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人真是口齿伶俐,”柳前川道,“高阳王公然羞辱众人,的确不算什么,毕竟他是皇室宗亲,自觉高我们一等,也无可厚非。但是此次喜酒为的是给陛下冲喜,一切嘉宾一切礼数都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办理的,高阳王却仗着自己的身份,公然藐视圣上,若不加以惩治,只怕日后所有的宗室亲王人人都想效仿,如此一来,敢问乔大人,天子威信何在?!”
“柳大人,你不要在圣上面前颠倒黑白,”乔沐苏道,“那晚你也在场,你对着天地良心说话,高阳王有哪一句话在藐视圣上?若有,那请问你现在能复述出来哪一句?”
柳前川噎了一下,找补道:“陛下……微臣认为,高阳王此等狂悖之语,实在不应该在陛下御前重复一番。”
“陛下,柳大人口口声声称高阳王冒犯圣上,却连一个实例都举不出来,”乔沐苏道,“可见此人言语皆是诽谤,不足为信。”
“陛下,”乔沐苏担心沈静渊还是不愿意相信,“不管怎么说,高阳王是陛下的皇叔,陛下若是因为这样不明不白的‘罪名’,便严厉处罚,传出去,只怕会引起臣民议论啊。再者,其余的王爷们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又会做何感想?”
沈静渊的心思却明显不在高阳王沈容惜的事情上,他道:“乔沐苏,朕问你一件事,那份遗诏,是真的吗?”
乔沐苏微怔,随即道:“微臣不敢欺瞒,绝对是先帝遗诏。陛下可以找人比对先帝圣迹,看两者是否符合。”
“但凡遗诏,必须在宫中档案处留有副本,以便日后核对,也防止臣下擅自伪造,”沈静渊道,“可是朕已经叫人前去调查档案,却并没有发现你手中诏书的副本。”
乔沐苏脑中嗡的一声便炸开了,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道:“不……陛下,那、那是真的……微臣不敢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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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源尚安看着城外的景色,徒增感叹,“秋季到了,冬季也就不远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溜走了。”
源素臣在一旁用毛巾擦着脸,他对着铜镜道:“源晚临和慕容楚嫣应该上路了吧?”
“是,”源尚安道,“他们今日应该启程去云州了,费潇已经派了侄儿费崇前去接应了。宇文瑄再过几日,也就能赶到我们这里来。”
源素臣嗯了一声,源尚安这才发现自方才开始他便一直在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哎,你天天对着铜镜照啊照,”源尚安觉得这人就是在瞎臭美,“可有把你自己照得更美一点?”
源尚安知道这个人向来有点自恋的毛病,因为自知美貌,所以向来不喜欢见到丑人。身边下属从源晚临到费潇,几乎没有容貌不佳之人。连当初愿意拥立沈静渊的原因里也有一条,是他仪表清俊,风度甚佳。
……源尚安看着面前对镜自赏的某个人,轻吸了一口气,心道他大概是无药可救了。
“怎么样,”源尚安背着手绕道铜镜前,“臭美够了吗?”
旋即又感慨道:“我瞧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受得了你这个性子了。”
“不好看怎么配你,”源素臣故意逗他,对镜拿着小刀慢慢剃去了下颌的胡茬,“不是么?”
“听说北海王投奔了梁帝萧衍,”源尚安道,“一番慷慨陈词,竟然换得梁国出兵相助。”
“北海王,”源素臣略微抬首,刮掉了颌底的胡须,“能拿去展览的蠢货。愚蠢也就罢了,还偏偏跑到南梁去丢人现眼。”
源尚安虽然被逗笑了,但还是提醒他:“你不要大意轻敌,这一次萧衍派来的可是陈庆之。”
两人的对话被帐外的声音打断,源尚安出手掀开帘帐,道:“什么事?”
