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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香。
长生祭。
舟向月刻意遗忘那段记忆,虽然从不能真正遗忘,但不去触碰好像就可以装作没有发生过。
然而一切都发生了。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此刻的梦境中,一切都尚未进行到那一步,可舟向月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甚至已经知道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的结局——
他会死。
会痛苦万分地,被梦境里那个十七岁的他杀死。
当记忆再度被翻出,对别人而言,那是千年前早已尘封的历史。
但对他来说,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
当年,十四岁的郁燃从翠微山回到昱都后没几天,舟向月也抵达了昱都,随后很快就在一场卜筮与占星的比试中轻轻松松地赢过原本的国师觉空真人,取代他成为了新的国师。
他乔装打扮,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郁燃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暗巷里惊鸿一瞥到国师的“真容”之后,从此再也没有去窥探他的脸。
此刻,郁归尘跟在梦境里的“国师”身后,来到了他与年轻的自己相遇的暗巷。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国师却准确地说出了他去那里的真实目的,让他大为震惊。
结果现在,他一直跟着舟向月,却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舟向月并不是像他当初以为的那样正好在那里,才与他在暗巷里偶遇。
他看着他扎破自己的指尖,把血涂在一枚铜钱上抛了一次,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皇宫,径直去了暗巷,发现郁燃走进巷口遇到了麻烦之后,帮他解了围。
……他是去找他的。
第二,舟向月未卜先知了解到郁燃去暗巷的目的,其实没有任何玄学。
他只是在一见面搂着他肩膀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身上摸走了那张写着“明暗巷,半斋”的布条,看过之后又塞了回去。
他的动作出奇迅速又出奇隐蔽,哪怕是郁归尘早有预料、近在咫尺地旁观,都差点没有捕捉到他的动作。
舟向月果然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此后,郁归尘默默地跟着他们进了半斋欢,然后看着他们在房间里开始拉拉扯扯。
郁归尘:“……”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虽然这都是早就经历过的事了,甚至和后面更多的事比起来什么都不算,但他还是回想起了当时自己的局促和窘迫。
……不过,那时候舟向月装成陌生人逗他玩,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应该还挺开心的。
那也值了吧。
很快,他看到自己离开,而舟向月动手把床上的被褥弄得一片狼藉,最后拿走了那一点“欲骨香”。
郁归尘没有管那个十四岁的自己,而是紧紧地跟着舟向月。
舟向月回到藏星阁之后,先是睡了一觉,然后一早就去求见昱皇。
这一点与郁归尘自己的记忆吻合。
他去搜查醉香楼的那天早上,原本先去找父皇,但却被告知陛下正在和国师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舟向月在御书房里见到了正当盛年的昱皇,问候过之后,就问他:“陛下,之前我送给您的香,您用过了吗?”
香。
郁归尘心头一沉,是那种和送给他的一样的长生香么?
昱皇露出和蔼的笑容:“用了。国师大人有心了。多亏了你的香,朕现在能与天地通,因此才得到灵感,有一事需要请国师大人代为操持。”
“陛下请讲。”
舟向月抬头,看向高阶上的皇帝。
“朕准备在祭祀塔举行一场献祭。那场献祭如若成功,能够保我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舟向月沉默片刻,问道:“那么,献祭的祭品是……”
昱皇微微一笑:“我唯一的骨血。”
舟向月一怔。
随后,他垂下眼,恭敬鞠躬道:“愿为陛下效劳。”
第280章 爱恨
应下了昱皇的要求之后,国师又说:“不过,献祭需要严格参考既有的规程,一点细节都不能出错,不然但凡有一点偏差,可能就献祭给不知来头的邪神了,反而会招来祸患。”
他抬头问道:“不知道陛下这场祭祀是献给谁,具体规程又是在哪一本典籍里记载的?”
昱皇道:“具体规程国师不必担心,有人会协助你。”
国师顿了顿,“这个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上前禀报:“陛下,帝储殿下带人去查封了醉香楼,说是怀疑醉香楼牵涉到拐卖人口,以及售卖致幻成瘾的药物……”
“哦?”
