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拨他号码,很快接通,于是我大声说:「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被挂断了。
居然挂我电话,还那么直截了当。
正气着呢,就看见我哥发来的信息:「刚去上厕所,接电话的是我朋友,他现在笑得可劲开心。」
操,我怎么每天都在社死。
燕驰还算识抬举,赶在开饭前回到家,他顺从地任我妈指责,又虚伪地和外婆客套,吃完饭还争着去洗碗,搞得好像远道而来的客人似的。
晚上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把那半个酸橘子递给他:「很甜,尝尝。」
他要张嘴的那秒,我说:「其实超酸,牙都酸掉了。」
燕驰手上动作一顿,还是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皱着脸说:「也没有那么酸。」
我乐得开怀,笑道:「那赏你全吃完吧。」
我妈:「别天天净欺负你哥。」
外婆只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4章 记:2051年9月
虽是写给自己,但如果有人看到这里,可能已经发现:表面上我哥是被爱的、强势的那个,但实际上他的性格习惯于接受,习惯于适应别人的要求。
我在脑子里演绎过无数次对他的告白,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不会拒绝我。无论他是否喜欢我,无论他是否想和我在一起,他都不会用狠厉的言语伤害我,不会绝情地让我死心,他或许只会叹气,用商量的口吻让我看清事实,用退让的态度让我冷静。他爱我,就像哥哥爱弟弟那样——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我看清楚这些。
燕驰十一月初过生日,刚好十八成人礼,全家一起出去吃饭。餐桌上我爸送他一块手表,我妈送他一支钢笔,我确实是没准备礼物,便说欠他一个人情。当时他笑得很无奈,说我年纪轻轻就像赊吃借赌的老油条,然后配合我演了出空气礼物交接仪式。当时我妈脸上绽满笑容,她说:「兄弟俩要一直这么好下去才行。先觉你不要总是撒泼打滚跟你哥胡闹,多学学你哥的稳重。小驰也是,学学你弟,外向点,嘴甜点,总闷头做事以后进社会要吃大亏......你们要是好好的,就算我不在了也可以互相扶持。」
就是这样的瞬间,让我感受到爱与期待虽无形却有重量,抑或是一种预言,沉甸甸织在现实上,让人有点呼不过气。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愿望,恓惶中漏听了燕驰的表态,见我妈面带微笑看过来,似乎轮到我说话,于是道:「不敢保证和我哥一样稳,但有他那么重是可以的。」
就连我爸都笑起来,我妈轻轻推一下我的肩膀,说我油嘴滑舌。
笑可以化解一切,一切。
几乎是黑白的两个月,我远离他,以为远离就可以遏制住不合时宜的想法,可是越远离越让我看清自己心底亲情与爱情的比重,那杆天秤几乎歪得不像样。他在眼前时我忍不住描摹他,不在眼前时忍不住思念他,遣词造句间不管有他没他,都会暗暗想起他。无论作为哥哥还是作为爱慕对象,他显然已经融入我的生活,他在我眼里,在我脑中,在我心上,在我血管里、骨髓中、皮肤上,无处不在。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我面对如此庞大的感情显然手足无措,我以为只是一叶障目,越后退越发现那是片广袤无垠的森林。
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试,不出所料吃了大败仗。往常时时黏着燕驰要他教我做题,即使怀有别样心思,也认真听他讲的每一个字。脱离燕驰辅导两个月,实在自律不起来,又因为心里犯堵而常选择放浪形骸。结果一考试脑袋空空,绞尽脑汁也解不出题,只作文写得汪洋恣肆。
总分从入学摸底的班级第四直接跪滑到二十七,差点掉去中后段。
拿到成绩单时在上晚自习,看见排名我无比惆怅,想抽根烟,没理会薛城试探的目光,径自走出教室。
教学楼四楼侧有个小阳台,我准备去那,却在三楼楼梯间和范海依碰上,只见她红着眼圈下来,见到我还躲了一下,没躲成功才跟我打招呼。
「你要去阳台吗?人挺多的别去了。」她带哭腔说,说着快步往楼下走。
同是天涯沦落人,看来也是考差了,她多少名来着,似乎在我前面。我尴尬抓一把头发,打算去操场。
在操场又碰到范海依,她在跑步,灯光略暗,只能看见中长的马尾一颠一颠,发圈有些松了。
我盯着那身影,试图将之与薛城口中的美若天仙对号入座,无果。想抽烟,然而并没有烟可以抽,那玩意初中抽过但是后来戒了。因为什么呢,哦,因为燕驰不喜欢烟味,他嫌弃我在家里厕所抽烟,我索性直接戒烟。
操,又是燕驰,那个傻逼怎么跟病毒似的,随便哪里都有他。
本打算散心却散得更郁闷了。我去小卖部买瓶饮料后打道回府。
薛城考得还不错,至少在前十以内,也比刚开学那会儿有进步,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正撑着下巴发呆。
我坐到座位上,问他:「愁啥呢,第八名。」
