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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者们的苹果(GL百合)——姆明胖

时间:2023-11-13 09:27:34  作者:姆明胖
  “你说只要你想到她,心里就会背诗,最近背的是什么?”
  褚哲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干净的小灯,说:“我想和你一起生活,茨维塔耶娃的诗,你读过吗?茨维塔耶娃是能让她睡着的几位诗人之一。她真的没什么艺术细胞。”
  医生试着用大堆体面词语来解读:“深层次的自我在控制你的坦白,因此你想要和她说的话只能通过默背诗句来表达,一种高明的自我欺骗。你睡不着,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件事?你们有没有试图对性倾向进行一些讨论?”
  褚哲像垂死的病人,静静地躺着,半晌才说:“我不敢。”
  “在你的了解中她恐同?”
  褚哲痛苦地笑了:“我不知道,我恐惧未知。”
  辛果当然有爱的能力,有分辨爱的能力,有接纳爱的能力,和同学,和导师,和一见如故的忘年之交,褚哲也打包票辛果爱着自己。可是恍惚的反倒是她了,她像一个深夏燥热之夜的影子,在桥边人们相爱的倒影和她纠缠。
  辛果在白板上画出自己的宏伟计划,指着每一部的写作目标,指出第四部 将是前无古人——后可能会启发来者的绝对巨著,有关于一个真正能统摄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理论,从云霄直冲田地,她们会一起完成,辛果的面庞如同在火焰之中愈发璀璨,褚哲的心怦怦跳。 
  这非常、非常了不起,辛果是古代的哲学之王,又是现代的法律之王。她终究问出振聋发聩的问题,我是如何存在的,谁塑造了我,我又将去往何方。
  只是在耶鲁下雪的夜里,褚哲也会满怀疲倦的痛苦,饱尝渴望的焦躁,明知毫无回报地望着辛果映在窗户上的侧脸,想。
  你是否曾有一刻,想过要阅读关于我是谁的哲学命题,我为何来你的身边,我又将去往何方。
  法哲学之王,你从不垂怜身边的人吗?你的目光,只有苍穹和远风,可曾有一刻,慈悲地垂向我。
  她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想。
  擅长给人们寻找身份和基本善的思想家,想过要给最好的朋友找一个定位吗?
  褚哲刚睡醒,说话很缓很绵。
  “我已经连续两年的圣诞节没有给她送过礼物了。”
  “为什么?”
  “突然不想送了,很乏味。她反过来找我,送我礼物。”
  “送的什么?”
  “前年是一张唱片,红胶唱片,难为她找了。去年我不记得,她没送出来。”
  “你没要?”
  “不是。”
  “我这几年喜欢的东西她其实都挺讨厌的,可是她为我一直克服,在自己丁点儿的精力里抽出一部分硬着头皮附和我。我不知道那是她因为爱我而勉强,还是干脆懒得抗拒,她的讨好好像是我一手造成的,现在我又不想要了。”
  褚哲爱浪漫卷集的一切,包括大海,而辛果也当然恨大海,自由,流散。她除了图书馆和资料馆去哪儿都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褚哲学会开车,借车带她去长岛海峡,天气并不好,辛果才高兴点儿。
  浓雾生出触角,形成礁石,低矮的船在浓云和灰色的海洋里艰难前行,再迟一分就会被压平。整个天空都是狰狞的、斑驳的黑色和蓝色,像一场缓解不了的狂咳。
  她和褚哲吃墨西哥菜,波多黎各菜,随便什么菜,遇到什么餐车吃什么,路过教堂,褚哲停一停,辛果也停下,乱云飞聚,波涛如怒,神旨会降临在此。
