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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
也只有她本人,才能让沈逆守口如瓶。
云舒云卷,边烬的梦境世界恢复了宁静祥和。
另一个自己坐在鱼头之上,正看着她。
和以镜自照的感觉很不同,眼前的自己有思想,有自己的行动和判断,甚至知晓的事情也比她多。
深潭般的眼眸却比她还安静,读不出企图,望不穿情绪。
边烬慢悠悠地卷起长鞭,她知道用不上了。
“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回到长安城,但因为身负叛国之罪,不想被李渃元发觉真相,便用了极端的方法,锁住记忆。只有一无所知才能不露破绽。只有失去了记忆,才能毫无痕迹,不被大理寺窥探,不让李渃元知晓这一切。”
说到此处,边烬抬眸看向眼前人。
“所以,为什么非得回到长安城不可?长安城内藏着什么秘密?还是说,一早就预料到长安城会爆发黑魔方?”
另一个她沉静得如同消失了一般,并没有打算开口回答。
边烬了解自己,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如果这些你都不想回答,那你可以保持缄默。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伤害她。”
不用提名字,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沈逆。
就在这时,另一个自己开口了。
“你现在做的才是在伤害她。”
和自己对话方便很多。
藏在话中的深意,不用解释,也能一息领悟。
另一个自己的言下之意便是,她爱得越多,离开的时候沈逆就会越痛苦。
晴朗的天际压下来一整片阴云,一丝风都没有。
厚厚的云层里积攒着巨大的雷暴,闪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穿越天际,撕裂大地。
“我不会走。”
边烬的眼眸里倒映着蓄势待发的紫电,这四个字极其笃定。
另一个自己背对着雷电,一模一样的眼眸中,却是灰沉沉的阴霾。
“早就失控了。”另一个自己说,“我本以为我很了解自己,也计划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阿摇会这么做。”
边烬问道:“没算到阿摇会救我们出大理寺?”
说“我们”这个词很别扭。
“不,她会的。”
边烬:“……那便是你没想到,她会向李渃元求这场姻缘。”
对着自己说“你”,更奇怪。
另一个自己没有回答。
边烬知道自己说对了。
因为边烬也没想到沈逆会这么做。
那时的沈逆还是六年未见的旧人。
是告白被拒绝,被罚在师门跪着,狠心抽了十鞭子的小师妹。
沈逆如何埋怨都情有可原,甚至落井下石也未尝不可。
但沈逆没有埋怨也没有落井下石,她选择将濒死的边烬从坟墓之中拉起,用尽一切办法治疗她,修复她,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放弃了那条通天的坦途,与边烬一同走向布满荆棘的窄门。
阿摇,还是这么傻。
另一个边烬道:“也没想到,你会陷得这么深。”
边烬反问:“那你呢?频繁占用我身体之时你在做什么?也只是冷眼旁观吗?”
另一个边烬从鱼巨大的脑袋上跃下,飘然至边烬面前。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距离极近。
边烬凝视着自己的脸,乍看之下并无差别,但眼前这双眸中暗藏的锋芒,因那三年的存在更为锐利。
另一个边烬扣住边烬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渐渐加深力道:
“提醒你一下,那也是我的身体。她也是我的妻子。”
相扣的十指像流动的两堆沙砾,渐渐交融,合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边烬要往后挣,她跟上来,脸部也有些沙砾飘向她。
另一个边烬道:“李渃元撑不了多久了,本该顺利推进的,可你该做的事情没能做完,脱离了计划,我只能现身,把一切拉回轨道。”
边烬眼眸轻闪,“你在利用阿摇?”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边烬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阿摇也是你回到长安城的目的之一?”
天地昏暗,连风都凝固了,唯有她的质问在回荡。
没人给她答案。
……
李渃元深吸一口气,惊醒。
继而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咳嗽。
咳着咳着,她发现自己正伏在某个人的腿上,那人的手还在她后背上疼惜地轻抚着。
“……阿复?”
这是成年女人的身形,她以为是韩复。
可韩复从来不会在没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和她这般亲密。
安抚她的人叹了一声。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成年女子的声音低沉,即便在说这般忧伤的话语,依旧怀着不服输的倔。
是那个总是藏在暗处的女人。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邪祟!
李渃元想要支起身,可后背上的手掌只是轻轻贴着,就像有千钧之力,压制着,让她无法动弹。
“你,你是谁?你究竟是谁!竟对朕如此无礼!来人……阿复!阿——”
嘴被捂住,与此同时李渃元的眼睛也被捂住。
捂她的这只手很奇怪,像一只变异的义体,冰冷,宽大,不似人形。
身后人将李渃元抱起来,面对不远处那面立着的镜子。
“你确定要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的声音诱惑中带着嘲讽。
李渃元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继天立极的这些年内忧外患,她的帝位有多少人觊觎。
风云开阖玄谋庙算,这二十多年来她行走在生死之间,见过太多刀光剑影阴谋诡诈,几时怕过。
无论此人是谁,如何能让唐Pro帝国的天子惧怕?
李渃元的思绪行至此处,就听身后人咯咯地笑出声。
“唐Pro帝国的天子,哈……”
李渃元刚要挺起的身子,忽然凝住了。
为何身后这人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
殿外传来脚步声。
是一直守着的韩复。
“陛下?”
