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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应该来见见他。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是最不应该因为冬歉的死亡而难受的人。
他一腔冲动,却没有想过这种行为会不会吓到他。
这是他考虑不周。
他该反省的...
但是下一秒,他被抱在了怀里。
这个怀抱很温暖,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关怀,冬歉睁大眼睛,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院长的声音在颤抖:“你没事...你没事...”
“我就说,你这么好的孩子,一定会福大命大。”
冬歉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不免失笑:“院长....不怕我是诈尸回来吗?”
“傻孩子。”
“就算你真的变成鬼回来,院长也不会不要你。”
“好孩子,你遭罪了,遭了大罪了。”
院长泪光闪烁:“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冬歉的眼睫轻颤。
这个世界上,只有至亲之人看着孩子受罪回来,才会又急又气。
只有这样的人,会一边唤你傻孩子,一边紧紧地将你拥在怀里。
他会一遍一遍地说,你受罪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最后,他会告诉你,欢迎回家。
只要你愿意回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冬歉垂下眼眸,心中有暖流涌动。
他无比珍惜道:“嗯,我回家了。”
....
任白延正在接受帝国的审判。
身为议长的阎舟去看了一眼。
落到这个境地,任白延似乎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其实到目前为止他做过的错事不少,但是每一次,他都可以巧舌如簧地帮自己洗脱罪名。
他这个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对他而言,人生最大的意义,恐怕就是拼尽全力让弟弟过上好日子。
然后,努力变强,努力追上他的弟弟,成为一个不给他丢脸的哥哥。
这对他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也是他唯一的信仰。
现在他亲手摧毁了这个信仰。
他也该承担这份代价。
其实只要他愿意,他仍然有无数个办法脱身。
但是现在,好像也没意义了,也不重要了。
阎舟看到这样一个放弃抵抗的男人,忽然觉得无趣至极。
他走出了审判庭。
接下来去哪?
那一瞬间,他有一个凭空出现的念头。
他想给冬歉买一束花。
可冬歉喜欢什么样的花?
阎舟失落的垂下眼眸。
还没来得及多了解他一点,他就不在了。
而且,他应该不愿意见到自己。
任白延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倘若没有自己插手,冬歉现在说不定真的在享受美好的人生。
归根到底,是自己对不起他。
门口人来人往。
阎舟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其实他何尝不是如此。
复仇完后,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意义?
还剩下什么.....
他努力回想,却可悲的发现,似乎什么都没有。
仔细想来,他过往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对什么人事物感兴趣过。
冬歉是特别的。
可是就这么一点特别的颜色,也被他亲自磨灭了。
连最后的意义都熬干了。
常听别人说,靠仇恨活下去的人,当报仇雪恨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其实他最近经常梦到冬歉。
他时常会想起自己当时抱起他时,年幼的冬歉脸上的笑容。
那样干净,只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
那孩子才出生不久,他还没有恨过自己一天。
阎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可是如果冬歉想要报复他的话,他愿意承受。
不过这样的话现在说出来就像是空谈一样。
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阎舟的心里传来一阵闷痛。
他或许体会到任白延的情绪了。
任白延痛苦的对着自己看见的人,一遍一遍说着,他后悔了。
好像这样,冬歉就能回来。
但那怎么可能呢。
再也回不来了。
阎舟苦笑一声:“冬歉,你赢了。”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一阵风吹来,阎舟缓缓抬起眼眸,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倒流。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有那么一瞬,差点呼吸不过来。
在距离他只有十几米的街道上,阎舟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少年,坐在轮椅上,扎着一个温柔的低马尾,微风吹拂着他的衬衫,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可是那个人......
阎舟顿住了,随即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个人....怎么和冬歉那样像?
第70章 坐轮椅的丑beta
那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几乎要从视野里消失,阎舟在那一刻心脏有了巨大的落空感,疯了一般冲向人群中。
今天不知是什么节日,街上人来人往,根本推不开。
人群将两个人隔开,无论阎舟怎么努力想靠近他,很快又会被身边的人隔开。
他体面尽失,跌跌撞撞地奋力往那个人的方向靠近,可等他拨开人群时,那个人的身影却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消失得那样干净。
再也找不到了....
阎舟心中微悸,随即苦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呢。
是啊,一定是他出现了幻觉。
当初冬歉的身体,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在自己的面前碎掉的。
是因为自己冒进的举动,他才碎掉的。
所以他又怎么能够奢求,他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
他不配的....
阎舟的心脏仿佛空了一块。
周围人来人往,有时候会注意到这个,这里站着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你看,他哪里有资格笑话任白延呢?
仅仅只是看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自己就好像是失控了一般,什么都顾不得了,像一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像拉住他。
他或许真的疯了吧。
他跟任白延一样,终其一生都会为了冬歉的事情而后悔。
逃不掉的。
他们这辈子都会坠在这里面。
....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阎舟都会到那条看见“他”的街道上。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个背影有些相似的人,明明知道自己那天只是错看,但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每天都要来到那条街上,从白天坐到黑夜。
阿灼有些时候真的觉得,师父现在的状态跟任白延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复仇结束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了。
自从美人哥哥不在之后,师父的心里就仿佛破了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甚至愿意为了一个背影,从白天枯坐到黑夜,每日这么来回。
有时候,阿灼会想,师父这个仇,究竟是报在了谁的身上。
他一直希望抓住白家的错处,一直希望看见白家人痛苦后悔的样子。
那个时候执念太深,眼睛被挡住,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就算有什么在乎的事情,在仇恨面前,他也会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那是不值一提的,不能在乎的。
他曾经把美人哥哥当成复仇的工具,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笃定自己不会因为美人哥哥的悲剧而感到后悔,他笃定自己是不在乎他的。
可是他错了。
他或许从来都没有弄懂过自己的心。
而当仇恨散去的时候,那些曾经被蒙蔽的东西就会成为折磨一生的遗憾。
...
