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经眠抬头:“方便的,怎么了?”
“不是说没事干?”洪野笑着,拎拎手上的头盔,“去穿件外套,带你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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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驴一路风驰电掣,停在洪野家附近的一条小吃街。
这里离他们的初中母校很近,可以说每代学生都是被这条街喂大的。那时同学们一下课就往这里跑,但徐经眠从来没来过。
后来,洪野带着他和小义来过几次,但他俩说什么都不吃,顶多接受一瓶洪野给的柚子水,两个人分着喝。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洪野回忆着,忍俊不禁,“两个小孩子,怎么一点不馋嘴?”
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徐经眠眉目舒展,回道:“当然馋啊,只是不敢吃。你别看奶奶人好,生病前管我们很严的,尤其是我,不仅自己不能乱来,还得看着小义。”
几年前的徐徇义脾气更硬,天王老子惹他也不能全身而退,一旦没人看着,指不定惹出点什么事来。
“现在能吃了,”洪野道,“想吃什么,我请你。”
徐经眠的确饿了。他没跟洪野客气,要了一碗馄饨,洪野不吃醋,徐经眠给他单独盛出半碗,再给自己调味。
洪野几下捞完馄饨,在旁边看着徐经眠吃。
他托着腮,碎碎念:“都请你吃饭了,就要半碗馄饨。”
徐经眠抬眸:“这些年又没少吃你的。”
洪野抿着笑:“嗯,多吃点。”
他大抵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被占便宜还甘之如饴的人,徐经眠弯起唇角摇摇头,低头舀馄饨吃。
报恩不急于一时,不如接受得坦荡些。
这些事,他们早就心照不宣。
吃完,徐经眠舒服地伸个懒腰,抽张纸擦擦嘴角。洪野领着他继续逛,看看各种小吃,听路边孩子们笑。
小吃街尽头连着几户居民,大多是前店后家,卖一些生活用品。徐经眠还在看卖棉花糖的商贩卷兔子,洪野突然望着一个方向,呆了下。
“怎么了?”徐经眠回头问。
洪野道:“我妈。”
不远处,一户卖碗碟的人家门口,几个穿着工厂服装的妇女在挑选交谈,洪野母亲赫然在列。
“我们快走!”
徐经眠反应极快,拉起洪野就跑。
他们一路跑过狭窄的小吃街,穿过散落着电驴的小广场,绕过几栋破旧的厂房,最终停在小溪对面一个废弃的篮球场。
徐经眠身体还没恢复,累得气喘吁吁,洪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无奈笑道:“你跑什么呀?”
“不是……不能让阿姨,知道我们吗?”
洪家父母对孤儿院讳莫如深,唯恐儿子不将洪家当成自己唯一的归属。从前洪野就带着他们这么躲,徐经眠早就养成肌肉记忆了。
“也是,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劳烦你们跟我一起担惊受怕。”洪野靠近两步,道,“小眠,其实我想等我正式工作就把你们介绍给他们的,我把他们当亲父母,他们知道,也不会介意的。”
“真的不会吗?”徐经眠疑问道。
“介意也没办法,他们总要知道。”
越是临近毕业,洪野越迫不及待想让家里人知道徐家人的存在。
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这段过去无法抹煞,而且孤儿院已经不在了,他也因为他想光明正大地对徐经眠好。
“野哥,别这样。”徐经眠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恳切,“我想不到哪个爸爸妈妈会不介意自己的儿子平白无故照顾别人这么多年。你从前不说,是知道他们会反对;一毕业就说,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刚开始有收入,翅膀一硬,立马告诉家里自己胳膊肘往外拐了好多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徐经眠无法接受。
他道:“在我有能力报答你之前,先别告诉他们,好吗?”
洪野看着手腕上徐经眠的手,双手攥拳又松开。
他道:“小眠,我不需要你报答我。”
“怎么可能不报答?我答应,小义也不会答应的。”徐经眠笑着,眉眼弯弯,“别跟他们说,成吗?”
洪野闭上眼,点点头。
再睁眼,眼底那些深沉隐忍的情绪已消失不见,他耸耸肩,道:“抱歉,是我心急,有点等不及了。”
徐经眠不解:“有什么好等不及的?”
