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的鼻腔攫取着周遭微弱的气味。深深嗅上一下,仿佛还能闻到开阳身上那股杜若冷香的气味。
——这口箱子也藏着一段风月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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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之间互相倾慕,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天帝最怕上行下效。
猫妖狐妖蛇妖之流,若都借着与星官“互生爱慕”而被星官们带进天宫,弄得天庭乌烟瘴气,那可真就麻烦大了。
是以人界有法,天界有规。
诸仙须六根清净,了却凡俗。
——尤其诸仙之首的斗宿星官们,更是不得擅动情念。
至于两名斗宿星官之间互生爱慕,明知故犯,值守期间私会……那更是胆大妄为。
开阳与我克制冷静的做派很是不同。他素来恣睢妄为,随性而动。千百年前便是如此。
每每前来寻我时,他一向没有半点避讳,常常言语暧昧,直呼我名。时间长了,风言风语便流传开来,我与开阳之间的那点破事,很快便成为了诸仙茶余棋后的笑谈。
开阳是张扬惯了的,可我却难以适应这潮水一般淹过来的闲言碎语。有段时间一直躲在长生大帝的神霄玉府里头。
那时,我借着为长生大帝整理经卷的理由,窝在他的藏经塔里,以躲避开阳热烈的攻势。
开阳自然知道我在躲他,他竟然谎称自己要借阅经书,参悟天地妙法,大摇大摆进了藏经塔里。
我正在四楼小憩,兀然听到楼下传来仙童的通禀:
“武曲星君到!”
我从梦中陡然惊醒过来,伸头一看,开阳径直从楼梯往上走着,现下已经走到了三楼转角处!真是健步如飞!
藏经塔高有六层,唯一的楼梯已经被开阳堵住。若我往上走,自然也无处可逃。
一瞬间我顾不得许多,忽然想起,长生大帝豢养了许多灵兽,藏经塔顶上,正巧饲有两只镇塔的白狐。
……已经有两只了,多我一个也不多吧。
我当即幻化成白狐模样,同塔顶那两只白狐站在一处。
两只白狐毕竟是灵兽,极通灵性,又护主得很。它们对我的“入侵”感到强烈不满,当即龇牙咧嘴,恨不得将我咬死在地。
我看着它们个个瞳眸中凶光四溢,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往后连退三步。
倏然间,我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竟然是开阳的麒麟靴。
他已经上来了!
既然装起了狐狸,就要一装到底。我索性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些许,将脑袋贴在他的大腿上。
开阳先是一愕,旋即轻笑了一声。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后抬起头,目光流转,看看四周架势——两只白狐对我龇牙咧嘴,低声吼叫,而我则被吓得被毛炸起,气势全无,怂得不忍直视。
“你招惹他们干什么?”开阳的语调中缀着点笑意,一把揪住我的后颈皮,将我拎了起来。
——谁、让、你、捏、我?!
我回头咬了他一口,着急忙慌顺着楼梯撒腿就跑——畜生,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将“畜生”演绎得惟妙惟肖。只是我好像咬得用力过头,把开阳咬出了血来。
开阳捂住左手,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恼火的迈步追上来。
我只顾着“逃命”,不经意间撞倒了三个多宝阁,身后咣当咣当的好几声巨响,不知是什么掉到了地上。
忽然间一个强大的力道扑掠而来,将我扑出了一个趔趄。我的脊背被人死死摁住,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开阳喘着粗气,膝盖抵住我的后腰,前边两手摁着我顺道将我摸了个遍,猝然笑了一声:“还不现身?”
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在他手下剧烈挣扎起来,却在看到他左手鲜血淋漓的模样后怔住了。
……难道这是我咬的?
开阳并起两指,猛一下点在我的后心口,旋即一股剧烈的酸麻之感楔入脑中。
我立刻现出了人形。
“……”
四目相对。
只有我很尴尬。
开阳的目光炽烈而灼热。在这道视线的逼迫之下,不消片刻,我便主动找到了话题:
“你的手……疼不疼?”
闻言,开阳似笑非笑一把扼住我腕子:“我咬你一口试试?”
他扼住我的力道很大,眼神也渐渐在拉扯中变得幽深起来。我战战兢兢想要缩回手,开阳却把我拽得更紧了,几乎要拉扯到怀里去。就在我们推搡之间,蓦然一道怒喝从不远处传来,将方才那份旖旎光景震碎了:
“孽障——!”