“不好了,”来人汇报道,“乔大人他……出事了……”
第156章 秋风辞
铁链拴着乔沐苏的双手,疼痛感和撕扯感令他找回来了些许神志。
……怎么就睡过去了?乔沐苏有些埋怨自己。
遗诏、遗诏……乔沐苏回想起前日的正午,他拿出来了装在木匣里的诏书,然而它的副本却不翼而飞了。沈静渊就算再信他,也不能罔顾事实,没有副本存档,他就是矫诏欺君。
而欺君之罪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亡。
乔沐苏转了转被铁环勒出红印的手腕,试图缓解疼痛,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隔壁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牢房外几个狱卒正在吃酒划拳,喝得满面通红。乔沐苏趁他们不注意,弯下身子拖着铁索,慢慢爬到了石墙旁边,用铁环扣响了砖块。
“你、你还好吗?”乔沐苏试探着问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乔沐苏贴近墙壁听了听,确信对方应该没有听清自己的话语之后,又提高了声音:“我说,你能听见吗?”
那头总算有了回音,沈容惜强撑着应答:“乔、乔观棠……”
“……沈容惜?”乔沐苏从声音里听出来他眼下十分虚弱,顿时心乱如麻,“你怎么了?”
乔沐苏听到了沈容惜极力压抑着的重咳声,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动手试图撬开石砖。
外头喝酒行令的狱卒听到动静,醉醺醺地朝后骂骂咧咧道:“你干什么呢?”
乔沐苏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等到那狱卒转头去喝酒之后,他才继续用铁索尝试砸开石砖。
墙灰和泥土唰唰落下,弄得乔沐苏满手烟尘,手指也被粗糙的砖块磨破了一层皮肤。他顾不上管自己,忙把一块砖头移开,对着缝隙道:“应许,你怎么样了?”
沈容惜的呼吸声时轻时重,意识也模糊不清,他听见乔沐苏的呼唤声,也只能给予他微弱的答复。
“应许、应许,”乔沐苏伸手透过石砖里的缝隙,握住了沈容惜的左手,“你振作一点、振作一点……”
那只手烫得很,乔沐苏不用去触碰额头,都能知道沈容惜在发高烧。
“你别担心,”乔沐苏在牢狱的墙壁里握住了自己的爱人,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柔和了不少,“我这就去叫人来……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乔沐苏用力握了一把沈容惜的手,而后轻轻松开,他拖着铁链叮叮当当地爬到了铁栏杆前,拍门道:“有人吗?有人能听得到吗?快来救人、快来救人啊!”
“……哎!这把小爷我赢了、赢了!”酩酊大醉的狱卒一脚踩着长凳,神气活现地把桌上的铜钱揽到自己怀里,“嘿嘿,这些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不、不可能!”领座的狱卒打了一连串的饱嗝,一手颤巍巍地指着人道,“你、你铁定是出老千……这、这局不算!再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对、对……这局不算!”对面的狱卒也瞎嚷嚷跟着起哄,“重来……重来!下一局老子我、我要赢得你倾家荡产!”
方才那名要把所有铜钱都据为己有的狱卒又是嘿嘿一笑,伸手洗牌道:“……重来?重来爷爷我也能让你们输得只剩一条裤子!”
喧哗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根本无人在意近处沈容惜的死活。
乔沐苏用铁链把牢门砸得砰砰作响,声音因为濒临绝望而带上了点哭声:“来人、来人呐……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围在桌边的几个狱卒喝得简直不省人事,有人含糊道:“你们……你们有没有听见、听见什么动静……咣当咣当的……”
领座的人醉成一摊烂泥,靠在墙边连连打嗝,熏出一阵酒气:“好像……好像是有……有人在拍门……”
狱卒们的头领用脚踢了踢旁边喝困了的手下:“你、你去……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被上司叫起来的狱卒骂骂咧咧地提起了大刀,晃晃悠悠地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乔沐苏看到了来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眼角溢出了泪花,他有些语无伦次道:“这位……这位大哥,你快去看看我旁边牢房里的人,他生病了,病得很厉害,再不请大夫只怕就……”
狱卒鼻子里哼哼了几声,道:“知、知道了……”
“这位大哥,”乔沐苏道,“乔某谢过了……”
待狱卒摇摇晃晃地出去叫人之后,乔沐苏才转而牵起沈容惜的手,宽慰道:“应许,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他们去叫大夫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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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尚安收到了消息,立马道:“具体是什么事情,你可知道?”
