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江衍垂下了眉眼,缓慢而坚定地移开了定住多时的视线。
江小路听到了一声几不可察轻叹声,看着江衍修长的手指沿着坚挺的鼻梁攀上眉心,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朝着桌案走去。只是他看不见的是,那双手拢回袖口的那一刻,紧紧地,不留余力地攒成了拳。
“这位兄台,不知是否介意在下同桌共饮?”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江衍的神色异常平静,声音也毫无波澜。
行至桌案旁边,看了眼桌上放着的酒,不知想了些什么,停驻了一会儿,然后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江小路一直觉得,长得像他家少爷这么好看的人,天生就该是任性的。就像现在这样,踢开人家的门,不等人家同意就坐下去。
不出所料,如以往这样做一样,整间屋子都寂静了下来,久久没有声响。
但江小路却不敢去预测今天的结局,毕竟从进门到现在,房内墨衣谪仙的反应已经大大异于常人了。
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人还只是低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捻起了桌上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浅尝了一口。一举一动,从容优雅,且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味道。
“……介意,又如何?”
那一口酒咽下的瞬间,喉头的滚动,却瞬间让江衍危险地拧住了眉,那张脸一瞬间变得不再毫无情绪:“兄台当真介意的话,那我怕是只能用强了。”
说话间,抬手轻易夺过男子手中尚未放下的酒杯,淡淡看了那人一眼。白皙如玉脂的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手中的酒杯,将杯口转到了带着些许濡湿的一侧。然后,薄唇贴近,缓慢地,将那杯中剩余的半杯酒慢慢饮尽。
那妖孽般的动作,魅惑的眼神,让一直沉稳而不动声色的墨衣男子也瞬间失了神。
江小路微微僵硬了身子,不知道该对自家少爷的流氓行径作何反应。今日的少爷,似乎比往常更加的邪魅。
久未有人再开口,气氛渐渐有了一丝凝滞。
“王……公子,再备一副碗筷?”打破寂静的是墨衣男子身侧的粉衣女子。此间细看,这女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但举止却也如她家主子一般,有几分老成持重的意思。
这暗潮涌动间还敢如此自作主张,倒是让小路子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墨衣谪仙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允了她的“自作聪明”,神色又恢复了沉静,看不出一丝不悦。
“王公子?”江衍把玩着酒杯的手一顿,眉目流转,瞥向前方,略带戏谑地开口道,“不知这位王公子是何方人士?枉在下遍寻佳人,竟不知这洛弥城就有如此貌美之人。未能早日与公子相识,实在是在下的不幸。”
说着执壶将酒杯满上,推至墨衣男子面前,动作流畅自然,像是自己才是这房间的主人。也不曾想过,这酒杯已经被自己用过,他人怕是会嫌弃的吧。
墨衣男子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江小路以为他定是要生气了的,却只见那人看了一眼被推至面前的酒杯,便伸手端了过去,仰头一口饮尽,半分犹豫也没有。
饮尽酒水,他放下酒杯侧首向粉衣女子说道:“白环,你先出去。”
“是。”被唤作白环的粉衣女子低眉应道,干脆利落,径直往门外走去。
江衍抚着酒壶上青花图案的手指顿了一下,也说道:“小路子,你也出去。”
“啊?”江小路讶异,“不行啊少爷,老爷交代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的!”
“出去!”江衍眉头皱了起来,给了江小路一个不耐的眼神。
“……哦。”江小路缩了缩脖子,瞬间萎靡了下去。来回看了在座的两个人一眼,才一步一回头地往门外挪了出去。刚踏出房门,粉衣女子擦着他的鼻尖将门关了起来。
屋内一时寂静无语。
许久之后,江衍还是率先开了口:“王……公子?这是何意?”
低头呡了口杯中酒水,江衍眉目低垂不再看着那人。话说出口才发觉到自己言语中竟然带着干涩,似有几分莫名的躁意。
原本端坐在对面的人,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将视线从江衍的眉目间移开。刚刚伸出的手在听到这个问句的时候堪堪顿在了半空,要垂不垂,却又没有再向前伸出。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僵住的手终于还是继续递了出去,触碰到江衍略带僵硬的面容时,同样干涩的声音仿佛在江衍的心口割裂开了一道口子,令他酸痛难忍:“之行……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回来了……吗?