……是长生大帝回来了!
阁楼里的多宝格斜的斜、倒的倒。长生大帝当即抓住了罪魁祸首——那两只镇塔的灵狐。
开阳的反应快极了,他将我拖到侧面的炼丹房,我们藏在炼丹炉旁边一个盛放法器的黄铜大箱子里。
炼丹房闷热异常,我们躲在箱子里,即便箱盖扣得严丝合缝,也能听到长生大帝把那两只灵狐揍得嗷嗷直叫——原来多宝格上,竟放着长生大帝从凡间找来的玉制淫器,却不知是要和谁共赴鱼水之乐。
……这下摔碎了。
长生大帝正在气头上,训斥声此起彼伏。我和开阳都默契地达成一致——还是晚些再出来比较好。
炼丹房内存着红莲业火的火种,闷热得很,普通法术又不能驱散——更何况长生大帝就在不远处教训畜生,我们怎么敢施展仙法,暴露自己?!
我靠在厢壁上,渗了一头细密汗珠。开阳也热得难忍,他拧着眉,不耐烦地扯开襟领,大气不敢喘一下。
我有些不满于他衣衫不整的模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唇语道:
都怪你。
开阳气笑了。他挑着眉:怪我?
我扫视着他半敞着的前胸,忿忿挪开视线。
外头的动静小下去了一些,我试探一般将箱盖推开一条缝,朝外窥视着。
瞬间,清凉的微风从缝隙里溜进来,我贪吸了几口,感到一阵舒爽。开阳亦热得熬不住,他也凑近过来,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换气一般,深深吸了几口气。
滞重沉闷的喘息声彼此交错,他凑近过来后,身上那股杜若冷香倏然浓郁起来,侵占了我的鼻息。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与他保持了一尺左右的距离。想起我们前几日才在隐蔽处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禁感到绮思频生,心旌摇曳。
开阳则专注地窥视着不远处正揍狐狸的长生大帝,寻找着可乘之机。他大概是热极,很想从箱子里出来,一滴豆大的汗珠沿着锋利颌线流淌而下,反而映衬出那副无比认真的神色来。
……这和那日床帏间的登徒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暗自定了定神,又往旁边避开了些,尽量不去看他。片晌后索性闭上双眼。
岂料两眼甫一阖上,又该死的浮现出那日的种种旖旎风光来。恰逢长生大帝猛然回头,开阳惊得连忙扣住箱盖,身躯往后一仰,竟仰出个趔趄来。
空间本就狭小,他这一动,我们的身体当即贴在一处。青年温热的躯体隔着薄薄衣料,将蒸腾的热气都传递过来。
这感触实在太过于熟悉,昔日情色意味十足的抚摸、暧昧的喘息声瞬间跃上脑中。偷欢所带来的那种剥离魂魄的极乐,仿佛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
我只需要抱住他,我们便可以共赴云巅。
隐秘的期待感无声地扯动着神志。
一时间,心脏在胸腔子里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开阳忽然回过头,凑着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儿微弱光线,凝望着我。
我在这对视之中渐渐落于下风,心虚也似,缓缓垂下了眼睛。
开阳倏然抬起手,将手背贴在我的脸颊上。
一股温凉舒适的触感传递而来,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低笑了下,靠在我耳边,压着嗓子用气声道:
“你的脸好烫。”
……
那时我才刚刚对开阳动了心。
我与开阳的种种,是我飞升后头一次妄动凡念。如同幽闭的山谷霍然敞开,狂风无止境的刮进来。
第78章 番外·虺蛇篇(二)
当年为了躲避大怒之中的长生大帝,我们闷挤在这一口狭小的箱子里,听着外头的训斥声与灵狐挨打时发出的嚎叫。
闷热的空气将我们笼罩着,我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偷偷看了一眼开阳。
开阳的手肘架在曲起来的一条腿上,两目微阖,放弃一般倚靠在箱壁上——他看出来了,长生大帝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汗水从他的颊侧不断流淌着,将他锋锐的棱角都浇灌了。他几次三番想施展仙法,后来都因为忌惮长生大帝发现我们躲在这里,而悄然放弃了。
——长生大帝若知道是我将他的藏经塔弄得一团糟,免不了要罚我一顿。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怜爱,我轻轻抬起袖子,替他沾了沾汗。
开阳对于这个举动显然是很意外的——
一瞬之间,他就睁开了眼睛,整个儿完全清醒过来。诧异地颦蹙后,他眉目舒展开,朝我促笑了一下。
我尚且在解读着他这个笑容,便被他捉走了腕子。
他将我的手掌展开,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动,竟然是在写字。
一笔一画、缓慢地写道——
玉孤辰,看来你很喜欢我啊。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倏然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在一片昏暗中紧紧盯着我的脸孔,仿佛试图从上头找出他所期待的神色。
