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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宗和问剑谷。
这两方人马中,到底是谁导致了兽谷变故?
许多双眼睛齐齐盯梢着,不肯放过任何动静。
嘈杂的交谈声愈发低沉、微小,逐渐的,鸦雀无声,屏息凝神。
终于。
细微响动滚落于地,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一根雪白的、沾染着血迹的骨刺掉了出来。
“那是!”
蔚凤几人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清云宗的长老也瞪大了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忘记了动作。
相距最近的无律掐起术法,将之拢到手中。
“这是何物?”
站在她身边的琼光眉头紧皱:“这东西由谢师兄带着,怎么会……”
“胡说八道!”
清云宗长老大怒,“这分明是清云宗交予成玄的灵器,怎会在你们手里?”
“我道他们怎会一直不出来,宵小之辈,害我宗弟子,必然叫尔等血债血偿!”
“闭嘴。”
无律本就不虞,闻言,一甩长袖,禁言咒已抽了过去,憋得对面脸色涨红。
毫不留情的做派,将清云宗的面子踩了又踩,如何也忍不了。
以那被禁言了的长老为首,人群聚拢起来,与无律相对而立;却又忌惮着她方才那一手,没有贸然开打,维持着对峙的姿态。
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火中又突兀掉出一个人。
浓郁的血腥逸散在火中,无律顷刻出现在那里,扶住青年垂危的身体。
“……仪景?”
她垂眸,点穴止住流血,手指拂过脉搏,发觉只是受伤后的虚弱,才松下口气。
“这是怎么闹的?清规呢?”
脸颊上落下冰凉发丝,清淡的香气飘来,耳边随之响起熟悉的嗓音。
傅偏楼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是谁,伸出手,轻轻拽住无律的衣袖。
“师父……”
他语气茫然,像是千辛万苦寻到家的懵懂幼童,带着难言的疲惫,“对不起。”
“我没能把他带回来见你,还将师兄弄丢了……”
无律指尖一僵。
待她再回过神,傅偏楼已不省人事。
身后,清云宗的人不知何时围了上来,那个被禁言过的长老阴恻恻道:“无律真人,这演得是哪一出?不会是寻得幽冥石,想要做戏私吞……”
阴阳怪气的音调尚未落地,他的身体便倒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无律收回手,逐个淡淡看去,见者无不胆寒。
收敛目光,她冷声道:
“想要叫唤,让你们宗主亲自过来叫。一群废物,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宗主……”
有修士忽然讷讷出声。
他的眼神凝望着天边,无律一愣,俶尔回首。
——天边高高在上地站着一个人。
雪发为风朝后掀去,几缕发丝掠过殊异眉眼,神色冷漠。
长身玉立,姿容高渺,未见仔细,便感到难以言喻的深厚威仪。
无律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柳长英……”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人影,见他由远及近,踏空而来,高高在上,如同仙神。
冷漠,而又无情。
仙神嗓音无波无澜,传遍下方每一位修士耳畔,冷漠至极:“凡属清云宗者,随我一道,捉拿傅偏楼。”
怀中弟子的声息十分浅淡,令无律甚至有种会随时消逝的错觉。一股异样的冰冷从心底爬上脊背,接着,在眼眸深处荡漾开来。
曾几何时,她好像领略过类似的颤栗。
是了,无律想,是那个时候——
是这具名为柳长英的傀儡,第一次站在她眼前的时候。他为自己带来了样东西。
白承修的死讯,叶因的遗物寒蚕衣。
以及……她的兄长已不在了的残酷事实。
……
许多年前,清云宗柳氏娶来天底下最后一名无垢道体的孤女,诞下一双儿女。
男孩名长英,女孩名天歌。
孤女去世,接着,这两名血脉稀罕的双子便被谨慎地圈养起来,像一对名贵的鹂鸟,也像随时会被宰杀的猪猡。
许是怕弄坏孩童脆弱的身体,除了定期取一些血,清云宗不曾做过别的事。
兄妹俩战战兢兢地在众多觊觎中长到知人事的年纪,随即,被当时的宗主转手送给了方陲。
名义上为师徒,实则,不过两块上佳的血肉材料,充作拉拢这位疯子炼器师的诱饵。
初见之时,柳天歌被对方狂热贪婪的视线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柳长英怀里钻;而她的哥哥安抚般抱紧她,不闪不避地与方陲对视。
无垢道体向来一脉单传,许是如此,惊才绝艳的柳长英之后,柳天歌便泯然众人。
五行杂灵根,心性也软弱,并非修道的好料子。不像哥哥,天灵根不说,早熟聪慧,从小就知道护着妹妹,意志极其坚定。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样,柳长英被选中,长年留在清云峰峰顶闭关;而柳天歌被赶下山腰,与寻常弟子一起修行。虽也挂名在方陲门下,却无师徒之实。
那些趾高气扬的弟子往往会用蔑视的眼神看她,教导术法与枪法的先生也对她极其不耐——因她实在愚钝,旁人学上半日便会的东西,她翻来覆去要琢磨好几天。
闲言碎语几乎填满身边的每一个角落,走到哪儿都有人说:
看,那就是沾了同胞哥哥的光,破例收入方长老座下的小废物。
为何一母所生,有如云泥之别?
