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露珠从叶片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温绕脖子里。
他冷的一抖,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今晚是一场梦。
可是当他张开双手,看见掌心里被自己掐出的一排月牙印,顿时又醒过来,那根本不是梦。他是真的燕贺昌很近很近,并排而坐,一起回来,他是真的离他很近很近,近的他都忘了呼吸。
车内少了一个小孩,后座再次变得宽敞。
燕贺昌降下车窗,大手搭着额头看外面夜色,总觉得这场雨下的跟闹着玩一样,令人心情颠簸。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出他怅然,一联想,不难猜出因为什么:“您觉得那孩子太小。”
“老吴,话多了。”都是男性,燕贺昌也不想跟他讨论这个,“专心开车,不要乱揣测。”
司机自知失言,一笑,道歉:“对不住,我欠考虑,这就专心开车。”
车厢内再一次安静,燕贺昌看着外头流光长街。四十来年,他都没对谁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一次,却是宁愿把这份隐秘的冲动和温绕一起藏在心里,重新关上铁门,不愿让谁猜透,不准旁人乱说。
他是颜面,他是正直。他是不可侵犯的国土,他是绝对至高无上,意志坚定的界线。
他当然可以奢靡淫荡,但他必须三思,后果影响有多大,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得以去做——谁都可以温香软玉,却只有他会得不偿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再一次下起来,车窗上被风吹出细细密密的水珠。
指尖一触,便被热温融化,四散而下。
司机老吴提醒燕贺昌关窗,怕他着凉。
燕贺昌却摇头,胳膊肘撑在窗户下去的框上,看半晌,笑道:“难得春雨夜,就让我享受一回吧!”
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他酒量好不至于醉。此刻春风一吹,夜雨一下,手掌不自觉触碰到右肩小朋友撞过的地方,燕贺昌禁不住收拢指缝,醺醉冲头,难言其感。
片刻后他闭上眼,手掌抓着肩膀没松,脑袋倚着靠背,竟伴随摇晃的车身睡着。
“燕先生,燕先生?”老吴叫了几声,燕贺昌没有反应。
他叹口气,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燕贺昌住的那栋房子这两日重新装修,虽然他没说原因,但保姆多了一嘴,老太太要搬过来住,指明想要他湖边那栋房子说是空气好,而且院子大,吃完饭能散散步,消消食,比老伴儿给她买的什么大复式舒服多了。
老吴只知道燕贺昌这一处房产,官到他这个程度,名下没有几处房产肯定是不可能。只是他没跟老吴说过,这种私事司机也不会问,于是当下陷入两难。公务车停在路边,老吴瞧着左侧的r大大门,叹气,心说那就先在车里睡吧,反正他妻子上夜班,孩子常年外地工作,她孤家寡人,没必要回家。
a大和r大只隔了两条街道,今晚燕贺昌头一回送人,老吴对温绕印象不浅。
半工半读的小孩不少,家庭条件不好的也是一抓一把。a大在燕京算不上什么好学校,但里面各项收费都很低,而且今年推出新政策,有几个特定专业毕业可以直接包分配,估计温绕就是图这个才考a大。
念书肯定是学校越好,成绩越好,出路也就越好。老吴看着街道对面的r大,十来分钟都在发愣,也是后悔当初觉得r大离家太远,就算是本地走读生,天天上下学也得跑两个小时,最后才没主见,给儿子选了个离家近的大学。
现在他后悔也晚了,那时候但凡让儿子上r大,多少不会去外地做普通文员,怎么着也得是个研究生硕士,搞他自己想念的土木文化。
燕贺昌这一觉歇了十来分钟,在车里睡觉不舒服,他脖子压的发麻,便醒过来。
“几点了。”沙哑的嗓音念了一声,他正拿手机,就听老吴奇道,“燕先生您快看,这,这不是刚才去a大那孩子么?”