那属下道:“回湘君大人,是乔大人动用了一份据说是先帝遗命的诏书,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宫中竟然没有用于存档的副本,所以陛下只好以矫诏欺君的罪名将他下狱了。”
“……什么?”源素臣和源尚安都是头一回听说乔沐苏手里还有这个东西,源素臣问:“好端端的,他拿遗诏出来干什么?”
下属低头道:“是、是城阳王……”
“那日城阳王娶亲,邀请了不少宗室子弟和京中高官前去,高阳王和乔大人也在受邀之列。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位王爷突然起了口角,城阳王就以藐视圣上的名义让人带走了高阳王……”
源尚安知道沈容惜和乔沐苏两人的关系,他道:“那这么说来,乔大人用遗诏,是为了替高阳王说话了,是不是这样?”
下属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你先下去吧,”源素臣道,“后续若是有事我自会找你。”
“是。”
秋风卷起了草场上的枯枝败叶,源尚安仔细回想了一阵:“沈知隐娶亲的那一晚,刚好是我到汝南王府的日子。”
他望着秋日的澄空,将前几日的一点一滴联系在一起,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好,中计了。”
“兄长,他们是故意的,”源尚安道,“先用汝南王等人转移你和我的视线,让我们没有精力去关注其他事情,再引乔兄他入局。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源素臣当即道:“我立刻打马回京,这里暂时交给你和费潇他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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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晚临哼着小调,把行李拴在了马身上,牵着坐骑出了城门。
“哎呀,你这就要走了啊,”宇文瑄道,“还真叫我有点舍不得呢。”
源晚临开玩笑道:“要不一块去?”
“得了吧,”宇文瑄笑道,“谁不知道你那是要跟人家慕容姑娘逍遥快活去?我可犯不着打扰打扰你们夫妻两个。”
“哎你这人,”源晚临道,“咋说话呢。”
“哎,”宇文瑄用马鞭指着源晚临,“怎么不见慕容姑娘?”
“我这不是来了吗?”慕容楚嫣笑说道,“只是得先把若叶安顿好啊。”
“宇文大哥,”慕容楚嫣转向宇文瑄道,“路上小心!”
“好,”宇文瑄笑着打马远去,洛阳古道上尘土飞扬,“哪天记得请我来吃你两个的喜酒哈!可别忘了!我先走了!”
源晚临笑着冲宇文瑄挥手,直到后者已经消失不见,才拉过慕容楚嫣的手道:“我扶你上马,好不好?”
慕容楚嫣道:“可我马术不精,只怕要让你看笑话了。”
“无妨,”源晚临道,“我扶着你上来,肯定也不会叫你一个人骑马,我在前头给你拉着缰绳,放心。”
说罢他摸了摸那匹棕马烛影的头,它亲昵地蹭了蹭源晚临的脸颊:“楚嫣,你放心,这匹马叫烛影,是我特意选的,性情很是温和,不会伤人的。你叫它阿烛就好。来,烛影,来认识一下,这是你的女主人。”
慕容楚嫣被源晚临说得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什么女主人,你又开始胡说八道。”
源晚临朗然一笑,随后把手交给了慕容楚嫣,她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踩向马镫的动作还有些生疏。见此源晚临弯腰帮慕容楚嫣调整了马镫子的高度:“试试看,这样行不行?”
慕容楚嫣拉了拉缰绳,双腿夹紧了烛影的肚子:“比刚才好多了。”
“好多了吧?”源晚临拍了拍烛影的马头,在前方替慕容楚嫣牵着缰绳,“来,走喽!”
源晚临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洋洋得意道:“得儿驾得儿驾。”
“……你干嘛啊。”
“给你配个音,”源晚临道,“怎么样,很应景吧?”
他旋即又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楚嫣,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骑马的样子。”
慕容楚嫣不明所以:“哎?为什么?”
“因为——”源晚临笑着逗弄慕容楚嫣,在她面前神神秘秘道:“因为你骑马的时候,会说嫁!”
“好你个——你就会耍贫嘴,”慕容楚嫣笑骂道,“一天到晚没有一个正形。”
费崇在前头听了好一阵子,总算是忍无可忍了,道:“哎,我说你们两个,到底走不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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