柳家怎么想的,按照宗门氏族惯例,此类弟子该下放凡间,几十年了此一生才对。
没用,拖累,蠢材。
类似的言论听得多了,柳天歌曾不止一回委屈地想过,若是可以,她愿意当个凡人,而非留在仙门受尽诽议屈辱。
找一间寒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养花,缝衣喝茶,到底也逍遥。
然而,别说去当凡人,就连这小小山头,她也走不出去。方陲再怎么对她不上心,也不会允许一具无垢道体出门乱跑。
更何况,她舍不下柳长英。
人人皆称他为天才,可在柳天歌看来,那实在是位笨拙的兄长。
一天到晚,除了在山上修行,就是在书阁看书。从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讨人欢心。
柳天歌每每问他,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清云宗的其他弟子一样下山去?
他便答,天歌,你我与那些人不同。
无垢道体,人皆觊觎,外面对我们而言太过危险。需定心修炼,不可懈怠。
柳天歌于是又问他,那为什么我不能到清云峰顶找你?
他便再答,天歌,你与我也不同。
灵根驳杂,进境缓慢,峰顶乃下一任宗主潜修之地,你还太弱。需定心修炼,不可懈怠。
说来说去,到最后,还是那两句,比丹鼎阁门前傻乎乎的扫地童子还要无趣。
可如此无趣之人,仍会在晚间下山来见她,讲些故事给她听。
那些皆为书上所记,没有一样是他亲眼所见,柳天歌知道,因其中许多,她也在书上见过。
她不曾揭穿,只在心里默默叹息,傻哥哥,一个字都不改,过目不忘是叫你这么用么?
可那一刻,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看似稳坐云端的兄长,兴许比她还要寂寞。
柳长英在山上做些什么,她不知道。
方陲和秦知邻会怎样待他,她也不知道。
只是年岁渐长,眼睁睁瞧着曾经伶俐的少年被与世隔绝的生活养成了一张白纸,一言一行,都像被定好了似的,半分差错也无。
她便大抵能猜到,对方替自己挡走了怎样的灾祸。
这样的柳长英只会在面对她时,还浮现些许波澜,可她是个没用的小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哪怕不能保护哥哥,留下来陪陪他,予他一星半点的慰藉,那也是很好的。
怀抱着这般想法,柳天歌在清云宗忍耐过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直至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潭死水。
传闻中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白龙真君。
那是她的第二位兄长,并非亲生,却胜似亲生。
与默默关怀她、与她一道长大的柳长英不同,白承修亦师亦友,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如何明事理,如何断是非,如何活得快意。
各式各样的术法、机关,见闻、趣谈。不再是纸上谈兵,走过万千山水之人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满眼含笑,明睿潇洒。
他曾与她说,天歌,你的天资其实不逊于长英,只是还未开窍。
假以时日,待你摸索到你的“道”,定能进境神速。
那时候柳天歌心想,开不开窍也无所谓。
倘若能一直如此,叫她当一辈子的小废物,她也愿意。
因为柳长英与白承修,是全天下最好的两位兄长。只要他们好好的,她便无忧无愁。
然而,事不遂人愿。
被以术法夺走胎儿,关在清云宗的地牢里的那段时日里,柳天歌一直在想,她的哥哥到底被弄去了哪里?