燕贺昌以为他认错人,笑说“眼花了吧”。结果一抬头,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温绕正抱着自己的东西从那边往r大走,头发滴水往下垂着,脸色也白,一边走一边打喷嚏,不是被雨淋感冒,就是说谎遭了报应。
他低头走路,一颗心受伤的不得了,完全没注意燕贺昌的车就停在对面。
燕贺昌也没想到这小孩能骗自己。
盯着温绕刷卡进r大,气笑了:“行啊,挺有心眼,还知道说话不说全,给自己留一手。”
老吴听他这语气不是太好,没敢接茬。
燕贺昌虽说没下去抓温绕把柄,可这事倒是结下个梁子。
后来他往上升上去,小孩真爬了燕贺昌的床,每次不乖就被人拿出来一次一次鞭尸,简直是让温绕尴尬死了。
燕贺昌心眼子多,根本不在意温绕骗人,旧事重提说白了还是伎俩手段,就是欺负小孩,想听温柔说几句好听的。温绕小他二十来岁,完全也猜不透他想什么,于是哪一次都乖乖就范。再不情愿也得喊几声好听的,什么daddy,叔叔,爸爸……燕贺昌记忆里温绕被逼急甚至喊过他混蛋,老坏逼,但叫他“老公”,这还是头一回。
不是含糊不清,也不是开玩笑。
是很认真那种。而且他刚好不耳背,于是就从头到尾听见了。
心头一颤,他这辈子也没有这种感觉。
眼瞧失控,燕贺昌为人生涯40来年头回不知所措,于是没等做出反应,直接把电话挂了。是真怕露出端倪,也是确确实实的,被温绕叫出反应,再下去,恐怕真得出事。
远处的天空忽然阴了下来,太阳被云层遮住,眨眼间似乎变天,要下雨。
“不要吧。”温绕这回是真忍不住丧气,“我今天没带雨伞,也没穿雨衣,摔坏手机破财我都忍了,雨神你就行行好,别再淹我了……妈的,我是个旱地王八还不行吗?倒霉我认了,你就行行好别再让我出糗了可以吧?老天爷啊,可以吗?”
而且,他又不是故意叫燕贺昌老公的。
他说老攻而已,同音不同字,他又没法打字幕,别的还有什么可说?
温绕叹气,一边求别下雨,一边还得求顺便让燕贺昌别生气,回头别再跟包厢那次一样发力干哭他。
来来回回半天,眼看乌云越来越大,他是真的要自闭。
但求不冒犯——更求就算冒犯,燕贺昌也不计较,随他而去。不然他真会尴尬死,年纪相差这么大算了,何况又不真是那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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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求你钟情我,比一日多一日。
第14章 不亏
这场雨说下就下,眨眼功夫天上乌云一片,哗啦啦的雨从头顶落下,打湿了温绕的小腿。
他把包举在头顶,赶紧跑进手机维修店,结果老板一看他手机坏了这个程度,立马摆摆手说修不了:“你这个手机屏幕小,好些年前的款啦!我这儿没有原装屏,你还是去官方店问问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型号吧。”
“这屏幕也没有特别小——”温绕听身后雨声渐大,见老板再次低头吃泡面,打游戏,知道八成是没戏。只好叹口气,再次顶着包跑回玻璃大厦,打算下了班再找个店问一问。
燕京报社的人中午都回家午休,只留了一两个离家远的编辑,坐在办公桌前小睡。
温绕位置刚好在窗户边,从这里看出去,他能看见马路对面一幢又一幢拔地而起的大楼,还有那些蜿蜒曲折的街,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真的是非常好的一个观景工位。
报社入门处做了一只非常大的立体鱼缸,是很薄的长方体,里面各种各样的燕尾鱼,蓝色灯光一打显得更加有艺术感。只是氧机响的厉害,不过另外两个编辑看样子都习惯,照样睡得呼呼响,一点不受影响。
这场雨下的太突然,温绕趴在电脑桌上,手指摸摸窗台上放的那盆多肉,然后两臂抱在一起,干脆也跟其他编辑一起午休。
靠窗的位置总是夏天热冬天凉,今天刚好下雨。
外面冷风一吹,屋子里呼呼的都是凉气。
温绕迷迷糊糊睡着,就觉得有点冷,应该提前带一条毯子。
他睡梦中想起来中午跟全静静吃的那顿烤鱼。大概是挺长时间没吃辣的,偶然一吃有些烧心,加上碳酸饮料喝了脊背,一直在胃里翻个不停,稍微一吹风就觉得受不了,特别发抖,多少受凉了点。
睡得迷迷糊糊,他还做了个梦。
刚上班的新人都有些许压力,梦里温绕再次想起来那个花心艺人跟他要号码,他当时婉拒对方,一眨眼那人又不知道从哪摸到燕贺昌的号,跟他前两天做的梦一样,直接爬到了对方床上去。
温绕猛一吸气,直接睁开了眼睛。
周围非常安静,他听见氧仪咕噜咕噜在水里冒泡,转头却闻见一股非常淡薄的香味,还混着一丝雪茄独特的木头气息。
这个味道非常让人刻骨铭心,温绕发了一会呆,直起身才发现肩上多了一件外套。
相当正常的公务款式,但是肩很宽,而且还很长,能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
茫然回头,身后半臂多了一把椅子。燕贺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那儿看他中午翻译的一本书籍。