薛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面上表情突然一变,挂起贱兮兮的笑容:「没什么愁的,有点高兴过头。」
我顾自哀叹:「唉,我可就高兴不起来了。」
薛城满脸幸灾乐祸:「喏,还有比你更惨的。看那边,高脚鹤也不开心呢。」
我看过去,见田鹤年一声不吭地埋头学习,也跟着幸灾乐祸起来:「对了,这次第一是谁?」
薛城低头看眼成绩单,说:「好像是陈扬。」
我打他脑壳:「又不是没看排名,我问的是陈扬坐哪儿。」
「小点声。」薛城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一声:「就坐你后面呢。」
我转头,看见之前打趣说我哥叫林后吼那个沙包,正对我善意地微笑。
真让人毛骨悚然。
我尴尬坐正,又打了一下薛城脑壳:「怎么不早说,这脸丢大了。」
薛城嗷嗷叫,小声道:「我哪知道你连他都不认识啊。」
说起来有点心虚,我的确没太关注班上同学,只好死鸭子嘴硬道:「我脸盲!」
安静了一瞬,我又悄悄凑过去:「对了,刚刚在操场看见你女神。」
薛城来劲:「说说。」
我嘿嘿一笑:「哭得梨花带雨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等她回来考不考虑上去安慰安慰?」
薛城惊讶:「觉哥,没想到你这么八婆,还以为是未出阁的大闺女。」
我讪讪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操,大闺女又是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上回篮球赛你不是没打吗,还女装跳舞,他们都在说呢。」
「说什么?」
「就是......」
纪律委员的声音突然响起:「安静!不要讲话,要讲下课再讲!」
薛城收了声,我却好奇,写纸条给他:「细说细说!」
薛城刷刷刷写:「我说了你别生气啊。」那手字蛮丑。
我飞速传递纸条:「保证不生气。」
「当时那几个男的说,你看上去好像很能玩得开的样子。」
「玩得开?」
「就是那个!」薛城朝我挤眉弄眼。
我实在是被吊起胃口,问:「哪个?」
薛城比口型:「基佬。」
我悟了。也怒了。
这帮青春期孙子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屎尿屁,穿女装怎么了,那不是他们自己起哄的吗,我没拒绝是有娱乐精神,怎么就基佬,有病吧。
然而我突然醒悟:还真的无法反驳,毕竟...我哥。
郁闷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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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乌,感谢追文的大家
第25章 记:2051年9月
总会有这么一天到来。我的抵抗融化,悄无声息,像结冰的河面越过冬天,先是有一条裂缝,然后某些东西涌入,比如潮湿的空气、温暖的风,不属于寒冬的东西撑满罅隙,将其缓缓拨开、击破。
做错的数学题,看答案想了半小时,还是不懂其中肯綮。一个人的思想、力量是有限度的,所以果然,还是需要别人的帮忙。
站在他门前时我犹豫了很久,想象列车驶过平原,村舍缓缓后退,似流星,燃烧着划破天际,一切归于寂静。假设继续疏远下去,我的确重回正轨,他与我的联系变成案板上未切开的肉,仍粘连,但只需再轻轻按下一刀,锋刃划过,便断开。然后,从一个地方出世的我们,变成两棵互不相干的树,枝叶、虬干,力争着分离。我不敢为这幅画面补充细节,它如此冰冷,仿佛那个白茫茫的梦,于是我敲响他的门,像乞者敲响每一户人家的门。
脚步声近了,穿过门缝,传导至耳畔。我的心也在这一刻极力跳动,砰砰,砰砰,或许它洞悉这一举动代表着什么,或许它知晓扣门的手心中渗出的汗——是的,我妥协了。不是对我哥妥协,而是对自我妥协。
我想他开心。一个简单的念头就在那里,像山,不为人意志所动,无论如何绕行都避不开的横亘、绵延的山脉。无数想法在我脑海里日夜辩驳,无数声音争先试图说服掷踵的我。可是促使我前进的并不是得到,而是失去,目睹不到他,就像眼睛被蒙上黑布坐进牛车颠簸。
门开了,那张熟悉的脸,脸上熟悉的表情。
他总是一副平静模样,就像内陆湖的湖心,那里什么都没有,长不出荷花,也无飞鸟掠过,只漾着细微的波纹,永久地映射天空。
我扬了扬手中的卷子:「哥哥哥,救救我,教教我!」说着挤进他的房间。
未经允许进入领土算不算一种侵犯?这种想法抽象却又夸张,明目张胆却又隐秘,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兴奋。
燕驰明显地怔忪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按按鼻梁,略有无奈发出笑声,说:「这都十二点半了,还做题呢。」
「对呀,十二点半了,我想半小时也没想明白,这不就来找你嘛...不欢迎?」我故作试探地抬眼问他。其实心中满是笃定,我了解他的,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没有,只是刚刚准备睡了。」燕驰说着,看我一眼,又补充:「现在被你吵醒了,什么题,我看看。」
