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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他这个事情,到了下面,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妈交代。”说着陶越从病床下到地上,一下子跪了下去:“叔求你,放过陶乐吧。”陶越的嗓音抖得像筛糠泣如雨下。
余晓不知所措赶紧把陶越扶起:“叔叔!”
陶越被他拉着,身子还想往地上跪,但余晓的力气很大一直拽着他没让他再跪到地上。
“我啊,肯定是没多少日子了,可我放不下小乐,他妈还在的时候他是多么可爱乐观的一个小男孩,成天窜天入地的,现在被我养成了这个样子,我愧疚啊,我对不起他妈,我只能求你,别把他往这条路上带了,饶了他吧。”
余晓说不出话来,陶越的每一句都砸在他的心上,他其实有很多反驳的话可以说,他可以和陶越证明他和陶乐的感情,他也可以劝说陶越尝试着去理解他们,但看着爱人的父亲身形如败柳,字字句句都卡在了他的喉咙,出了声只有一句:“叔叔,你先回病床上,陶乐马上就要打饭回来了。”
陶越叹了一口气,自知是没有劝动。
后来陶越的病就更严重了,进入第十次化疗后,开始脱发,浑身疼痛难耐,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床,浑身躺出了疹子,大便也解不出来,一吃饭就吐。
陶乐看着自己的父亲,总是躲着哭,余晓只能是抱着他,新学期就要开始,但他父亲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家里的钱马上就用光了,余晓那边还有十来万也准备给陶乐的父亲看病。而生活的重担压在陶乐的肩上,假期一开始时,他还会在医院备考,后来就不看了,他在心底决定毕了业就工作,但没告诉余晓。
余晓却是把他的想法猜了出来,但又不敢明着和陶乐商量,悄悄地把余澜给自己准备的学费拿了出来,他私下和程一商量,以程一的名义把这一部分钱借给陶乐。
程一说:“我看他未必接受。”
余晓摇摇头:“他会的,我了解他,他会接受你的,但不会接受我的,所以你千万别告诉他这笔钱是我的学费。”
程一无奈应允下来。
第十次化疗换了药物,虽然副作用大,但病情控制住了,这是个喜人的消息,又逢新学期开学,陶乐和余晓都得以回学校上课了,大三下学期的课少了许多,第二天没课时陶乐就会去医院陪伴陶越,有课的时候便住在公寓里。
程一提出往后还是想和陶乐一起开发游戏,并劝他继续升学,自己能把自己的小金库借给他读研,于是陶乐又开始了东大的备考。
余晓是知道他的,陶乐不是那种会放弃自己前程的人,他明白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能在工作后把这一笔钱还上。
生活似乎开始朝着正轨前进却又故意愚弄他们似的,让他们从短暂的喘气中又更卖力地不得不被生活的重担压着走。
药的副作用很大,换回之前的药后陶越的病情又发展了,心态也发生了变化,有些抗拒治疗。陶乐白天上课,晚上不得不回到医院里照应。
五月的某天晚上,陶乐和余晓帮陶越擦拭完身体,在病房外休息,林麦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陶乐站在窗边,余晓拿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接起,陶乐无奈地笑了两声:“接吧。”他现在已经对林麦这个人脱敏了,父亲的病、学业、考试,每一样都比林麦的存在消耗他的精力。
余晓正要接起,陶乐立即说道:“别在我面前接,我现在不想听到你和他打电话。”
余晓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楼层。
他走到楼下,把电话接起来,林麦的声音幽如鬼魅:“余晓,最近我总是梦到我们高中的时候。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尽力了。”
“最近我每天能想到几百次死亡,你说这个病它为什么就不放过我啊,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我努力了,我加油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生活只对我这样?”
余晓问:“你在哪?”
“在家。”
“林苏呢 ?”
“我拧开了煤气,她被我支走了。余晓,这辈子我跟你做不成恋人,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能不能爱我?”
“余晓,再见。”电话断在了这个时候。
余晓给陶乐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讲明白了,陶乐在电话那头,声音疲倦不堪:“你去找他吧,今晚我得陪我爸,我就不去了。”
余晓“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给杨辰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宿舍躺着呢,怎么了?”