江衍缓缓抬起了低垂着的眉眼,一双本就媚人的凤眸,这一刻像浸润了血色胭脂,妖异无比。
第4章 我心悦你,你呢?
江衍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还年少的他,在枯缇的山脚下对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说着心悦他,追问少年是不是也有同他一样的心思。
夜风掠起了飘洒在地的满目梨花,婀娜着窃听着红白少年之间的对话。
那时的江衍竟从不曾想过,自己身为男子,“心悦”这个词,只能对着女子诉说。对方同为男子,听的他说这样浪荡的话语,怕是会以为他不是痴,便是傻吧?
他就这样盯着人家等了好半晌,不懂为何身边的那些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而眼前被他郑重其事地告白的这个人,却迟迟不给他回答,只用一种略带考量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许久。
“喂,我说我心悦你!你呢?”年少的江衍又气势凛人地重复了一次,等着这人乖乖地说他也心悦自己。
从小到大,他江衍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所以他很有把握,这人也会乖乖地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可他怕是太自信了。哪怕他再次提问,那少年仍然没有半分动静。只那么站着,也不说话,一双似有雾气缭绕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江衍终于皱起了俊秀的眉。虽是年少,仍带着稚气,但江衍的绝色容颜却也已经初显。便是这一皱眉,让眼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少年眼底霎时泛起了隐隐波澜。
心下不满的江衍却没有留意,只憋着一口不顺的心气,上前一步,凑上去一嘴亲在了少年的脸颊,更加嚣张地说道:“我说,我就是看上你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一次,那白衣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他盯着江衍已经紧抿着的双唇,嘴角微微翘起,在江衍即将不耐烦的时候,淡淡吐出几个字,惊愣了本就看傻眼的众人。
“所以,你是在要求我对你负责吗?”
多年以后,江衍倚靠在一个白衣公子怀里的时候才回过味来。揪着对方欢爱后汗湿的中衣,挑起一双凤眼质问道:“你是不是早等着我傻傻地自己送上门去呢?”
那人抬手轻轻顺着江衍被汗水湿透的长发,浅笑不答。
那一夜,江衍从未那么觉得自己被人放在心上过,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一切。
却也是那一夜,他失去了他所钟爱的所有。爱他的,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五年,说长不长,却足够将一颗心打磨得渐失知觉……
他以为自己已经感受不到悸动了,那人却又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轻轻巧巧地说:我回来了……
江衍竟然懦弱到很怕自己又是在做梦!
这几年,在每个反复惊醒的夜里,即使心被揪得生疼,他还是那么希望有一天那个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这四个字,哪怕是在梦里!
可现在真正听到了,他才发现,这种感受不是 一个“痛”字能形容的,他有点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凤君尧,你觉得, 一句‘回来了’就能抵过我这几年所受的煎熬吗?”杯中的酒水伴着不稳的手,洒出了杯沿,“你觉得,够吗!”
凤君尧,有多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了?或者说是不敢提起。
江衍抬头,对面那人不躲不闪地对上了他探寻的目光,深沉的眼底有着跟江衍一样的迷雾。那雾气,似乎比他的更浓厚!
突然之间,江衍觉得这一刻他非常不想去探究什么原因、什么过程!或者,他没有那个余力去思考,只看着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说道:“算了,我想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放在桌案上的手被一只更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住。江衍没有看过去,只看着窗外桂树上停驻着的一只鸣蝉,听那人说道:“我会给你一切答案,之行……只要,你还想要知道。”
江小路在一楼大堂等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让他对“女子”有了一个新的认知。以至于半个时辰过后,当江衍从二楼慢慢走了下来,江小路都没有注意到他家少爷那微锁的眉眼,和晦暗不明的神情。
江衍走下台阶,停在楼道口环视了一圈,看到蹲在大门口的江小路。慢悠悠走了过去,瞥了眼江小路脸上的淤青,拉起他被撕烂的袖口,啧啧了两声,道:“小路子,丢人么?”
“……少爷,”江小路瞅着自己少爷,怏怏的提不起精神,面色凄苦道,“我之前对女子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府上的女子哪个不是柔弱无骨,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为什么他今日碰上的,堪比猛虎?他不过是担忧自家少爷,在门口稍稍多逗留了一会儿,怎么就值得这般拳脚相向了?