我把试卷递给他,指向那道题。
那一秒,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恃宠而骄。他或许的确不会回我以同等炽烈的爱意,但他在那里,他就在那里,他永远对我敞开门,只要我不明目张胆迈入雷区,他便只能接受,像哥哥接受弟弟的亲热那样接受我的亲热。
想到这里,我笑起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用调皮的语气在他耳畔说:「就是想不明白,那个bp怎么等于两倍bq,我拿尺子量了,明明一样长!」
就在凑近他耳朵说话的时候,我感受到他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不自主的生理反应,却让我高兴不已。
燕驰把卷子展开,看着那道题说:「用尺子量,你是小学生吗?」
我得寸进尺,把头埋在他颈窝,用郁闷的语气说:「哥,我几何这块没学好,给我补补。」
「补补补,先松手,勒死我了。」
一直遗憾的是,从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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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老心机婊了
第26章 记:2051年9月
月盈则亏物极必反,人还是不能太得意。就在我缠着燕驰给我讲题目的时候,半夜十二点半,一声声高亢绵长的猫叫从窗外飘进来,不知是野猫还是家猫在发情。猫一叫,狗也跟着吠起来,狗吠起来,有人重重关上窗户,入耳皆是烦躁。
我小声嘀咕:「还挺热闹。」
燕驰讲到怎么由题目推理出隐藏条件,见我心不在焉,就用笔敲了下我手背:「认真听,听完睡觉。」
我正仔细分辨噪音来源,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问:「小猫交配有什么好听的?」
燕驰含笑瞥了我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连忙收心看题:「真不懂,您讲,您讲。」
燕驰用笔尖虚指着题目:「这个小问题就是条件。你看看问什么,哪种情况下三角形面积最大。仔细读题目,这里藏着个三角形半周长固定的条件。周长固定,显然是等边三角形面积最大,如果qoa等边......」
他讲得比较浅显易懂,我意识到题并不算难,故此答案解析才给得简略。居然半夜麻烦人给我讲这个,自惭形秽感幽幽升腾起来。
燕驰倒是没有不耐烦,讲完一遍后把笔递给我:「这题好好读题就完了,和几何没有太大关系。你不看答案自己代数字算一遍。」然后便看着我写。
「写清晰一点,步骤分也是很重要的......等一下,别写那么多废话,直接把因果列出来就行。对,就是这样......哎,不要忘记誊写最终答案,批分粗心的老师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算出最终答案,我内心满是成就感:「这下能得满分了吧。」原来成为学霸如此容易。
燕驰打了个哈欠,低声咕哝:「这试卷不算难,压轴题难度也普通,多练是能拿满分的.......你说几何不好,改天我再给你补补几何。现在就别想题了先去睡吧,熬多夜人变傻更做不出题目了。」
我折起试卷:「知道啦知道啦,怎么比妈还唠叨。」说完笑嘻嘻溜出他房间,临走不忘在门口够着头:「明早一起去学校呗,早点叫我起床。」
避开他的两个月里基本没有一起去过学校。现在可算是想清楚了,跟自己别扭什么,跟好成绩别扭什么,我就要缠着他,直到把他榨干(倒也不是没包含那个方面的想法)。
林先觉啊林先觉,你在做狗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天,虽然燕驰很用力地敲门叫我起床,但我仍然赖床直到死线时刻:八点十五上自习,洗漱捯饬十分钟左右,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到学校,早餐放在课间,能在家睡到七点五十。
风风火火迎着老师目光踩点进教室,不禁开始反思:我的懒惰果然多于爱情。
李老头复盘试卷,问谁能上黑板讲题,险险及格的我明显不太够格,但我胜在自信,拎着试卷上去就是一通高谈阔论。
李老头摩挲着他布满胡茬的下巴,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思路清晰。」
就在装完逼神清气爽要下讲台时,被李老头叫住:「林先觉呀,你几分来着?」
我愣了,然后冷静回头,克制而严谨地微微一笑:「中分。」说完拨弄了一下头发。
全班哄笑,特别是薛城,笑就笑,还拍桌,不过拍的是我桌子。
不出所料,又被叫去办公室洽谈。
因为考得烂,课间和午休时间几乎被各科老师揪着领子唠叨,字如果有生命,我耳朵都能搭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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