洪野:“多着呢。”
等不及你长大,等不及我变得有能力,等不及一切过去,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
谁能相信呢?连洪野自己都不信。小时候看着心疼的一个小孩,照顾着照顾着,竟然演变成一场日久天长的暗恋。
他等不到自己的云消雾散,便只能等对方的雨过天晴。
只是不知道,当徐经眠渡过所有苦难,始终站在他身边的自己,能否稍稍多一些机会呢?
第25章 自套的枷锁
为了找到个单独和徐徇义说话的场合,郑汀花了好大一番工夫。
平时徐徇义会来学校上课,但她在学校喊他,徐徇义从来不搭理。几次下来,班上已经有了她在追求徐徇义的传闻。
放学后徐徇义永远走得很快,她一个不留神就看不见影,有时甚至不用等放学,自习课他就溜了。郑汀在学校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乖乖女人设,不可能逃课去追徐徇义。
这么围追堵截了一星期,好不容易给她逮到个徐徇义独自在体育器材室的空档。
看见她,徐徇义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来干嘛?好学生。”
“李老师让我下午四点左右帮她拿卷子,我可以出来。”
“文印室不在这边。”
“迷路了。”郑汀理直气壮,抱着胳膊接近,“倒是你,在这儿干嘛?”
徐徇义撇开头,戾气更重:“迷路了就走,别杵着碍事。”
郑汀不依不饶:“你先告诉我你有什么事,说不定我能帮帮你呢?”
“呵。”徐徇义冷笑一声,藏在背后的手一扬,一袋东西被他扔进堆叠着的仰卧起坐坐垫里。他靠近郑汀,居高临下地说:“我约了人四点在这里打炮,怎么,你要代替她帮我解决生理需求?”
郑汀脸色未变,伸出一根手指点点他胸口:“你真敢,就来啊。”
极度嫌恶一般,徐徇义抓起她的手扔开,抬脚就往外面走。
眼看人要走了,郑汀意识到自己犟嘴过了头,忙说:“我是来找你道歉的。”
徐徇义脚步未停:“不需要。”
“徐徇义,你别走,看你我姐帮过你哥的份上!”
徐徇义果然停下了。
两次了,只要抬出“哥哥”两个字,徐徇义就跟中咒语一样,漏出点内里真实的情绪来。
他转身,浑身的刺敛起来一半,好声好气地问:“我哥的事,你姐姐告诉你多少?”
“该告诉的都告诉了。”
看见徐徇义瞬间握紧的拳头,郑汀连忙安抚:“你放心,我叮嘱过我姐,她绝对不会说给更多的人知道,当然,我也不会。所以我姐的事,你也别告诉你认识的人……可以吗?”
徐徇义拳头半松,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说。”
郑汀拍拍胸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仔细想想,我们两家的状况其实挺像的,现在也有了共同的秘密,或许我们能交个朋友?”
郑汀笑吟吟地伸手。
听郑芸讲过徐经眠的事后,她是真的对徐徇义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情,徐徇义以往那些不好的传闻也变得合理起来。她想,徐徇义这么维护他哥,不可能真是个坏人。
可徐徇义似乎不想领她的好意。
他看着郑汀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共同的秘密?交个朋友?”徐徇义讥讽道,“你凭什么能说得这么轻松,郑汀?你姐做那种事供你上学,你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学校里,无忧无虑地读书上课?”
郑汀脸色倏地冷下来,伸出去的手也收回。
“那你打算干嘛?辍学?也去卖淫?跟你哥做一对卖屁股的好兄弟?”
“你嘴巴放干净点!”徐徇义揪起郑汀的衣领。
“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郑汀半点不怵,从徐徇义手里解下自己的衣领,冷然道:“徐徇义,别这么幼稚。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不能接受也改变不了事实。在你能养活两个人之前,你救不了你哥。”
“所以,你最好他妈的每天笑得开心点,成绩考得好一点,在学校的每分钟都过得充实饱满一点,省得被你哥看到,会后悔自己供养了一个废物。”
徐徇义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走向坐垫堆,找出被他扔进去的那包东西,拿出来,爬上架子在房梁上放好。
郑汀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是一条烟,和几本色情杂志。徐徇义走读,还天天逃课,是最方便给住校生们顺各种违禁品进来的人。
这应该只是徐徇义赚外快的手段之一。
东西放好,徐徇义从架子上跳下来,边往外走边拍身上的灰尘,道:“说教完了就回去上课吧,好学生,别浪费你充实饱满的校园生活。”
郑汀气得直磨牙。感情她藏在气话里的一腔真心通通喂了狗!