江衍摇头,看来这孩子受打击不轻。也对,跟着他这个少爷,成日里就追着“美男子”跑,接触过几个女子?且府中的侍女向来对江小路都是极其疼爱的,哪里见过她们舞刀弄枪。
见江小路还沉浸在关于女子的思考中无法自拔,江衍提脚踹了他一下:“行了,走吧,本少爷请你吃糖炒栗子。”
“诶!少爷你讲真的?”江小路也是个金鱼脑子,一听江衍提吃的,立刻忘了刚刚伤神的问题,拉扯着江衍的袖子跟了上去。
“还继续废话,你就看着我吃。”江衍瞪了眼揪着他袖子的手,看江小路讪讪地收回爪子,才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往外走去。
“江少爷留步!”刚踏出一步,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喊道,“我家主子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少爷可否行个方便?”
江小路脸色又苦了下来,回身看去,白环一身粉衫,立于楼梯口。一双大眼睛明亮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狡黠,哪还有之前老成持重的样子。
“哦?”江衍脚下一顿,回转了身子,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事,说来听听?”
白环眨巴了下眼,眼底似乎有那么一点笑意,嘴上却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家主子出门时钱袋丢失,不知江少爷能否帮个忙?之后自当上门致谢!”
江衍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只是经不住细想。主子钱袋丢失,下人不至于没有另备银钱。即便是都丢失了,下人回府去取也是做得到的,何至于管他人相借。想这酒楼里的客人都算的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是不愿意因为银钱问题被人诟病的,此刻见了这一出,不免都心生嘲笑,在心中腹诽一通。
即便如此,半晌得不到回复的白环依然是安然自立,神态自然。既不接着催促询问,也没有转身离开。
江衍心里不禁叹了句:还真是那人教出来的人。
这般无声对立了一会儿,正当众人以为江衍必不会理会时,他却悠悠然开了口:“小路,去结账。”
说完,便不再多做停留,留给了众人一个绛红的背影。
第5章 终是盼得离人归
二楼临街窗口,凤君尧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街头的那个绛红色的身影。
直至将过转角,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定住了身子。片刻后却又重新抬脚,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头转角,修长的手指才端起了那人刚刚临走时特意为他满上的酒杯,嘴角微微扬起了弧线。
“爷,酒里有……”
扬手打断了黑子衣男子的话,一仰头,饮尽杯中酒水。
凤君尧:“喻古,今夜去江府道谢。”
喻古:“是。”
洛弥城江府,焱阁。
庭院深深,雕花木廊曲曲折折,直延伸到院内莲池的凉亭。凉亭西面,一片空旷的小校场上,两个大型兵器架上挂满了各色兵器,在幽幽的夜色中闪着冰冷的寒光。
校场一侧,一棵粗壮的香樟下,散乱的落叶铺了一地,昭告着它们刚刚受过非人的摧残。
江衍收了剑,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沾湿,略显凌乱地贴在了面颊。稍显粗壮的气息,透露出他不甚安宁的心绪。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你心心念念了好几年,不抱希望地寻了好几年,有一日却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就像之前突然消失一样,你该做何反应?
江衍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那个人,就这么又出现了。
将手中长剑挂上兵器架,抹了把脸上的汗,久久地没有把手放下来。直至感觉手心有了濡湿的温热,才怔怔地移开了手。看着那手心的水渍,出了神。
许久许久,月色愈加的清冷了起来,掩去了夏日里些许的燥热。
江衍动了动身子,终于从神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瞥了眼今夜格外亮眼的圆月,舔了下干涩的双唇,不再多想,回身进了屋里。
“少主。”
从内室出来,沐浴之后的江衍仅着了一件中衣,走到案前坐了下来。
“何事?”此时的江衍收起了一身张扬,眉眼微敛,沉静却淡漠。半分不似白日里那个张扬的江大少爷。
在他面前的,却是江家家主,他的“父亲”——江卓。
江卓跟随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道:“少主,当年逃离枯缇得了份清净自在,现如今,怕是有人要扰了您的清净了。”
撩拨着香炉里已然冰冷的香灰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江卓手中之物。
一个十分常见的信封,封口已开。翘起的封口处,纸张略带潮气,想来是底下已经处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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