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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惚地想起,听说像他这样的主火地易宿如果遭到了严重的灵力透支反噬,就会感觉到这种烈火焚身的痛苦。
他还从来没反噬过,原来是这样的痛么……
想起这个,就想起了翠微山。
真希望这里的消息不要传到翠微山上就好了。
不然,舟向月得多伤心啊。
……
昏昏沉沉之间,郁燃仿佛在火海中浮浮沉沉,始终在地狱烈火中辗转煎熬。
好像全身的皮肤都被烧焦了,火烧的剧痛沿着骨髓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经脉,从血肉烧灼到灵魂,将他的魂魄撕碎成千千万万片,永堕于黑暗的地狱。
……他是死了么?
死亡果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哪怕死后都无法停息……
不,他大概是下地狱了。
他死于烈火之中,死后也将永生永世承受罪孽业火的灼烧。
“耳朵!郁耳朵!”
有个微弱的声音从遥远的方向传来,在滔天烈焰的剧烈声响中模糊得转瞬即逝。
“你别死啊!”
“快醒醒!不能睡!”
那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了无数重梦境传来。
郁燃的意识一片模糊,却像是火海中有冰凉雨丝落下来,浇熄了火焰,泛起一丝熟悉的清凉。
“你不会死!你不是郁燃了!”
“这不是真的,只是你的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不是郁燃,你是郁归尘!”
宛如溺水之人猛然离开水面,郁燃骤然惊醒。
他好像做了个梦……他迷迷糊糊地想,梦里那人对他说……对他说……什么……
为什么又忘记了……
啪嗒。
郁燃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他的脸颊上,从下颌滚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像是烧起来了一样浑身滚烫,有一个人抱着他,冰凉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正在他耳边说话。
他说的话是很简单的几个音节,好像在不断重复……一遍又一遍……
郁燃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模糊视线里熟悉的脸庞。
……怎么是他呢?
他怎么来了……
郁燃看着眼泪从他紧闭的眼中一滴滴落下,他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颤抖着翕动,一遍又一遍。
那一刻,郁燃忽然听清了抱着他的人在说什么。
“……杀了我。”
他在一遍遍地重复,“杀了我。”
在尚在昏迷中的他身上,种下一个咒。
告诉他,杀了他。
郁归尘猛然清醒过来。
无数个梦境的记忆在同一时间涌入脑海,层层叠叠摩擦出剧烈的热意,如同融化的铁水泛着金红光芒挤进血管,所到之处尽是烧灼的剧痛。
那曾经是能够击垮他的痛苦,但这种痛如今已经可以忍受。
此刻,就像之前的无数个梦境一样,抱着他的人伸出一只冰凉苍白的手到他胸前,手里拿着一柄匕首,刀尖对准他的心脏。
郁归尘猛然抬手,不顾周身燃烧的剧痛,抓住了那只手。
他一用力,那只手里的匕首就“当啷”掉落在地。
郁归尘顺势翻身抬手,将原本侧躺着抱住他的冰凉身体压在身下,攥着他的双手手腕按在头顶。
他低下头,对上身下那双愕然睁大的眼眸,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混合着灰尘与血迹,弄脏了他白皙的皮肤。
“不要再想骗过我。”
当年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十四岁的少年还没有来得及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坠落到死亡边缘。
等到他脱离了生命危险时,他已经远离了真相。哪怕之后再回到昱都,一切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郁归尘注视着梦境里这个十七岁的舟向月的眼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刻印的烙铁,烫出滚烫伤痕。
“这么多重梦境,这么多个你。”
“每一个你,都在骗我。”
“舟向月……”
郁归尘俯下.身去,一字一顿道——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第278章 爱恨(2合1)
话音刚落,郁归尘的视野中亮起一簇火焰。
眼前的一切仿佛突然变成了陈旧的纸张,随着火焰的灼烧逐渐翻卷发黑,灰黑色的纸灰纷纷扬扬飘洒开来。
身下的人消失了。
背后粗糙的石壁和干草堆消失了。
滴落在他脸颊上的冰凉眼泪瞬间变成火星,灼伤了他的皮肤。
随着幻象破灭,郁归尘看到了——
这幅巨画的背后,是无尽的火海。
没有上与下,每一个方向都是坠落的漫天流火,绚烂火光伴随着炽热温度,将一切映成狰狞的金红色,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就是这样。
他蜷缩着跪坐在火海深处,被生生焚烧的剧痛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灵魂。
无穷无尽的火海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到边,是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
这是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梦境,在那些破碎的鲜血与尖叫之中,他独自沉沦于火海中央。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带着怜悯对他低语:“已经那么久了,你死之后,也永远都会是这样……你不后悔么?”
