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小钱在房价过千上万的买卖里不算什么,但若是售价本来不高的铺子或家中有事急着换钱的,就会偏爱直接在门口挂旗招、字牌出售。
这样能免掉官牙抽头,价钱也更低。
但除了风险,还需大量时间一条条街巷、挨家挨户去找,有时翻遍整个京城,也遇不上一家可意的。
虽有马车,但进出店铺、上下楼梯,顾云秋也实在走得腿酸。
瞥眼看见旁边有个分茶酒肆,他便邀了点心和蒋骏进去,“坐下歇会儿再走——”
分茶酒肆点茶、卖酒,也贩售瓜子点心以及下酒所用的一应吃食。
店铺高二层,一楼以青竹、墨帘装点,供客人品茶;二楼木板搭建、隔红绿罗帐的雅间,供酒客专用。
门口三级台阶上,是扎了墨绸的青竹围栏,栏杆之后直立三尺栏柜,栏柜左侧又辟出一圈竹席,供茶博士坐。
茶博士一身青衫,笑盈盈跪坐在一条长案后。
案边烧着一只煮水的小炭炉,案上则置有分茶、点茶的一应用具:
执壶、茶筅、墨釉盏,茶匙、茶盒和方巾、醒木。
这是京中独有的特色,茶棚的茶博士也司说书——在点茶、分茶的间隙里轻摇薄扇,与满座宾客摆上一段。
襦裙曳地,又有斗笠遮挡,顾云秋站在三级楼梯边、轻轻提了提裙摆。
蒋骏将马车交给店铺的伙计后,转头看见这一幕,主动扶了他和点心。
只是,蒋骏身形高大,他就这么站在楼梯上,很快挡住店内大半光线。
茶客们不满,纷纷转头看过来,却在见着顾云秋时,纷纷惊叹咋舌,连清谈高论的两个文人公子都停下了争辩。
所以等顾云秋小心翼翼放下裙摆再抬头时,就被迫接受了整个小店的注目。
顾云秋:“……?”
上前迎门的茶伯也顿了顿,眼中闪过惊艳后才堆起笑:“三位客官,是吃茶还是喝酒?”
“我们吃茶,要一壶渚山莲叶,一碟箕豆、一碟破麻酥,再要百合蒸梨三盅,”顾云秋一边点菜,一边摘下头上的斗笠,“还有临窗的桌么?”
见这位小姐这般懂行,茶伯忙躬腰、伸长手臂相引:
“有有有,三位里边儿请——”
这间分茶酒肆也属永嘉坊,在雪瑞街北段、快靠近北城门的地方,隔着惠民河与聚宝街相望。
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惠民河的两岸风光尽收眼底,包括永固山川阁、丰乐桥和京北最有名的酒家春丰楼。
落座后,顾云秋就把斗笠往旁边一放,摘下面纱时,又听得酒肆中传来大大小小的低呼。
蒋骏皱眉,面色霜寒地瞪了众茶客一眼。
点心也抿抿嘴,微动身形挡住顾云秋。
分茶酒肆的点心都是半成品,稍稍上锅加热就能成。
三人坐下只等了一会儿,那茶伯就从茶博士处取回调好的渚山莲叶茶,再送上他们点的吃食。
吃了一会儿,对岸聚宝街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极大,听着像什么重物掉到了地上。
惠民河两岸沿街的大小商铺都跑出人来看,顾云秋占地势,恰好坐在桌边就能看清发生的一切——
那是聚宝街上一个两层高的小楼,几个粗布麻衣的工人正用绳索将小楼上的牌匾摘下。
站在楼顶的年轻小工没经验,一时手滑没拉稳,才叫那四尺长的乌金黑匾咣当砸在地上。
楼下的大师傅指着小工大骂,而从楼里跑出来的主家人,却只着急检查那块匾、指着匾额左下角被砸出来的地方与工人们争论。
除此之外,那栋小楼里还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搬着桌椅板凳、瓷瓶奇石,全部堆到门口的一张摊开的黑布上。
远看过去,还真和京中鬼市有点像。
惠民河虽能航船,却只得一丈来宽。
这距离算不上远,所以牌匾被翻转过来时,顾云秋一眼就看清了上面写的是——“盛源银号”四字。
盛源银号是京城里的老字号,鼎盛时期,不仅禁中各省院的银子都存在这儿,而且西北、江南、蜀中都有它的分号。
顾云秋小时,王府的银子也放在此,他现在都还记着盛源庄票上的图样。
如今这是……?