……
如今这一口铜箱已经陈旧破败,甚至连箱盖都已经合不拢了。一股无由的冲动在催促着我,我便循着这种心绪,低声念诀。
厅中徐徐后白烟缭绕,铜箱覆于缥缈云雾之中。转眼之间,便成了崭新的模样。我满意地走前三步,可又觉得它太过于新了,少了几分应有的味道。
炼丹房内存放的红莲业火火种已经移去了别处,那股逼人的热浪也连带着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空空的炼丹房里,四下里清风拂动,很是清凉舒爽。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荒诞地期待着开阳忽然忆起旧事,如当初一般步履生风跑来藏经塔找我。
……
事实是,他什么也不会想起来,更不可能擅离职守、私返天宫,来这里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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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奉天帝旨意,下凡镇压虺蛇大妖已是一月有余。
天宫少了这一员大将却也无甚改变,南天门依旧戒备森严,蟠桃园依旧门庭若市。而我,依旧待在长生大帝的藏经塔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原是掌管凡界生灵飞升封仙的星官,从前奔走于天界凡界,忙碌异常,更有无数前来贿赂我的小仙,盼望着我点一点头,如此,他们的官职就可以连升三级。
现如今我这样与世隔绝,实则与被罢免了官职无二。
不过如此也好——我也正无心处理这些事务。
在藏经塔日日与经书相对,我逐渐感到烦躁——我很想去借旁人的法器,看看开阳正在哪里,在干什么。哪怕看不到他的脸,只是听一听声音也好。
可思来想去,为了避免牵连他人,我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过了三日,长生大帝凑着一件小事来了藏经塔。
他的灵狐不吃不喝,像是病了,让我替他看上一看。
“你素来与这些仙兽有缘,狐族,又是万兽之灵者。你或许有办法。”
我看着他怀里那只蔫了吧唧的灵狐,不由腹诽:你不带着它去青丘,反而带着它来找我……
“好。”我点点头,大致瞅了一眼那只灵狐后,躬身一揖:“帝君,作为交换,小仙斗胆……想打探一个消息。”
长生大帝倒是极为爽快,他嗤笑了一声,“不就是要问开阳嘛。他好得很。”
我没有立即直起身子,仍旧维持着打揖的姿势,“帝君,方才有两个仙娥经行……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其实并没有仙娥经过,我也并没有听到过谁在讨论开阳。这是我瞎编的。只为诈一诈长生大帝,希望他能对我如实相告。
——虺蛇凶戾,妖法无边。开阳此行杳无音信,这令我十分担心。
长生大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
“开阳他……确实负伤了。”
我猛地抬起头,忙不迭问道:“他伤了哪里?伤得重吗?!”
长生大帝冷眼看着我,一句话也不再说。
我便识相得闭了嘴。
又两日,长生大帝要去一趟南海,给龙王贺寿。闻言我心中狂喜,脸上却端出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打揖道:
“恭送帝君。”
长生大帝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他将两只灵狐留下,专门看着我。临行时,他叮嘱我道这两只灵狐凶性仍在,警告我不要擅自元神出窍,以防仙身被这两只狐狸咬死,元神无处可归。
我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却在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在榻上佯装假寐,实则是施法将其中一只灵狐化成我的模样,而我则幻形成那只灵狐,一刻不停直奔虺蛇所在的北冥而去。
北冥雾霭沉沉,阴云笼罩。血一样的暗红天光将浓雾撕出一道口子,照耀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开阳所携领的天兵全都不见踪影,却有一地破碎的令旗……和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我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胡乱猜测着这血腥味究竟是怎么来的。
寻着这股稀薄的血味,我在一口偏僻阒静的岩洞中寻到了开阳的身影。
岩洞阴暗潮湿,却有一团寒芒在深处闪烁不定。原来是法阵。
法阵光芒微弱,呈八卦之形护佑着开阳的仙身。而开阳则独坐在岩洞深处的一块石头边,正打坐调息,灵脉十分微弱。
一条窄细而殷红的暗流从那法阵之中流淌而出。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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