“你能不能去林麦那里看一眼?他好像把煤气拧开了,我不方便过去。”
“啊?”杨辰那边传来坐起身的响动,“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看看。”
“拜托你了,兄弟,地址我现在发你手机上。”
“哎,林麦不也是我高中同学?”
“那等会儿确认安全后,你给我发短信,别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这通电话打完,余晓回到了楼上,陶乐看到他还有些不可置信:“你没去啊?”
“杨辰去了,我回来陪你。”
陶乐“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时间过去两周,某天晚上余晓有课程作业要赶没法儿陪陶乐去医院,陶乐下了晚课便独自去了医院。
途中,他被林麦拦了下来。
林麦神情很放松,浑身一股酒味,手舞足蹈的很是开心:“陶乐,聊一聊?”
“林麦,我爸住院了,我赶时间。”陶乐看着他说。
“哦,你爸的事,说到你爸的事,我得跟你说句对不起。”林麦摇摇晃晃朝陶乐鞠了一躬,”对不起!”这一弯腰差点踉跄着摔一跤。
陶乐扶着他:“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你能站稳吗?你家里人电话多少,我让他们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认识路,陶乐,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林麦伸出食指在空中指了指,“老天对你太好了!什么都给你!”
陶乐站着听他说话,没有应声。
然后林麦说:“你有没有猜过余晓高中有没有爱过我?你一定猜过,你肯定猜过。”
“你到底要说什么?”陶乐问他。
林麦打了个酒嗝:“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余晓对我是什么感情吗?”
陶乐望着他。
林麦凑近他:“让我来告诉你,他啊,他恨我,你看我把他的生活搞成什么样子了?乱七八糟,因为我一本线没上,又复读了一年,因为我,恋爱也谈得不顺,我就是他命里的灾星。”
“他是恨我啊,”林麦注视着陶乐的双眼,压低了声音,“但恨到极致又会来爱我。”
陶乐吞了吞喉咙,一开始林麦的胡言乱语他都没有放心上,但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使他的眼皮跳了跳。
“他是爱我啊,他爱我。”林麦说:“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陶乐,再见。”
余晓是在一个月以后才收到林麦的死讯,林苏和他说林麦已经去世了,葬礼在下周,如果他还愿意来参加林麦的葬礼的话,可以来墓园。
余晓挂了电话后,就那么站了一个多小时。
林麦,去世了?
林麦,去世了。
余晓的大脑消化着这三个字传递出来的信息,身体周围像是被密不透风的墙堵住了,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耳鸣了。
第67章 中篇-第六十六小
时间回到林麦离开的那一天。
准确地说,是他选择离世的那一天,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栋写字楼。
迎春路,永安中心。
好地方,林麦坐在女儿墙边晃着腿,其实他觉得自己今天状态很好,没有抑郁,没有亢奋。
他很平静,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感觉了。
他念了一遍路的名字——迎春路,我该迎来我的新生啦!
永安中心——嗯,永远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纪念币,火车头的图案已经被磨平了一些,这枚硬币自余晓送给他后,就没再离开他身边。
他数不清自己抛掷过这枚硬币几次,总之只靠想象他就能听到硬币在空中旋转发出“叮——”的一声,很清脆悦耳。
就像这样——林麦把纪念币像往常一样掷起,金属圆片离开他的拇指指甲盖腾到空中翻转,“盯”的一声脆响后,他同以往一样伸手试图把纪念币关在掌心里,但这一次这枚硬币并没有落在他手中,而是从高空坠了下去。
林麦凝神看着硬币掉落,释然地笑了,紧接着他拿出手机给林苏打了个电话。
林苏正提着袋子走在路上,她问:“哥,你在哪呢?”
“一个会让我心安的地方。”林麦说,“苏苏,钱够花吗?”
“够啊,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没什么,东西拿到没?”
“拿到了,什么东西呀?神神秘秘的。”
“白雪公主的裙子。”
“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林苏笑了笑。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去游乐园,总是盯着别人的裙子看。”
“哥——”林苏拉长了声音,似是无奈,“我已经长大了。”
“不喜欢吗?”