午后的光线昏暗冗长,透窗照在人身上,燕贺昌两条长腿叠起来,昂贵锃亮的皮鞋踢在半空,那黑色西裤一尘不染,连裤脚都没有任何雨水迸溅出来的泥。
他视线里已经看见温绕睡醒,但没反应,仍认真审阅他的译文。
温绕搓脸,小声说,“我说怎么突然不冷了?原来是您这个外援来送温暖。”
燕贺昌嘴角勾了勾,闻言把书合起来,放在一边:“中午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的挺好,还有菜和饮料,米饭也很好吃。”
温绕借其他几个编辑都在睡觉,猫腰凑到燕贺昌跟前,蹲在他腿边,看他。
今日下雨,室内光线不是很明亮,不过好在他的工位正好靠窗,所以燕贺昌也低头看温绕,两双眼睛在空中交视。
“我……”温绕肩上还披着燕贺昌的外套,就算是同样是男人,两人的肩宽还是完全不同。
燕贺昌能装下他,相较之下,他就有些窄了。
“我没想您能来。”温绕手指沿着燕贺昌的膝盖往上面爬,脸贴在人大腿,小孩一样,“我好像那个上幼儿园的小孩,知道爸爸妈妈说了下午5点放学来接,但中午家长还是舍不得我过来看我适不适应,我就很快乐,这样子。”
燕贺昌坐在椅子上,看温绕就像看小猫。
片刻他伸出手掌,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低音炮在这安静环境下更显魅力:“快乐就好,爸爸以后多来看你。”
“?”温绕不敢相信他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瞠目结舌看燕贺昌,嘴角恨不能咧到耳朵根去,“您这么讲话好有情趣哦。”
“手机修了吗?”燕贺昌问,“我看你去那家店问了问,扭头又跑回来,是修不了,太严重?”
“嗯,是。”温绕就像一个玩具被弄坏等爸爸修的小孩,盘腿坐在地上,拿出自己摔八瓣的手机递给燕贺昌看,两手扶着他的膝盖,说,“他说这个型号太老了,而且屏幕太小,现在没有生产的原装屏,让我去官方看。”
“那你看了没有?”
“还没看呢。”其实是看了,但是温绕不好意思跟他说,这个手机老早年前就停产,别说原装屏了,现在能买到原装手机都难。
燕贺昌手大,温绕那个5.8英寸的小屏幕在他手里就跟一包餐巾纸似的,格外娇小可爱。
修长手指捏着边缘看了一圈,他发现不光屏幕碎裂,连边框都完全裂开,真是摔得不轻,寿命到头。
“我当时忘了听您的了。”温绕该认错还是得认,“那时候我说买手机,您说买新不买旧,我没听,非得死心眼买这个,觉得好看。现在吃了好看的亏真是活该,我都想锤我自己。”
“不至于。”燕贺昌把那只碎的差不多的手机放进自己西裤口袋,温绕一愣,还没问您收走我用什么,又见他拿出另一只最新款,盒子都没拆,直接给他。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燕贺昌开玩笑,“宝宝,你不亏,我一换一。”
温绕心理烟花炸开一片,这下是真的高兴了:“哇,最新款,多大容量啊?”
“1t。”
“多少?”温绕惊了,“这一款最小容量都得1万多,您直接给我买的最大容量啊。”
“是。”燕贺昌见他兴致勃勃拆封条,脸上是遮不住的开心,也笑,“算是送你的入职礼物,将来拍个照片,录录视频,干什么都空间充裕。喜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温绕把燕贺昌大腿当桌子,小朋友天性爬起来,半跪在地上,蹭着他大腿拆自己的新手机,嘴角高垂不落,“您把我搞得都不好意思了,谢谢您,破费破费。”
新手机拿出来沉甸甸的,他撕掉上面的那层膜,安装进去手机卡,开机。
屏幕上出现图标,虽然还是他见过无数次的那个经典LOGO,但温绕就是开心:“芜湖,新手机。大容量的新手机。什么都可以玩儿的新手机。”
他之前念书,同系老有人找他双排打游戏,不过都被他拒了。不是因为他不爱玩,而是他的手机容量太小,压根下载不了东西,而且电池也不行,如果纯打游戏,不出20分钟就得没电,充电还特别慢,简直菜的一批。
燕贺昌给他买了新手机,还是这么大容量。
这就意味着以后他不仅能下载好多好多游戏,还可以重新用这个剪辑自己的小视频传到网上去。
关键屏幕也很大——有时候他心血来潮画个画什么的应该也行,就是可能没平板清晰,但简笔完全可以。
调好开机设置,温绕看着漂亮的手机,抬头再看看燕贺昌,笑得腼腆:“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您。”
“不客气。”燕贺昌拿出他的碎屏手机,“那这个我就收走了。”
“行。”反正上面的东西,直接账号迁移就行,温绕弄好了,没心疼,“开心,满意。”
他再次仰头看燕贺昌,神色多了好些爱。那是货真价实用钱砸出来的,一点装不出来。
人本质上还是会受物质诱惑,并对给予者充斥着短暂的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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