  辛果懵懵懂懂地听褚哲讲圣经故事,褚哲在宗教学上也有造诣,她真是百科全书,了解太多的先知大多悲哀,被知识异化了,见天真残酷者则认为其是自我结局之象征。褚哲的目光一如既往悲悯地从她头顶下落,降雪般轻柔无声,落在她两边肩膀,落在她胸膛。
  褚哲记得水洗标从她的衣服里翻出来的样子,泥土的味道,鲜花的味道,人们不需要一只可以区分世界上每种香味属于哪种花的鼻子,就可以轻易在香味里获得幸福。
  一番rosebud理论的影响,辛果主动配合褚医生的治疗,跟随她的果农,前往海边,前往灯塔公园,观看人们的婚礼,孩子们追逐打闹,恋人们相互依偎,她尽可能洒下更多的平凡锚点,把自己种在人间大地。从心里她抗拒着,也表现在脸上,她的嘴唇真的可以放一支钢笔。
  这不要紧,最具有喜剧效果的是《性的命名术》折磨了辛果从2000到2001,自毁式的探索里她还是把褚哲列为第一要务,她记得褚哲喜欢唱片,喜欢戏剧理论书,喜欢漂亮钢笔。
  她记不得具体的事物了,竟然记得要去送给褚哲圣诞礼物,如果这不是爱,她裸露出来的惯习又是什么?从1999年开始褚哲就不再给辛果送圣诞礼物,她有意和不同的女孩约会,有时候去百老汇,有时候去音乐厅。
  辛果在2000年的圣诞节又打算和褚哲和好,褚哲都不用醒着就能在梦中推断辛果的行为,她放任了这个为写书物理意义上愁白了头发也没有去找耶鲁里“任何一个比褚哲好的译者”的普通朋友别扭地靠上来,褚哲不要她她就原地挖洞,挖到太空去。可怜木讷孤僻暴躁的猪鼻蛇,像一根黯淡的扭扭糖,怎么不拱饲主的手心了。
  褚哲也无法入眠,她们互相折磨,较一个正式开头也不会正式结束所以毫无意义的劲,任何时间流逝都是增加无意义的臭味。
  辛果在耶鲁校园里,抱着她包装好的礼物,极有针对性地绕过艺术学院,在接吻的情侣中寻找孤单的褚哲时,褚哲头脑里有个地图在告诉她辛果前进的路线。转过那株冬青——
  褚哲在这一刻笑眯眯地问同行人:“我可以吻你吗?”
  辛果的眼睛转瞬即至。
  2000年底,Orange street一栋别墅内,墙上各种各样色彩浓郁的后现代主义油画,人们都在以最大分贝交谈,巨大犹如钟乳石般的水晶吊灯,纷乱的斜线和直线切割开众人的背景,第四幕。
  人物: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男女,褚哲。
  褚哲感到自己被异化了。被灯光、语言、中产阶级的道德和羞耻、深植人性的窥探欲、询问和泪水逼出她的表演型人格。人们高呼不再有压抑的地方产生压抑,哈,权力的症结就是如此。
  褚哲有柔软的褐色细纹围巾,挺直的燕麦灰的大衣,后跟能敲出乐章的牛皮短靴。她年轻,且喜好浪漫,且有抱负,且有学位,且不算穷,且从外貌上不阴郁可憎,不应该浑身不自在。
  对于浪漫氛围,她怎么从心里觉得绝望。
  今天辛果的新朋友不在,许玉华,前几次同性恋聚会上她看到了对方,和她一样没参加出柜的盛大仪式。
  褚哲曾想告诉辛果她的新朋友对她怀有爱慕,那是她听到许玉华的对话推断出来的。可是褚哲有些兔死狐悲,我在辛果身边这么多年,陪伴她从国内到这里,又得到了什么?你权且去靠近她,再被她天真坚硬的心挡回来吧。
  她水晶般澄澈的心不适合悲伤,只适合伤害他人。
  许玉华参加了两次同性恋聚会,后面没再来了,褚哲也有些厌倦,这是她最后一次参与这个充满肉桂香味的华丽聚会,肉桂的味道十分独特,粗和细的颗粒各有魅力,不是毛茸茸的治愈和引诱,就是胃里发痒的暧昧感,褚哲给辛果带新鲜的面包卷,辛果起初皱着鼻子习惯不了,坚持带了几次之后习惯了。
  最多也就到习惯而已,是吧。生活中的任何小事都在为残酷的关系做出预示,褚哲自有一套文化意义的加工方式,好比那些用一个视角评判世上所有的文艺工作者,或许这也是她在戏剧里领略到的不败策略。
