笑脸地上前两步，扶住他的手臂：“您这是要往哪去？”
顾采衣反问道：“你背后的主使没告诉过你，北安岭下面有什么吗？”
洛从云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是龙王吗？我听说北方这一带有一位龙王在疗伤。”
“归墟东君说不是龙王，那便只能是一种更凶邪的。”顾采衣吐出一口气：“烛九阴。”
第76章 烛心
白遊坐在大柳树的分叉上，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自然垂下，手扒在那树洞的边缘，探了个指尖进去，感觉有温热的气流扑到了他手上。里面似乎藏着某种鲜活的东西，多年征战的直觉让他觉得这里面有点危险。那鲜活的、不明的生物随时可能扑出来。
黎海若在下面盯着，他不能百无禁忌把手伸进去摸，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他敲敲寒星的刀柄，唤道：“小星星。”
寒星刀灵轻快地从刀中现身，翻个跟头坐在他对面，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似乎对爬高这件事颇为欣喜：“怎么啦？”
“帮爸爸干活。”白遊手向下一指那黑黢黢的树洞：“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寒星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再看看满脸诱拐儿童表情的白遊，毫不犹豫地纵身……从树上跳了下去，准确地落在了黎海若张开的怀抱里。
黎海若稳稳当当地接住小小的刀灵，一手揉揉他的头，笑道：“他又指使你做事了？”
寒星委屈巴巴地点头，伸手搂住了黎海若的脖子。
白遊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笑着骂了一句小混蛋。
然而还没等小混蛋在亲妈的怀里撒完娇，他就感觉屁股下被什么东西托起来，像栓了气球似的飘飘悠悠地上升，转眼间就被送回了白遊面前，被白遊一把薅住了后脖领。
寒星：“嘤？”
白遊幸灾乐祸，冲下面的黎海若飞了个吻。
眼看父母站在统一阵线，一同祸害他这个垃圾桶里捡来的便宜孩子，寒星悲愤交加地吸吸鼻子，不情不愿地接过白遊递来的夜明珠，向下钻进了树洞。
他的身形正好能钻进洞口，不一会就彻底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看到白色的明珠光芒，由鸡蛋大小慢慢变成了针尖大。
白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刀柄上的雪白刀穗，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顾采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之前观星台探听到了此地的一些传言，我要去查探一下。如果天黑前我还没回来，不必来寻，暂由谢倬代掌南斗。”
什么传言？北安岭究竟有什么？观星台天枢地支有七组赶来了这边，随便哪组都是搜查跑腿的一把好手，为什么顾采衣一介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一定要亲自去探寻？
听他话中的意思，他要找的与杀害有苏一脉狐仙、布下大阵引来雷劫的那位没有关系。一定有什么凶险的东西潜伏在北安岭。甚至秦风月可能也是为此而来。
白遊试着回复了一条“你去哪里？”，果然不出所料，石沉大海，顾采衣再也没给他回过信。
顾采衣这条托孤似的留言让白遊觉得不太妙。但若是顾采衣决定了去做什么事，天王老子都别想拦他。此人虽然文文弱弱一吹就倒，但比旁人多长了几百个算计的心眼，保命的手段也不少。
他暗自盘算着，如果在这棵柳树附近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放弃血迹指引这条线，去找秦风月问个明白。
这时寒星重新从刀里钻出来，皱着鼻子向白遊汇报：“里面有一颗心脏，会跳的。”
白遊：“嗯？！”
他一时有点惊讶，心想柳树也会长出心脏吗？
真是奇闻，是不是还有脾胃和大肠啊？
但随即他很快明白过来：心脏未必是柳树自己长的，是有人将这棵不知道活了几千年的老柳树当作容器，放了一颗心脏在树洞里。
白遊一手举着夜明珠，探头往树洞里照了一下，问寒星：“这里面是什么样的？心脏大概在什么地方？”
“很黑，很深，越往下越宽，大概在下面一丈的位置。”
白遊又问：“你确定那颗心脏还会跳吗？”
“嗯，上面的血管还是会动的，肌肉一缩一缩的。”寒星打了个寒颤，似乎觉得有点恶心，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体积快赶上大象的心脏了，绝对不属于人形生物。
心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跳。既然被存放在树洞里，还能鲜活跳跃，它必然有某种能量来源。
白遊拍拍寒星的头，示意他继续守在树上。接着他手臂一撑，直接从七八米高的位置跳了下来，没动用任何法术，却能近乎无声地稳稳落地站住，像是传说中的古代轻功。
这也确实是他当凡人时留下的功底。
黎海若走到他身边，眼睛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问道：“发现了什么东西吗？”
“小星星说树洞里有一颗心脏，还活着，似乎是某种大型妖物的。”白遊向上一指：“想看吗？想看我就去把它掏出来。”
“我看那个干嘛？你省省力。”黎海若无奈道：“树下有香灰彩带的痕迹，这里似乎是有苏氏进行族内祭祀的场所。那颗心脏不管是谁的，应该是有苏氏供奉在这里的。”
“那个受了伤的逃回这狐仙寨，踪迹又在这里断了。这里对于有苏氏族的意义必然很重大。”白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顾采衣的消息告诉了黎海若：“老顾一个人走了，似乎要在这边查探某件东西。”