这次,阎舟是从雨里回来的。
衣服已经淋透了,头发也湿了个彻底,整个人就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阿灼知道,他又看见了那个莫须有的背景。
最近,他常常这样。
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看他这副表现,看来他还是没有拉住那道影子。
有些时候,阿灼甚至会怀疑,他到底是真的看见了那道背影,还是那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
可惜,他不能问。
阿灼端着茶水来到了他的房间。
阎舟的头发上还沾着水,他的衣服还没有清理。
现在的他看起来格外麻木,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现在的狼狈。
“我那天真的看见他了。”他喃喃道。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阿灼说。
阿灼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提醒道:“师父,你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碎掉的。”
“我知道....怪我。”
他垂下眼眸,苦涩道:“他本来可以好好的。”
“凭借我的权势,只要我想,当初是完全可以保下他的。”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如果我当时将他救下来,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屡次三番将他一个无辜的孩子给卷进来。
多好的人,被自己毁了个干干净净。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跟他的仇人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活该一辈子溺在冬歉的影子里,后悔一辈子。
冬歉如果能活着该多好啊。
如果能活着来找他报仇,那也是好的。
....
自从上次去孤儿院见过院长之后,冬歉就经常被陆湛领着到各处去玩。
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段格外悠闲的时光。
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在此之前,冬歉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白家,能见到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一点,所以对看见的东西都感觉很稀奇。
冬歉其实已经习惯缠着绷带生活了,但是陆湛告诉他,自己以后想怎么样都行。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冬歉还是随便遮了点口罩。
他的死亡可是全帝国直播的,要是吓到某个胆小的无辜路人就不好了。
冬歉跟陆湛来到一个小摊,那里摆放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小玩具,大多是给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玩的,但冬歉一直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陆湛看着冬歉开心的样子,缓缓露出了笑容。
冬歉小的时候一直待在孤儿院,孤儿院的物资很是匮乏,给了别的孩子就没有他的份了。
冬歉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像冬歉这样的孩子,其实大多时候只能眼巴巴地看别的孩子玩某个玩具。
孩子们的关系虽然还不错,但对于玩具,大部分占有欲都很强。
所以冬歉很懂分寸,一直都是默默地看着。
对于这样的孩子,院长有些时候会单独“开小灶”,私下里将冬歉叫到院长办公室,然后从身后偷偷摸摸地拿出一个小玩偶来,哄孩子开心。
冬歉那时候眼睛惊喜地亮了起来,开心地抱着院长半天不撒手。
而这些画面,都被院长好好地记录在了那些录像中。
每晚,陆湛都忍不住去看,翻来覆去的看。
他非常感谢院长,给他留下了这么有价值的东西。
而现在,冬歉喜欢这些小玩意的心思也丝毫不减。
像是一个小时候没玩过瘾的孩子,所以长大之后会不断地补偿自己,实现小时候的遗憾。
他完全不觉得这样的冬歉是幼稚的。
相反,他觉得很可爱。
笑得这样开心的冬歉,非常非常可爱。
冬歉拿起鱼竿,将预感伸进池子里,吊起里面用颜料涂抹上五彩斑斓颜色的小鱼。
那么一点点小事,冬歉都觉得很有趣。
有趣极了。
须臾,他的鱼竿调转了一个位置。
鱼饵落在了陆湛的额头上。
冬歉玩心大起,撑着脸望着他笑。
此番景象,就像是陆湛被冬歉给钓上岸一般。
陆湛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脸上染上了一层绯色,看起来格外的不经逗。
店主原本正笑着看客人钓鱼,却无意间注意到了冬歉的眉眼,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不过又很快收住了话头。
不...怎么可能呢。
应该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人。
现在冬歉的死在全帝国都不是秘密,他们都知道,那孩子有多么漂亮,临死之前却遭到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他的两个孩子在看电视的时候一直哭,一直哭,懵懂无知的小女儿在看到冬歉在孤儿院的视频录像时还拉着自己的衣服说,“爸爸,他好可怜啊,我们养他吧,我们养他吧。”
他那个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说,这个哥哥已经不在了。
听说他死在一个冰棺里,每一滴血液都被冻结,这个人像是凝固冰雕一样,摔在地上,碎成了粉尘,找不到了。
所以,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大人物多么会作践人啊,逮着这么一个手无存铁的孩子瞎折腾。
不过,普天之大,偶尔有几个容貌相仿的人其实也是常见的事....
与他相似的人还好好活在这世上,这反而让他的心中稍稍有些慰籍。
远处有一辆冰激凌车正在用传声器吆喝。
冬歉在这个世界很少吃冰激凌,一时之间被勾起了一些兴致。
白年不爱吃这东西,白家不可能单独为冬歉准备,又无用又麻烦,偶尔跟任白延说一说,他会带,但是他工作很忙,时不时地就会忘记。
所以从来没有吃过瘾。
对他来说,是两种欲望的纠缠。
想要继续玩玩具。
但是也想要吃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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