昱皇失笑,“朕这儿子,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既然如此,就先让他长长教训吧……”
“陛下,”国师忽然上前一步,“我可以为陛下分忧。”
“我保证会把他带回宫里,不让他离开。”
国师拿着皇帝的旨意,刚从宫中出去,就低声骂了一句。
“……老东西,要保佑江山那献祭你自己啊!献祭你儿子算什么玩意,居然能比我还不要脸!”
在梦境里旁观的郁归尘:“……”
他居然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虽然是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太久。再大的痛苦也已经被时光冲刷得褪色,化作漫长过往河流中的一滴水。
在意识清醒的时候重温这段在梦魇中重演无数次的回忆,甚至已经不会让他心中产生多大波澜。
国师抵达醉香楼时,郁燃正在门口与人僵持中,不仅没有搜出任何证据,还被满大街老百姓看热闹,接着就被他强行带回了宫。
“请你务必留在自己宫里,不要外出。”
国师看着郁燃,又重复了一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外出。”
这两句话郁归尘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再在自己旁观的梦境中听到,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怪异感。
随后他就发现,舟向月离开他的殿内,却没有直接离开东宫,而是看了看四周,把一只手贴在了覆着金色琉璃瓦的高墙上。
此时外面宫墙之间的通道已经戒严,完全没有来往的人。
他沿着墙面向前走去,手掌缓缓抚过一寸寸墙面。
所过的地方,深红墙面上隐约亮起一个个发光的血红符文,很快又暗淡下去,融入深红的墙面中消失不见。
郁归尘看着这一幕,心跳微微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是舟向月在郁燃禁足范围内设下的禁锢阵法,也确实会在他想要离开时拦住他。
但是,此时的郁燃刚刚被禁足,而这个阵法显然早在之前就已经设下了。
难道他能预见到郁燃被禁足吗?
不对。
郁归尘仔细看向那些浮起的符文,在心中默不作声地勾画阅读。
这不仅是一个禁锢阵法。
也可以是……一个保护阵中人的阵法。
此时舟向月走出了十几步,那些连缀不断浮现的符文中间忽然出现了一处残缺。
他停下脚步,抽出一把短匕,在手掌上比了比。
然后,他皱起眉,偏过头闭上眼,好像咬紧了牙关。
郁归尘下意识伸出手去,却穿过了梦境中的躯体,没有丝毫阻碍。
他碰不到他。
刀刃贴着手心迅速划了下去。
手心顿时划开一道血痕,鲜红血珠从莹白掌心的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凝聚成一颗颗血珠后沿着皮肤往下滚落。
舟向月收起匕首,手指蘸了掌心的鲜血在墙上勾画起来,三两下就补上了那处残缺的符文。
刚画出的符文在完成的瞬间亮起光芒,随后也像其他符文一样,隐没在墙壁的深红色之中。
接着继续往前,又是如法炮制。
郁归尘的心沉沉下坠,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面前的红衣身影。
那么近,只有咫尺之遥。
他站在他面前,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和衣袖带起的风。
可他碰不到他,无法阻止他的动作,也不能开口问他……
一条条线索穿越时空连缀起来。
东宫外的阵法,早在郁燃被禁足之前就已经设下。
舟向月昨夜专门赶去暗巷找他,又对他说皇城里有人要杀他。
……舟向月是不是预见了什么?
他本就是天灵宿,而且此时屠魔之战刚刚结束,嬴止渊已经死去,断生刀失踪,它变幻而成的问苍生落到了舟向月手上。
那是众人皆知可以让人成神的神器,哪怕拥有过它的人中只有舟向月一个真正成了神,其余人皆死于非命,也不影响玄学界公认它具有碾压凡尘的强大力量。
所以……
舟向月把他关在这里,是不是想保护他?
以舟向月此时的实力,他亲自以自己的血设下的阵,大概是整个昱都最安全的地方。
郁归尘感到体内涌流的血液似乎都变成了灼热的岩浆,由内而外地煎熬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如果这是真相……
为什么,他从来不愿意告诉他?