黎海若皱起眉，沉吟了半晌，轻声说：“顾采衣在分别前突然问我，红龙王嘉泽是不是在北安岭。北方的灵山秀水也不少，北安岭又是几大地仙聚居的地方，按理说不适合龙王沉眠养伤。他不会平白问起这种事，会不会是他接到了观星台在这边分部的报告，说有人在北安岭看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白遊立刻拿出手机，给谢倬发消息：“小谢，叫你们天机部将这几年关于北安岭的大事卷宗传给我。”
谢倬可能在忙着盯文玉枰，半天都没有回话。白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要那种机密的，进了天机部后就没有外流的，或是被你老师强行压下的那些。”
十分钟后，他才收到了谢倬的语音，微微喘着，语速飞快：“好的，马上传给您。”
他们平时沟通聊天大多依赖现代通信技术，但传递一些卷宗古籍却还是用老方法——毕竟这些东西也没有pdf扫描版，实在没法靠微信传输——白遊取出一个小竹筒，从里面抽出一个巴掌长、极细极小的卷轴。他把卷轴展开悬于半空，卷轴拉长变大，如同展开了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缓缓出现了各种笔迹不同的文字。
白遊和黎海若一目十行地扫着，看到某一句时，黎海若突然停住，用手一指其中的一行文字——
丙申年七月十二，几位村民称在山腰某洞口处看到一条红色的长尾，直径约半米。观星台辽城分部三组和五组外勤前往搜查，未发现踪迹，许是以讹传讹。
红色长尾……
黎海若点点那一行字：“有人称看见了红色长尾，报上来后顾采衣大概以为是红龙王嘉泽，就没有声张，直到这次出事，他在和我确认后意识到了问题，就自己去找那传说中的尾巴了。”
“既然不是嘉泽，又有一条巨大红尾巴的，还生活在北方，那还可能是——”
黎海若和白遊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烛九阴。”
据古籍（*）上记载：北山有神，名烛九阴，人首蛇身无足，通体赤，眼淬毒，是为邪。
黎海若摇头：“不可能，当年最后一只烛九阴在上一次大劫时就被嘉泽杀了。当年北方的几个小城都受了烛九阴屠戮，嘉泽身为龙王，在全盛时要杀死一只烛九阴也不轻松，当时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地仙趋利避害的本事可是一流，若此地有活的烛九阴，这一群狐仙黄仙柳仙不可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
再说烛九阴性情暴虐嗜杀，不可能沉寂这么多年不冒头。
“顾采衣大概也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所以他才会自己前去查探。说不定只是一条大一点的蟒蛇。”白遊摊开手：“若真是烛九阴，在场的恐怕只有你能与它一战。就算观星台那群外勤一起上，也是给人家送菜的。”
黎海若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我要去看一眼上面那颗心脏。”
“你是怀疑……”
“如果北安岭确实有烛九阴，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那个布阵的人选在这里结阵，恐怕还有其他目的。”黎海若闭了闭眼：“若真的能确定，那我们……就准备开战吧。”
白遊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示，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摸到一枚铜片，手指用力，无声地将铜片掰得弯折。
铜片是良风剑庐的韩易水亲自炼制的法器，随着形状被强行改变，一条早已写好的密令被传给了远在蜀地山林间的剑庐主人面前。
韩易水此时正坐在韩默吟坟边的亭子里，拿着砂纸认真地打磨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斧。他腕上的铜护腕突然微微发起了烫。他瞟了一眼，脸色蓦地变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下，呆呆地坐了半晌，才游魂似的起身，来到韩默吟坟前，跪下身子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作者有话要说：
正经古籍《山海经》上是这样说的：“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课外延展请以人家的为准哈，不要被我瞎编的私设误导~
第77章 红树
黎海若没有白遊上蹿下跳就能爬树的身手，他抬头看向重新回到树上的白遊，后者正一脸坏笑地冲他招手。他指尖一动，山林间方圆百里内，带着清新草木气的水露纷纷聚拢，悬浮在他周围。
白遊挑起眉，就见黎海若动作优雅地负手拾级而上，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朵碗口大的水凝莲花缓缓绽开，托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遊面前。
“哇哦！”白遊浮夸地捧了个场，伸手拉了他一把：“步步生莲，漂亮！”
话音未落，一朵水莲花大摇大摆地飘到他面前，形状变换，变成了一个穿铠甲的男人和一个长发鲛人，居然还是动态的。在白遊的注视下，鲛人的长尾正缓缓地往将军身上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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