顾云秋当即眯眼睛细看,才发现盛源银号的廊柱上都挂着黑纱,而在同工人们争吵的那个男人,腰上还系着一条粗麻孝带。
——这是家里有白事?
正疑惑间,那边几个茶客却议论起来:有说当真欺负孤儿寡母的,也有说盛源银号这是自作自受的……
“公……咳,”蒋骏还是不大习惯,侧首轻咳一声后,才轻声问道:“小姐似乎对那票号很感兴趣?”
顾云秋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只是好奇。”
这句好奇,正巧被前来续水的茶伯听着,他笑着,一边抖开方巾擦拭铜壶底部的水,一边介绍道:
“盛源银号呐,我们茶博士的消息灵通,小姐不妨问问?”
瞧他这副挤眉弄眼的样子,顾云秋了然,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钱递过去,“既然如此,便请先生说说吧。”
茶伯眉开眼笑,接了那串钱又夸了顾云秋一水儿人美心善、出手阔绰的词,然后才拎着那串钱到前头茶博士的竹席旁。
竹席正中的长案上,右侧顶角有一个铜制水盂,茶伯将那一小串钱解开:叮咚脆响、铜板入盂——
茶博士啪地打开折扇,将手中醒木一拍:
“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大千世界各不一般,有道是: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看家财难安。却说那聚宝街上盛源号,原是京中一等一的大钱庄——”
盛源银号最早的东家姓盛名初,关中人士。
他是鞋匠出身,二十多年前当小学徒时,跟着师傅来到京城。
那时惠民河尚未开凿,永嘉坊这片还是未加开化的闾左贫户处。
这里乞者云集、棚屋遍布,贩夫走卒、寒门书生等皆杂居于此。
做鞋的大师傅手艺好,在街上摆摊一年半后,就盘下了城墙下的一个小铺,铺子临街、背靠北水门,交通还算便利。
最要紧的是,铺子盘下来没一年,朝廷就下令开凿惠民河,并要在河上修筑数座拱桥。
而京北的船税卡,也正巧设在他们的鞋铺边。
人工开凿的惠民河虽不宽,但连通了京城南北的河道,也方便各地往来——再不用绕道京畿东郊的析津渡。
较小的货船和渔舟也可直接在河边的船税卡交税,不必再停船上岸到和宁坊省院办换凭牒。
不过因为每回的税银都非定数,所以遇上增减些数目时,船老大就会遣人上岸换钱。
恰好鞋铺子的距离最近,一来二去、一传十十传百,那铺子竟成了来往船商默认的兑银之地。
在这过程中,盛初接触各地商贾,心中渐渐生出经商心思。
尤其是有位西北客商,给他提过他们家乡的炭栈兼营钱庄,每日就管帮客人换钱、剪银,一年的流水也足有万两。
“那盛初,闻得此话心意动,料想万两白银的好买卖,怎就许那卖炭翁做?当即买来酒菜与那客商吃,推杯交盏询问更多细节。”
讲到这儿,茶博士再敲醒木,提起执瓶往面前的墨盏中续水。
其他茶客听得正待兴起,他顿在这里,惹得众人抓心挠肝,纷纷嚷嚷着求后续,又是不尽的铜板叮咚往那铜水盂里灌。
顾云秋押下一口茶,这个他知道:
钱铺、银号在兴业初期,多由其他行业兼顾。
诸如:西北的大源钱庄,原是炭栈;江南的金生钱米店,是米铺兼兑银;而岭南一带的兴同银铺,则兼顾着贩售烟叶。
茶博士自己饮罢一盏润润口,才继续道:
“想当初,京城只有衍源一家钱铺,如今响当当的‘四大元’都还未入京。那盛初,占尽天时地利,赁下新修桥边一栋二层小楼,取号盛源。”
新修桥,就是如今的丰乐桥。
而所谓“四大元”,则是建兴年间,从各地涌入京师的四家名中带有“元”字的钱庄、银号。
总之,盛源银号就这般起家、做大:
从当初只是兑换鉴伪的小钱铺,变成了存汇贷三项俱全的大钱庄。
而盛初本人,也从当初的学徒工、小鞋匠,摇身一变成了盛源银号的东家大老板,在京买房置地、娶妻生女。
彼时京中也有银号,但多是高门世家的营生。