  让褚哲真正受不了的是同性恋聚会每隔一段时间展开一次类似创伤互助小组似的圆圈会议,人们围在一起,诉说伤心往事,诉说出柜不易,而后默默流泪。庆祝新身份的诞生干嘛要流泪,好比医生拍打新生儿的屁股逼出清脆的啼哭,起初对人类的观察还挺有意思,褚哲喜欢观察人们失去体面的那瞬间,后来她也被要求参与到这其中来。
  她的确很久没有和第四个人(前两个是诗歌鉴赏的老师和心理咨询师)诉说过自己的心事,出于某种原因,她答应了。
  彻头彻尾的一场灾难。
  人们的自我评述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而褚哲已经坐立难安,连笑容都挂不住,旁边座位的一位女性的泪水流到褚哲的肩膀上,她不知何时已经和其他发言人抱作一团。等到那些因为被水洗过格外明亮的眼睛宽慰地望向她的时候,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任何。
  “对不起,我已经把我要说的忘了,甚至于我已经把我来的目的也给忘了。我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有任何一个稍微有些共识性的表达。”褚哲说,“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们在干嘛,这像一个候产室还是什么的,我们在等着出柜,就是自然分娩出爱着同性的自己。”
  她很快闭上嘴巴,恍惚地想到,我真的要死了,为什么会这么像辛果。悄无声息壮大的相似性让褚哲在内心暴跳如雷,很快演化为深深的恐惧。她偶尔想给辛果买一只小猫,偶尔想往她的静脉里注射点什么东西,在她目睹着辛果逐渐变得伟大的时候——尽管辛果对伟大嗤之以鼻,对绝对理性爱答不理,但她的精神状态在濒死的绝境里绽放无穷无尽的光彩,只有褚哲才会有疲惫和痛恨,为留不住,为片面的像。
  “孩子,冷静。”高大的棕色男子对褚哲说,他做着手势,褚哲想起来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来自南美,是自由美国多样性的卓越体现。他有一双牛般纯净且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件白色的衬衫,爬满青蓝色的格纹。他和自己的家庭牧师聊过信仰、上帝和性倾向的事儿,用人类的欲望去扰乱天上的人,这不是自证还有什么是?褚哲不信神,这和她是不是没有正统信仰的中国人无关,她信奉更切实反馈的因果律,有得必有失,值得爱也就值得恨,正反的转化统摄着她的处事原则。
  “你一定有很多不能说出口的烦恼。”男人继续说,他出柜之后也成了教堂的一份子吗?
  褚哲在做辛果还是做褚哲之中犹豫了一瞬间:“也许我只是讨厌这种像在自我解剖的氛围,我们可能不是被主流接纳的人,并且唾弃着主流的分类方法,也许这场聚会有人参加过一些运动,也受过很残酷的精神矫正治疗,但是我们聚在一起仍然像流浪狗一样互相舔舐伤口,以弱者之姿凄婉地用过去的苦难换取理解。”
  前面的不是天堂,他们用毒蛇美丽的外表包装了“认罪”行为能获取的承认,卑躬屈膝的苦难叙事能够得到青天的垂怜吗?这是整个“异类”叙事的吊诡之处,我在向认为我是异类的人证明我完全无害并且饱受折磨所以请你原谅我成为异类吧。
  她也要出现幻觉了,和辛果在一片屋檐下就会被传染,辛果紧紧握着她的手,每根手指插入她的指间。辛果在保护她,许多次,甜蜜的滑坡中辛果把她托举起来。
  “你用不着对我们这么封锁心门,我们的确受过伤害,所以现在才明白承认自己的珍贵,如果你没法坦诚面对自我,也就用不着来这种同类聚会取得认可,不是吗?”
