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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四仰八叉的祁二郎迷迷瞪瞪地盯着床帐顶,后知后觉地一骨碌起身,揪住小香鸟。
祁敬明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写过信了,祁禛之只当又是封唠闲话的家书。他打着哈欠抽出字条,眯着眼睛只瞧了一下,便瞬间从梦中清醒,半秒钟内,神魂归位。
“二哥,怎么了?”给衣服拧完水的白银听见了屋里的动静,“谁给你寄的……”
“嘘!”祁禛之瞪了白银一眼,“把门关上。”
白银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端起水盆,关上房门,凑到祁禛之身边:“出什么事了?”
祁禛之指了指桌上的烛灯:“烧了。”
白银立刻照做。
小香鸟送来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小心封绛。
字迹陌生,绝不是出自祁敬明之手。
祁禛之胸中心跳如雷,头皮阵阵发紧。
这香鸟唯有祁家人才有,如今能行动自如的祁家人,除了几个嫁出去的女儿外再无旁人。
祁禛之将她们捋了一个遍,完全想不出,到底是哪位巾帼给自己送来了这封信。他更想不出,祁家的哪位女子能知晓自己在哨城遇到了封绛。
前情往事在祁禛之脑中如流灯般闪过,而就在某一个霎那间,他灵光乍现,福至心灵,恍然意识到,这是傅徵送来的。
傅徵……
只有他,能同时从祁敬明的手中拿到联系自己的香鸟,并猜测到封绛接近了自己这事。
祁禛之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看了看扎着翅膀立在桌上的小香鸟,半嗔半笑道:“小叛徒!”
小鸟转了个圈,扑了扑羽毛,似乎在等祁禛之给个回信。
祁禛之想了想,翻出纸笔,写了两个字:多谢。
第61章 皇帝的阴谋
乌孙姑喊两人下楼吃饭时,祁禛之还在屋里踱步。
大半天过去,祁二郎思来想去,依旧拿不定傅徵为何要送这样一封信来。
他是料定了离开四象营后,自己会想方设法给白银解蛊,还是知道了什么?
可他不是回京了吗?
祁禛之忽地忆起封绛的那句话,他说,我家主子手握天下万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什么人能手握天下万民?
自认为自己能在塞外如鱼得水的祁二郎一震。
大兴皇帝,谢青极。
“嘶!”祁禛之按住额头,一时只觉太阳穴狂跳。
封绛怎么可能是谢悬的人?
他不是北卫旧臣十三羽吗?北卫……
祁禛之心底一动,此人称,敦王生母是罗日玛皇后身边的侍女阿央措,这不恰恰说明,当年在北卫为质的谢悬和那从高车来的皇后之间也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可若是如此,封绛又怎会跑到虎无双身边?难道,也是为了那北卫传国玉玺吗?
是谢悬想要传国玉玺?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名堂?
种种线索缠做一团,祁禛之坐在案前,无论如何都整理不清。
但唯有一件事,祁禛之很明白,那就是他不入局,局赶着他来,谢悬,应该已经知道他身在何处了。
“二哥,”白银注意到了祁禛之变化莫测的表情,他试探道,“你也不愿意吃那女人做的饭吗?”
祁禛之抬起头:“什么?”
白银兴高采烈道:“我知道集子上有家卖驴肉火烧的不错,咱们不要留在这里吃午饭了。”
祁禛之倏地站起身:“吃什么驴肉火烧?下楼。”
封绛是谢悬的人,谁知道他老婆乌孙姑又是谁的人?