“喜欢。”
林麦露出个柔和的笑容:“要天天开心呀,苏苏,我的苏苏。”
“谢谢哥,我会的。”
“那拜拜。”林麦说,“快点回家。”
“好,你今晚在家吧?”林苏问。
“嗯,我在。”
“好,我马上回来。”说着林苏就把电话挂了。
林麦的眼神从屏幕上林苏的名字回到夜晚的城市,他从女儿墙上站了起来,风从他耳边溜过,和高中那年他坐在余晓自行车后座时吹向他面庞的那阵一样温柔。
原来……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幻觉。
他背过身,带着笑朝身后倒了下去。
2010年是沉痛的一年,对陶乐来说和杨心去世那年一样是黑白色的,但又有一些不同,杨心去世那年他不愿回忆,而2010年他不愿记起的同时又不敢忘记,这是他的父亲陶越在世的最后一年,他二十一岁。
彼时,他坐在病床边,知道自己父亲生命的烛火即将燃至尽头,他握着父亲消瘦的手,陪父亲说着话。
“余晓呢?我怎么好久没见到他了。”陶越问,“是不是学习太忙了?”
“嗯,他最近课多。”陶乐回应道。
其实他最近几周和余晓的联系很少,有时下课在家碰面的话,余晓会跟着他来医院一趟,但大部分时候两人打电话总是匆匆聊不过几句就挂了。
他累,余晓也累。
夜深人静时,他会反复回味林麦说的话,他不知道余晓最近有没有和林麦联系,但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小乐。”陶越唤他。
“爸,怎么了?”
“儿子,以后你要是没了爸爸可怎么活呀?”
“胡说什么呢?”陶乐笑了笑,脸庞贴上陶越的手,轻轻蹭了蹭。
“我……这半年来总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你走上同志这条路的,教了几十年书了头一回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但有一天,我偷偷看见你哭的时候余晓抱着你,我一下就想通了你之前说的男人跟男人和男人跟女人之间是一回事,人活这一辈子就是得有个依靠,以后没了我,余晓就是你的依靠,是男人是女人有什么分别吗?没什么分别,以后别人不理解你们,你就想想我今天跟你说的话,路是走出来的,你之前说对了,你妈会理解你的,可你爸我是个老顽固,怎么到了最后的日子才理解你们。”
“陶乐,你要好好的活啊,活出个人样来。”
后来,后来啊,没过几日,陶越就去世了。
余晓陪着陶乐送完陶越最后一程,陶乐抱着陶越的骨灰盒,余晓他身旁撑着黑伞。
陶乐沉沉踱步,走得很稳当,嘴里念叨着:“爸,一路好走,一路好走……”
葬礼结束之后,陶乐约余晓吃了个饭,吃了挺长时间,自陶越生病之后,他们很少能细细品味食物,总是匆匆往嘴里扒拉几口就算了事。
陶乐看着余晓,很平静地说:“余晓,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遇到你,一直对陈之航死缠烂打,他没准真的会跟我在一起,不,他一定会跟我在一起。你也一样,因为你们都是一种类型的人。”
“我选择放过他……唯独在你这里我好像一直没办法释怀。但我现在真的,很累,很累了,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罢。”
余晓如他一般平静:“嗯,你是自由的。”
陶乐对大学的最后一个回忆是:毕业晚会上,他作为程一荆棘鸟乐队的临时成员唱了一首歌。
他坐在高脚椅上,知道余晓坐在台下的某个地方,他神情很释然地笑了笑说:“大家好,我是荆棘鸟乐队的编外成员,陶乐。”
“嗯——毕业本该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句,祝大家前程似锦。”
敲架子鼓的同学,“锵锵”敲了两下活跃气氛。
陶乐继续道:“这首《骊歌》,送给台下的你。”
舞台的光束照出空气中飘摇的尘埃,吉他声渐渐响起,他恍若看到这几年的爱意溶解在光阴里,缓缓开口唱道:
“当这一切已结束 你是否失落
当我随烟云消散 谁为我难过
没有不散的伴侣 你要走下去
没有不终的旋律 但我会继续
倘若有天想起我 你蓦然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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