  褚哲没说话,于是那男子又继续尽职尽责地劝导,像劝导迷途者:“我们都是家人,受过创伤更能彼此了解,你也是我们的家人,你可以在这里做你的自己,不用提防着有人伤害你。你完全可以卸下防备,打开心门,好吧,也可能是柜门,走出来,我们接纳你。”
  零零碎碎的笑声像铃声。
  真绝望,他甚至都没听懂。
  辛果的手心热乎乎的。
  我没迷失,我不自负,理智护卫着我。
  褚哲的眼睛颤抖着,那双纯黑色,黑到深处会让人以为在燃烧的眼睛,没有信赖和坚定。
  她仓皇问道:“我打开门,出去了,出去了又进哪儿?”
  1999年,圣诞夜,比黑暗更黑暗的深夜,光荣属于上帝和天使,烦恼磋磨归于人间,宁静安详的耶鲁校园,温暖如孤岛的留学生宿舍,大门刚刚打开,门里橙黄色的光晕打在地上,进门的人头与脸在阴影里,第五幕。
  人物:一个可能清醒的人,一个头疼欲裂的人。
  辛果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仿佛雕塑家的心血,知道自己的沉重,知道自己的辉煌,绝不属于某爱她的人。她听到了多种语言混合在一起的诗歌拼盘,如果在课堂上她早就睡了,辛果对浪漫主义一向体会不多。事实是她熟知褚哲最近喜欢的乐队和剧目,可惜她真的力有未逮。她的眼前出现幻觉,需要伸手摇晃才能确定是真是假,她愿意和褚哲和好,一次又一次,就算有太多事勉强不来。
  轻轻地,辛果的手放在褚哲不断流出眼泪的眼睛上。
  不管褚哲到底醉了没有,辛果始终清晰地醒着。
  她落寞道:“真可惜,我听不懂。”
  她手心里的两扇睫毛轻微抖动,震荡,畏惧地触摸她的手心,紫色的兰花,软嘴唇,冰化成水,河流从她的指缝里流出。一瓶威士忌,剔透的冰球,一路冷风,深寒的松香,想见的人,忍耐不下的提前折返,门前徘徊,演技,诗人的冠冕。能有多醉?
  褚哲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仿佛细弱的植物的茎,随后无力地垂下去了。
  “晚安。”辛果说。
  1999年,佛罗伦萨,阳光下追逐冰淇淋车,第七十幕。
  1998年,纽约,刚下飞机,玻璃幕墙上的两个人影,第八十六幕。
  1997年,年初,绿色封皮的《社会科学研究》,前三期,co-creator,第一百三十五幕。
  1997年,北大校园,正午,挥舞的双手,《耶鲁法学评论》,第五百二十四幕。
  1996年,深秋,白桦树的叶子,像鹰的羽毛,哗哗作响,田垄上的回望,第八百零一幕。
  1995年,十月,政法大学硕博联合创办的学报首发,第一期第一篇,又是这个名字,像一枚小小的红色果子,第九百四十幕。
  1994年,三月,翻开《青年研究》,第二期,辛果,第一千幕。
  遇到辛果,宇宙开始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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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涉及诗:W.H.奥登:《葬礼蓝调》
 
 
第5章 苹果切面
  多少得有这么个时刻,属于主角,是走马灯的起点或者终点。非要褚哲想起她情感的重大转折,那天她好像突然被戴上眼镜发现了之前从来没见过的线索,在宗教里人们会将这个称为什么?神谕?
  1999年圣诞节的第二天,天使收翅回返,徒留胃酸横流的人间。
  巨大的幸福闪电般击中了褚哲,过了好一会儿,分秒和世纪的时间流逝被她完全混淆了,也许巨石阵在此期间寂静地风化为齑粉,应县木塔榫卯的灵魂最终崩塌,巴黎圣母院在哭喊中熊熊燃烧,蚂蚁才刚刚在墓碑上迈出一步。褚哲屏息,回头看辛果,她的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遮盖了她眼睛的颜色。她的耳朵是两颗微型的粉红梨子,没人知道它们能不能听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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