可谁知刚下一楼,就见几个大汉围在门边,乌孙姑笑盈盈地冲祁禛之招手:“快来快来,让这几位壮士瞧瞧,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祁禛之脚步一滞,呆在了楼上。
因为,就在那群壮汉之间,站着个小姑娘,正是那所谓的“赤练郡主”,阿纨。
“白公子?”阿纨轻声唤道。
祁禛之张了张嘴,先喷出一串咳嗽来,他摆了摆手,结结巴巴道:“真是,咳咳,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阿纨的耳朵何等灵敏,只消这一句话,她便立刻听出,对面所站之人就是通天山上的“白公子”。
祁禛之苦着脸上前,强挤出一个笑容:“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阿纨姑娘。”
“巧什么巧?”乌孙姑笑得花枝乱颤,“那日我一见这位漂亮的小郎君,就觉得他长得好像郡主您要找的人儿,所以特地留他在此处住了好久。”
赤练郡主阿纨冲乌孙姑的方向福了又福:“多谢老板娘。”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圆滚滚的金锭,递到了乌孙姑的手上:“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乌孙姑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哎呀,郡主真是客气,一点小忙而已。”
祁禛之在心里把封绛乌孙姑这对贼男贼女骂了一个遍,明明还没到约定的日子,这人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阿纨引了来。
乌孙姑打量着祁二郎的脸色,何尝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于是赶紧说道:“要不是今日郡主凑巧从门前路过,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位白公子送到郡主面前呢。”
说着话,乌孙姑一推祁禛之:“还不快给郡主见礼。”
“啊?”祁禛之面露难色。
“不必多礼,”阿纨谦谦笑道,“上次与白公子只匆匆见了一面,如今我执意要寻白公子,是我唐突,也请白公子别见怪。”
“不怪不怪,”祁禛之尴尬摆手,“只是不知,阿纨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人家当然是瞧上你了。
阿纨随和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兄长临走前,把你许给了我,许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不知,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郎君?”
“我,我……”祁禛之故意觑了一眼那几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一时气虚,“阿纨姑娘……何时成了郡主?”
阿纨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看上去似乎比那真郡主还要像郡主,她泰然回答:“我兄长是定波王,我自然就是郡主。按照我大卫之制,封号‘赤练’,也没有毛病。”
祁禛之心里发笑,面上唯唯诺诺:“说得正是。”
“先前,我兄长不幸落入‘鬼将军’手中,而我脱逃,在苏勒峡、哨城一带重新收整了我兄长的旧部,如今就安家在峡口。若是白公子愿意,我可以在行宫为白公子留个位置。”阿纨浅浅一笑,“若是白公子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祁禛之忙后撤一步,拱手道:“郡主,小人离开通天山后,流落各地,居无定所。在来哨城前,就已花光了身上的银钱。若不是乌孙老板娘接济,恐怕就要露宿街头,成那驭兽营的粮食了。要是郡主肯赏口饭吃,小人感激不尽。”
阿纨满意道:“如此就太好了,额风,请白公子上车。”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足足九尺但身条却细如麻杆的“巨人”走了出来,弯腰冲祁禛之行了个北卫旧礼——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跟着一群或瞎或哑或没了手脚的人,祁禛之走出了黑店。
白银慌慌张张收拾好东西,像个鸭子似的挤在人群之后左摇右摆。
祁禛之回头瞪了一眼正靠在柜台后欣赏金锭的乌孙姑,乌孙姑赶忙回赏了他一个媚眼。
“二哥,你真要去做那压寨夫婿吗?”白银小声问道。
祁禛之扫了白银一眼,白银赶紧闭嘴,不敢再当着阿纨的面,胡乱讲任何话。
祁禛之登车前,仰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
他此时唯一的希望只有,傅徵手里的小香鸟能在苏勒峡的群山之中找到自己。
“大司马在边塞时,可是有了心上人?”香喜看到傅徵收到回信后,难得笑了一下。
傅徵把祁禛之写给自己的两个字丢进了香炉:“之前有一个,现在没有了。”
香喜有些遗憾:“是因为陛下把您带回京了吗?”
“不是。”傅徵倚在把松年椅上,轻声回答,“因为他不喜欢我。”
“什么人居然会不喜欢大司马?”香喜凑到傅徵近前为他打扇,“我们这些被陛下派来伺候您的,都可喜欢您了呢。”
傅徵半阖着眼睛,把从天奎带回的话本扣在胸前:“或许是因为我做错了事,也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在自作多情。”
香喜抿起了嘴,不敢再接话。
正是这时,屏风被人推开,谢悬悄悄地走了进来。
香喜要行礼,谢悬压了压手,示意他离开,又上前接了扇子,坐在松年椅下的月牙凳上,学着香喜的样子,轻轻摇了起来。
傅徵已几乎睡去,自然没注意到这动静。他翻了个身,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被谢悬一把接住。
香喜瞧了一眼,默默移上屏风,把守在外面的内侍婢女们撵到了殿外。
傅徵睡不安稳,哪怕是点了安神香,隔上一会也要醒一次。
他睁眼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是谁,只随口吩咐了一句:“你也去歇着吧,不用守着我。”
谢悬放下了扇子,静静地看他。
傅徵大概是过了半晌没听到脚步声,有些奇怪地偏过头看去,正对上谢悬玩味的笑容。
“你……”傅徵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悬笑道:“你见了我不行礼,还要质问我什么时候来的,傅将军真不见外。”
傅徵皱了皱眉,抽走了被谢悬拿着的话本:“陛下本应日理万机,现在还有心思出城来行宫,说明是不够忙。”
谢悬拉过傅徵的手,打算把人拽进怀里:“四、五天都没见了,我太想你了。”
傅徵由着谢悬抱过自己:“居然已经四、五天了,看来没有陛下在身边,我这日子过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谢悬不顾傅徵话中带刺,一定要去亲他。
傅徵没躲。
谢悬却又停住了:“你为何不躲?”