“哦对了,还有这个。”徐徇义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塞进郑汀手里,“这是400,转交给你姐,剩下400我过几天给她。”
郑汀数数手上的钱,抽出一张塞回给徐徇义:“剩下的不用了,我姐听说你是我同学,好心给你打个对折,毕竟你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做。”
徐徇义半点不跟她客气,把一百块钱揣兜里就走:“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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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楼之前,徐徇义特意给护工发了消息,确定徐经眠不在病房里,他才走进电梯。
姜悦安排的医院实在是太好了,病房里什么也不缺,医疗水平更是一等一。最近奶奶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医生说,再过一两个月,也许就能安排手术了。
徐徇义到时,奶奶正睡着。他拿出作业在旁边写,写完一科抬头看,奶奶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奶。”他合上笔盖,“醒了。”
“嗯,写的哪科?给我看看。”
“英语。”他把卷子递给奶奶,“简单,我半小时就写完了。”
“一眼就看到个错的,光吹牛。”奶奶笑他,“不过你这字进步了不少,不像鸡爪刨的了,作文至少能多得两分。”
“嗯,照着眠哥以前的卷子描着练的。”
“他不就是跟我学的?”
“那我怎么没学会?”
“你问你自己。”
徐徇义笑起来,毫不心虚地说:“我不爱练字,麻烦。”
“光凭小聪明念书,一点也不踏实。”
“眠哥踏实,也聪明,所以他念得比我好。”
奶奶笑着点点头:“小眠可是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
安静乖巧,省心又成绩好,无论到哪个班上,都是班主任捧在手心里的香饽饽。
“奶奶,你还记得前年,眠哥刚辍学的时候,你跟我说过话吗?”徐徇义问。
徐奶奶怔了怔,点头道:“当然。”
那件事发生得太快、太离奇,谁也不相信徐经眠会为了凑医药费去偷钱,尽管他一味声称自己是猪油蒙了心,但他们都知道,他只是想离开学校去赚钱而已。
徐经眠得偿所愿了,可对徐奶奶,对徐徇义来说,这牺牲都太过沉重而难以接受。
尤其是徐徇义。
他怎么也转不过弯来,怪自己,怪命,怪不打一声招呼就决定了的徐经眠,怪到最后,他连面对徐经眠都做不到了。
到底还是奶奶给他解开了心结。
那是奶奶病倒后最凶险的一段日子,明明自己刚从鬼门关被救回来,却要抽出余力去排解徐徇义心里的别扭。
她问:“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和小眠不高兴?”
徐徇义板着脸:“没有不高兴。”
“小义。”
她沉嗓唤一声,徐徇义撇开脸,不要几下就招了。
他憋了太久,颇有些不吐不快的意思:“奶奶,凭什么是眠哥?就算有人要辍学,不该是我才对吗?”
奶奶脸色不好:“那你是现在要辍学?你打算让奶奶养四个孩子,连一个高中毕业的都养不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徇义恨恨道,“他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才敢这么自作主张。”
“是,他是混账,但说到底都是我没用,生病就算了,也不挑个死得快点的。”
眼看着徐徇义要怄气,奶奶深深叹一口气,道:“可是小义,假如你们两个孩子一定有一个要做出牺牲,我宁愿那个人不是你。”
徐徇义呆住,不敢相信奶奶会说出这样偏心的话来:“……什么意思?”
奶奶解释道:“小眠从小就乖,不像你,总要我担心,害怕一个看不住,你就要走歪了。可是小眠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他最终都会走到正道上来的。”
她拍拍徐徇义的手背,恳切问道:“我们就相信他一次,等我……好了,他一定会回去上学的,好吗?”
徐徇义看着奶奶枯瘦的手,许久,将另一只手心轻轻覆上去。
他带着脾气,有些凶的说:“我还是很难受,奶奶。”
“我知道,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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