梦境中的舟向月并不知道此时近在咫尺的郁归尘的想法,他一边走一边加固阵法,慢慢地走完一圈回到起点之后,就离开了。
他行色匆匆地又去找昱皇,但在经过皇家祭祀塔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郁归尘不知道舟向月此时看到了什么,却发现他看向祭祀塔上空的空中,浑身一震。
他紧接着就向塔里冲去。
祭祀塔的大门紧紧关闭着,但他将血迹未干的手掌贴在上面的瞬间,厚重铜门缓缓打开了。
和郁燃当年在昏死过去前看到的那一幕刺眼金色不同,门后是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灵坛当中一个竖立的巨大影子,有种沉沉的压迫感。
舟向月往里踏出一步,沉沉的大门就在后方关闭,灵坛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还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拍手声。
无数盏灯火在四面墙壁和地面上齐齐亮起,瞬间照亮了整座灵坛。
只见整片圆形地面闪烁着金红的金属光泽,一圈圈繁复符文镌刻在地面上,从圆形的四周向内汇聚,中间夹杂着一盏盏跳跃的灯火,以及像棋子一样的一个个小小突起。
阵法正中央是一棵金色的巨树,巨树前面有一个方形的祭坛。
这是一个巨大的祭祀阵法。
之前郁燃来这里的时候,视线刚好被从里面出来的人影挡住,没有看到中央的这一棵巨树。
只见巨树的金色比周围的黄铜法阵更加鲜亮金黄,应当是纯金制成。
锻造出的树根向外延伸,没入地面的法阵之中,树干直直向上,树冠延伸出许多弯曲如藤蔓的枝条,上面点缀着大片大片的金箔,如一片云一样与顶部穹隆相接。
在高大的灵坛之中,这棵巨树看起来接天连地,仿佛直入云霄,能与天通。
此时,整个法阵的金色有些暗淡,没有郁燃当年看到的那么耀眼;四周漆黑墙壁上道道诡异脉络还未亮起,里面也没有如血液一样奔涌的灿金河流。
这个祭祀之阵还没有开始运转。
……但是,在舟向月来到这里的时候,整个灵坛显然已经布置完成了。
舟向月拔出剑,警惕地站在原地不动,观察着四周。
这时,一个人影从金色巨树后面走了出来。
“陛下?”舟向月脱口而出。
那黑衣绘金的身影,正是昱皇。
只见他径直走向祭坛,然后竟然自己站了上去。
他转过头来,看向似乎十分惊讶的舟向月,微微一笑:“怎么,国师很意外?”
“我说献祭我唯一的骨血,国师以为是什么?”
舟向月很是愕然地沉默了片刻,才说:“看这个样子,陛下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协助,整个阵法都已经布置完成了。”
“当然需要国师的协助。”
昱皇肃然道,“我需要你,杀了我。”
他环视四周,缓缓道:“献祭我的骨血,以实现最重要的心愿,此为死得其所。”
舟向月又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不知道是谁跟陛下说的这种献祭,我可以见见他么?”
“并不是我不相信陛下,只是……”
他抬起头,注视着祭坛上的人,“陛下,您要知道,任何要献祭活人的法术,绝对没有一个有好结果。从献祭的人到祭品,下场都会凄惨无比。”
他说得很是郑重,昱皇却摇摇头,笑了两声。
“国师,你知道昆仑不死树吗?”
舟向月没说话。
昱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却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点燃了你送的香,睡了前所未有的一个好觉,还做了一个梦。”
“我在梦中,见到了一棵神树……一棵接天连地的、巨大的神树,与天地共寿。”
“那就是不死树。”
他唇角有一点笑意,语气惆怅,“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曾见过不死树的树干,虽然只是一小段。”
“它叫做昆仑髓。”
“与天地共寿的神树,哪怕空心的树干截成段,也是水晶玉石的质感,香气沁人心脾,就算只是闻闻,都能延年益寿……可惜那个宝物竟然被烧毁了。”
舟向月呼吸放轻了一点,不自觉地攥紧手中剑柄。
好在昱皇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更可惜的是,不死树已经死了……不,它没有死。不死树永远不会死,只是躯干被拆分成了许多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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