傅徵奇道:“臣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陛下到底想怎样?”
“不对,”谢悬放开傅徵,疑神疑鬼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傅徵跳下长椅,头也不回地要走。
谢悬失笑,追上前从后面把人抱住:“是我多事。”
说完,便急不可耐地去亲傅徵的后颈。
可惜皇帝不知是今日出门触了哪门子霉头,外衣还没来得及剥去,外面就传来了内侍省总领张权的声音。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宦官掐着细嗓子叫道:“陛下,京畿三卫右将军李定巍求见!”
“李定巍……”谢悬抬起头,“这人还真从太极宫追到这儿来了。”
傅徵随口一问:“李将军有什么要事?”
谢悬整了整衣衫,答道:“今日大朝会,御史秦庄参奏李定巍用军费买私田,李定巍当即请廷尉拿出账目核对。吵了一早上,也没吵出名堂。我把秦庄呈上的证据丢到尚书台去了,让常侍余堂查。结果李定巍就往飞霜殿门口一跪,求我收回成命。”
傅徵笑了笑:“余常侍是长公主殿下的夫侄,当初弹劾驸马挪用宫钱的不就是李将军吗?如今你让余常侍去查他,他当然得求你收回成命。陛下这么做,是摆明了不想保李将军。”
谢悬拉过傅徵:“李定巍跟过孟子良,你是准备替他说好听话吗?”
傅徵一脸淡漠:“我和李将军不熟。”
“不熟好,”谢悬拽着傅徵不放手,“我领你去见见李定巍。”
傅徵瞬间浑身紧绷:“我不去。”
谢悬却一手撤开屏风,扬声道:“把人带进内殿。”
京畿三卫左将军肖宿年前告病还乡了,这个空出的位子本该是李定巍顶上,但谁料闲置了半年之久后,居然被谢悬随手赏给了四象营的副将闻简。
闻简一来还不到三天,原本忠心耿耿的李定巍就成了拿军费买私田的大贪官,他的顶头上司禁军统领严珍连屁都不放一个,就让自己的嫡系部下去坐廷尉的牢房了。
明眼人谁看不出,谢悬这是准备把李定巍此人一丢,丰润今年的国库了。
可李定巍偏偏要呆头呆脑地跑去飞霜殿门口下跪,搞得谢悬出宫还得走后门。
只是走了后门也没能躲开这二愣子,他竟一直追到了思云行宫。
要说李定巍年纪不大,能坐上这个位置应该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可实际上,他过去靠家族,入了军营靠兄长,当了右将军靠顶头上司,自己则是个草包绣花枕头,这辈子经过最大的风浪无外乎夫人把他踹下床,小妾不许他进门。
而此时,好容易等来了谢悬难得虚怀若谷一回,把人请上来相见,他跪下的第一句话竟是大骂秦庄不讲义气。
把傅徵听得眼皮一跳。
“讲什么义气?”当今皇帝虚心求教。
李定巍还未来得及继续喊冤,先一眼看到了旁边那看上去病恹恹的傅徵,他愣了愣,小心叫道:“傅将军?”
傅徵没料到李定巍一个榆木脑袋,居然还能记得自己,于是起身拱了拱手:“李兄,好久不见。”
李定巍吃了好大一惊:“将军,小人听闻您回乡养病,怎么忽地又回京了?”
“我……”
“说正事。”谢悬打断了傅徵,有些有些不耐烦,“怎么李卿是想说,秦御史弹劾你,是因为他与你有私仇?”
李定巍赶忙应道:“正是正是!陛下明见!”
“什么私仇?”谢悬有傅徵坐在一旁,忽然对这些琐事生出了无尽的兴趣,他和蔼可亲道,“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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