郁归尘充耳不闻,眼眸中却亮起一道烈烈燃烧的金色日轮。
那道灿金光芒比周围的火光更亮更冷,瞬间便将火焰衬成了黯淡的暗红,整片火海都没有他的灵魂炽热。
他垂下眼,紧紧合拢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展开。
手背已被火焰灼烧得焦黑开裂、露出鲜红血肉,手心却开出了一朵红色的小花。
纤细脆弱的红色花瓣在灼热气浪中瑟瑟发抖,但被他护在手中,每一瓣娇嫩的花瓣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丝灼伤的痕迹。
一滴晶莹露水沾在鲜红的花瓣上,仿佛是一滴泪。
……
郁归尘猛然睁开眼。
黑色墙壁,金色雕梁,昏暗的火光透过纱幔落在床头,摇曳着温柔的光。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又在十四岁的郁燃的身体里醒来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忘记自己已经不再是郁燃,梦里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
然而,等他下床之后回头一看,却忽然发现床上的“自己”依然闭着眼安安静静躺着。
……这是?
郁归尘找到一面镜子,往里一看,结果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影。
……他好像明白了。
他再次进入了那个梦魇之中,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不再是梦里的主角,而是一个隐形的旁观者。
这依然是那个十四岁的郁燃的梦。
不出意外,他会再一次在梦中经历那一段惨痛的回忆。
现在正是夜晚。
郁归尘想起什么,从殿里走了出去。
他过去也曾经在梦魇之中短暂地恢复清醒,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那时,他试图在自己梦中的世界里走出去,离开原本的轨迹,去看看记忆之外的部分。
但每每当他离开记忆轨迹的那一刻,整个梦境就瞬间崩塌成了火海。
他无法在梦境中离开自己的记忆,找寻那个不存在的真相——这也很正常,因为这个梦魇属于他,他无法走到自己没有记忆的地方。
郁归尘穿过在院子,有几个人影正在说说笑笑地打闹,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墨黑的天幕下,远远近近的宫墙上亮着一盏盏灯,连缀出隐隐约约的火光。
一列暖橘红色的光点随着远处鱼贯而行的宫人们,照亮了两侧的宫墙和脚下的石阶。
许多人已经入睡了,周围显得很安静。
郁归尘走到门口,脚步在即将踏在外面的地面上时顿了一顿,然后才踩了下去。
没有一脚踩空,也没有突然吞噬他的火海。
他回过头看向一切如常的宫殿庭院,心里升起一丝怪异到不真实的感觉。
……他竟然走出来了。
就像是梦境里残缺的地图被补齐,但这补齐的一部分是哪里来的?
郁归尘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就向藏星阁走去。
藏星阁就是国师所在的地方。
以前的国师大多还会在城中有个国师府,但当年舟向月扮成国师时只在昱都待了短短一段时间,并没有另外置办一处宅子,一直住在藏星阁里。
郁归尘如同一抹不属于这个世间的鬼影,无声无息地踏入了藏星阁。
这是他年少时很少踏足的地方,他上一次来这里,好像还是抱狐狸进来那一次……
藏星阁里一片昏暗,所有的灯火都灭了,只有刚进门后的回廊上一盏挑起的宫灯,向黑暗中散发出薄薄的光。
郁归尘透过窗户,隐约看到里面那些柜子上的各种奇珍异宝依然像许多年前那样摆放着,但他扫了一眼,就感觉它们比原来更乱了一些。
他沿着阶梯往上走,又经过两层藏经阁。密密麻麻的书籍排列在层层书架上,保存得十分完好。
郁归尘走上一层层阁楼,最后来到了藏星阁的顶层。
阁楼顶层已经很高,从栏杆望出去可以看见依山而建的重重宫殿,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出点点亮光。
屋里的门关着,但透过窗户看到里面闪闪烁烁的火光,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坐在桌前,火光将拉长的影子印在垂落的纱幔和窗纸上。
郁归尘轻轻地推开了门。
坐在桌前的人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进门的时候,郁归尘感觉到脚下泛起一片暗红符咒的亮光,就像是踩到了什么一碰就会发光的生物。