真正的柳长英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无论是她,还是白承修,都很清楚。
不是被操纵、也非换了芯,言行举止都与原本无异,唯独失却了感情。因此,成了彻头彻尾的一样物件。
物件祭炉,又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
那具傀儡拎着叶因留与她的寒蚕衣,扔在牢里破布一样的她身上,平淡地告诉她——都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七杰与白承修皆死,天道已夺,她不再有任何用处。
他杀了那么多人,独独放过了她,只以天道勒令,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柳天歌。
到底为何会放过她,背后是否有何阴谋,她已无力去想。
好似大梦一场,剩下的唯有疲惫,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要怎么办。
浑浑噩噩、麻木不仁地度过一段时日后,忽然有一日,她想:活着的只有我了。
除了她,谁还知晓当年的真相?谁还明白孽龙是为人污蔑所传,而天下第一人只是一具傀儡?
她曾被两位兄长保护了那般久,娇纵得天真、幼稚、而又荒废。
如今,也轮到她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她要变强,强到足矣杀死柳长英,洗清白龙莫须有的罪名,摧毁夺天盟的野望。
她要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逍遥,世间再无任何戒律能规束她。
此后遁入问剑谷,弃枪从剑,一日千里。
不再有清云宗的柳天歌,唯剩问剑谷的无律真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
阴云罩顶。
柳天歌缓缓仰起脸,望了过去。
柳长英也低眉敛目,看了回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她眼中骤然绽出无比凄厉的光。
——捉拿傅偏楼?
——休,想。
无能为力的绝望滋味,有那一次就足够了。
她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一事无成的废柴小丫头。
岂会让你……再夺走我的一切?!
“有本事就来试试。”
长笛在掌心转过,呜咽地指向天边,无律眯着眼,一字字道,“来啊,天下第一人?”
210 逢春(十三) 否极泰来。
冰凉的水珠滴落在脸颊上, 唤醒了一点微薄的意识。
朦胧睁开眼,傅偏楼只觉头痛欲裂。
奇怪,他想, 我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头顶有人欣喜地冲他喊:“傅仪景,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傅仪景……会这么称呼他的,好像也只有蔚明光那家伙。
他和蔚凤在一起?不, 不止。
耳边涌入更多的声音, 他挨个努力分辨:握住他的手的是小草、扶他起身的是阿裴、探查经脉的那道柔和灵流像是宣师叔……
大家都在,可唯独少了个人。
——对了,谢征呢?
浮现出这一名姓的瞬间门,额角骤然抽痛,好似有柄尖锥在识海里狠狠搅和。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迷乱之中,唇齿间门弥漫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
傅偏楼记起了这是谁的血。
意识回笼,他不愿再想下去,伸手遮住双眼。
腰腹吃痛地蜷缩起来, 渗出满背冷汗。
心底并非如想象中般歇斯底里地难过, 只空空荡荡的,像是魂魄被抽去了一丝,知觉麻木, 恍惚不明。
他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 乌发凌乱, 面色苍白, 浑身是血。
阳春之季, 却怕冷似的缩成一团,看上去又凄惨又可怜。
蔚凤攥紧拳头,极其不忍, 半晌,低低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规师弟呢?”
“他没死。”
傅偏楼豁然抬首。
不知是说给谁听,他又嘶哑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他没死,他说不会有事的——”
惊雷随着这句话轰隆落下,映亮那双沉凝的异瞳。
被其中浓稠郁色刺到,蔚凤沉默片刻,深吸口气,一掌呼上傅偏楼的肩头。
“那就没事,你不信清规师弟?”
他道,“倒是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哭丧样子做什么?吓谁呢?”
傅偏楼一怔,又听他放轻声音:“站得起来吗?现在可不是能悠哉说闲话的时候。”
似有所感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雨丝淅淅沥沥,不远处,森白火焰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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