相反,盛源银号面向平民百姓,老板又是闾左出身,生意做得迁就随和、只图薄利,存贷各项都更多替顾客着想。
因此,盛源银号在市井小民里风头极盛,又因信用好、讲义气而名声大噪,许多朝廷官员都知道了它,纷纷把自家银两存进盛源号。
“只可惜、常言道:月满则盈、水满则溢,物极必反、盛极终衰,就在盛源银号发展到最鼎盛时,那老板盛初,却在从西北返程途中遭遇了意外——”
茶博士又拍醒木停下,扇子轻摇,端起茶盏来喝。
围坐的茶客被他吊足胃口,纷纷端着自己的茶牒挨挤到竹席前,一边催着他快讲,一边掏出铜板、倒豆子般泼入铜水盂。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足一刻,茶博士才笑着重新开扇:
“想当初,在那西北黑水关外,有一鸣凉山,山势陡峻、奇峰耸立,马帮沙匪聚集,领头一人姓张名狂,因使一手好刀而得外号——狂刀。”
“其人黑面虬髯、颊上两道交错刀疤,生得牛眼马嘴、凶悍异常,来往行人客商无不闻风丧胆,但见张字大旗,皆尽四散逃窜——”
盛老板是今年春四月去的西北访友,结果一直到七月底,京中妻女都不见他回,写信去问,友人却说盛初就在他家待了三日。
盛家人这才慌了,忙派人沿途去寻,又请人两地报官。
没多久,就有一队从黑水关入的西域胡商南下,也给盛家人带回了盛老板的遗骸——他在鸣凉山遭遇马匪,三个月前就已客死他乡。
若非八月初,有场沙暴经过黑水关,那队胡商也发现不了被掩埋在重重黄沙中的盛初。
被发现时,他的头颅被砍下、身上更没一处好肉。跟着的两名随从、三个武师更是死状奇惨,遗骨都没法拼凑。
茶博士说到此处,忍不住太息掩面,作出哀哀之语:
“可怜盛老板一生为人仗义,到最后,却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当真是好人无好报,苍天不开眼。”
众茶客也是一片慨叹唏嘘,倒有几徒好事者,脸上一团下流笑、歪斜在座位上吐着瓜子壳:
“剩下他那年轻漂亮老婆,可怎么办唷?”
茶博士饮罢一盏,才轻咳一声继续:
“那盛夫人一介弱女子,既不识字又不懂经商。虽占了个银号老板娘的名,内里却对银号上的事一头雾水,只得一应托付给号上的总库司理。”
总库司理是钱业内的一种专称。
其下还有一副司理并正副司库两名,这四人主要负责钱庄银库的收纳与开拨。
与素日出现在钱庄、银号柜台后,给顾客登记、发派庄票的掌柜——或者江南有些地方成为“档手”——分属台前、号后两个隶属。
台前属于外柜,号后隶于内库,都单独对东家负责。
在盛源银号这儿,除了作为东家的盛初一家,就是这位总库司理的权力最大。
那位盛家娘子……
顾云秋想了想,好像在某回王妃的生辰宴上见过:
她年纪比盛初小五六岁,是个腼腆羞怯的小妇人。与那些商贾、世家大族的女子不同,在这种宴会上,她甚少主动与人结交攀谈。
盛初一离开,她就独自静坐桌旁。
能养成这般性子,大约也是盛初在外主持一切的缘故,有丈夫撑着,她自可安心在后宅里做她的无忧夫人。
如此一来,盛初死后,整个盛源银号,实际上是落到了那总库司理手中。
茶博士对这位总库司理的为人颇有微词,形容他长相时,也说他是个贼眉鼠眼的麻子。
“那麻子贪得无厌,接手银号后一改盛老板从前作风:对客人,是只巴结有钱有势的那些;对经营,是大胆放贷、只图重利。”
“只图重利?”坐前排一个八字胡的纶巾大叔嗤笑一声,“这不就是自掘坟墓。”
点心没明白,疑惑地直挠头。
顾云秋倒多看了那大叔一眼,对他的说法不能更赞同:
钱庄、银号,做的就是兑进换出、金银周转的生意。
说简单点儿,就是用钱生钱。
一般钱庄都会把顾客的存银拿出去放贷,以此流转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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