他知道那是舟向月在门里设下的阵法,防止有人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进入室内。
但此刻的郁归尘并不真实存在于梦中的空间,他只是游离在这个梦境之外的虚影,所以亮起的红光只有他自己看见,红衣人依然伏案而坐,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他右手拿着一支笔,正桌上的几片白色骨简上写字,笔尖落下一串串鲜红痕迹。
昏暗火光将那个瘦削的身影映得明明灭灭,红衣上仿佛有幽暗血光流淌而过,如同一个从黑暗中化形的鬼。
郁归尘瞳孔微缩。
夜晚昏暗的灯火,伏案书写的红衣人,惨白的骨简与血红墨迹……
这一幕实在是太像他发现无邪君真实身份那一晚时的情景,那种熟悉的、被困于火海深处的灼热窒息感攫住了他,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郁归尘在原地停了一下,几乎是强迫自己一步步继续向前走去。
哪怕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踩在烧得通红的刀尖上,一步比一步更痛。
但他必须要去看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空气中的温度不断升高,郁归尘几乎听见了火舌舔舐皮肤发出的滋啦响声,那种纠缠了无数个深夜梦魇的烈火焚身之痛越来越明显。
眼前的画面和曾经最深的梦魇重叠,唯一的区别是,此时扮成国师的舟向月一个人在屋里,摘下了那只木雕狐狸面具,露出那张不属于他的妖艳脸庞。
仔细一看,似乎能看见边缘隐隐约约的一点易容痕迹。
怪不得他那时被郁燃揭掉面具,马上又在黑暗中戴上,此后也从来不在明亮的室内摘下来。
郁燃在漆黑的巷子里看不出他乔装的痕迹,但如果在明亮的灯光下,或许就能看破他虚假的面容。
当年他精准拿捏了郁燃的心理,只要探究到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就不会再去深究这张脸是否也是假象。
他确实被骗过去了。
但是纸包不住火,哪怕掩藏再深,也终有败露的一天。
郁归尘踏着无形的火海,终于走到了舟向月身后。
透过那人单薄的肩头,郁归尘第一次看清了他面前的东西。
的确是他的灵犀法器问苍生和问鬼神,细长的墨绿色笔杆被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握着,在连缀成册的白色骨片上勾画出鬼画符似的猩红符文。
那些符文一个个呈现出扭曲诡异的姿态,仿佛断裂交缠的骨架,又像是满地小蛇互相缠绕着爬出奇诡的痕迹,如同燃烧一样闪烁着明明暗暗的血红亮光。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符文?
翠微山从没教过,郁归尘也从没见过。
他甚至隐隐感觉,这不是应该存在于凡尘中的符咒。
郁归尘想起了某些传闻——
邪神执笔,在亡灵骸骨上书写命运。
凡经过他笔下的命运,就会成为烙印在那些人身上的宿命,终将成为现实。
郁归尘看不懂那些符文,但目光一接触到它们,他就感觉到头痛欲裂,就像是有某种鲜血淋漓的力量要生生撕裂他的灵魂侵蚀进来。
一个恍惚间,他好像忽然看到舟向月就站在他面前,眼眸中倒映着闪闪烁烁的火光,对他缓缓勾起一个微笑。
郁归尘呼吸一窒。
那笑容明明温柔至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意味,让他感觉到一种发自本能的危险,就好像一个人闻到了面前凶猛的食肉动物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然而,还未等他看清舟向月的脸,刺眼的血红猛然在视野中飞溅开来,仿佛一面被鲜血溅满的透明玻璃,遮住了他窥见未知的视线。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下一刻那个幻影就消失了。
那些诡异的血色符文依然令人感到眩晕,却再也没有那种好像要侵蚀进他灵魂的感觉。
郁归尘面前依然是那个伏在桌上用白骨简写字的身影,他一只手拿笔,另一只手则按在胸口上,微微躬身。
……为什么要按着胸口?
郁归尘猛然察觉到萦绕在鼻尖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舟向月手下的笔尖。
笔尖划过,留下的墨迹并非那种鲜艳的红,而是隐隐地发着暗,落在白色骨片上转瞬就凝固成了暗红色,之后才随着符文连缀成篇开始闪烁出荧荧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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