韩复一直没有离开,听到殿内传来一阵低喊,又戛然而止。
担心里面出事,可李渃元说了,没她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打扰她。
就在韩复的声音传入殿内时,捂着李渃元眼睛和嘴的手忽然撤开了。
猝不及防看见镜中人。
身后那人狰狞怪异的模样冲入李渃元的眼底,让她心头为之一颤。
那人一半的脸还保留着人类的模样,甚至可以称之为“好看”,而另一半脸就像被巨大的力量拧得扭曲不堪。
左眼、半边的鼻子、同侧的嘴、皮肤和耳朵,甚至是身体,都像被吸入漩涡之中,搅成了漩涡状,凌乱又丑陋。
黑色的乱体横生,她像一棵已经枯萎的树,长满了凌乱的枝叶,干瘦如柴,阴森恐怖。
李渃元双唇颤了颤,“你是异兽?”
女人笑着,将脸凑到她肩膀之上。
距离镜子更近,让昏暗的灯光更多地铺在脸上。
“异兽?你不觉得,咱俩长得很像吗?”
李渃元深吸一口气。
很像……
是啊,很像,那仅存的半张脸,和她如此的相像!
像到就像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小时候,另一个则是成年之后的模样。
“陛下?陛下?你还好吗?”
韩复还在喊她。
此刻没有人捂住李渃元的嘴,可她已经在极度震惊中无法开口了。
闷了多日的暴雨忽然而至。
骤然炸开的滚雷惊得李渃元发抖。
女人疼惜地揽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凄凉道:
“二十多年了,我也舍不得你。可是炼丹炉丢了,我能怎么办呢……”
李渃元还想说什么,忽然,浑噩的意识骤然注入一股清明,所有的思绪被某种力量打通了。
那力量操控着李渃元对着门口道:“阿复。”
韩复:“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李渃元:“没什么,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的语调很平稳,可她本人此时分明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
以前她也有过思路极为活跃清晰的时候,总以为那是乍现的灵感、
可此时此刻她忽然回过神,明白了,不是灵感,而是有人打通了她的意识,正在操控她的身体使用她的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属于她。
如果她有见过身在弦昼国的秦无商是怎么操控远在千里之外长安城的魔种,她会发现,和此时身后的女人操控她一模一样。
韩复顿了几息,道:“陛下有没有摔伤?”
李渃元想让韩复进来,现在就进来保护她。
可嘴里说的却是:“我没事。”
身后的女人横卧在李渃元的软塌上,吃着她的点心,愁绪满眸。
“阿复,派去弦昼国的密探如何了?”
韩复听李渃元语气如常,本来略松了口气,李渃元的问话又教她愁绪上眉心。
韩复道:“陛下,此旅一千人在距离弦昼国都城十里之外受到不明生物袭击,生死未卜。”
李渃元淡笑道:看来天意如此。”
她的炼丹炉无论是在弦昼国,还是在靖安侯府,她都拿不回来了。
坐在她身后的女人怀念起了和边烬君臣一心的日子。
那时还没怀疑过她的边烬,她的边总都督,所向披靡。
区区一个弦昼,哪够得上边总都督一脚呢?
可惜啊,回不去了……
女人完好的那只眼里落下一滴泪。
很快就消失了。
甚至都没有留下泪痕。
“阿复,传朕旨意,宣其他五王进京。明日午时,朕就要看到他们和永王出现在广膳殿中。”
韩复眉心拧得更紧。
这命令太奇怪,她甚至一时间没有回应李渃元。
最后,李渃元带着一丝隐笑道:
“安王若要来,朕也不是不能见她一面。”
第110章
窦璇玑的床塌了,往上报,说得过两天才能送新的来。
管内务的同僚还好奇。
“窦队正,咱们这床结实得很呐,你这都能睡塌?”
窦璇玑:“嗯,从窗户爬了只野猫进来,打架打塌了。”
同僚一时无言。
窦队正年纪小,脾气可真不小,连一只野猫都要较劲。
床还没来的日子,窦璇玑就和房判挤一起睡。
幸好冷气修好了,这单人床也就睡起来窄,不容易翻身,不然还得热出个好歹。
作为搭档,她们每天都在一块儿行动,第一次同床共枕也没什么陌生感,反而挺让人安心。
而且房判睡觉很老实,躺下什么姿势,醒来也什么姿势,半点不带动弹。
相比于窦璇玑这个翻身大户,房判跟挺尸没什么区别。
窦璇玑就喜欢她这种挺尸的风格,方便自己调整。
昼时上值时,窦璇玑专注度很高,基本不说闲话,房判想跟她讨论点儿午间吃什么都会被她白眼,附带一句“就知道吃”。
也就夜深人静,睡不太着的时候能聊点儿闲话。
窦璇玑和李司那档子事儿,她全跟房判说了。
听到李司说要让她搬到将军府,房判嘴里“哇”个没完,替窦璇玑高兴。
窦璇玑:“我没答应。”
房判:“李司的将军府那么大,还有护院,可比咱们这儿安全多了,你为何没答应啊?”
窦璇玑:“我和她非亲非故的,就这样搬去住,像什么话?”
“不如直接成亲?”
窦璇玑没吭声。
“李司是正四品金吾将军,长得好看,人也蛮可靠的样子。这般出类拔萃的人,想和她议亲的人应该不少吧……你若是再犹豫下去,被旁人抢了先,可没地儿后悔去。”
这话房判劝说的小心翼翼,生怕窦璇玑嫌她啰嗦。
可又控制不住多这个嘴。
丽景门的女官,看似穿着威风的官服,走哪儿都气势汹汹,面上威风,实则就是一群没耶娘的死士,无根的浮萍,死就死了,有时候灵堂都不会费心布置。薄棺一口,死后不到一个月就不会再被人提及。生如草芥死若灰。
偶尔看到温馨的一家子从眼前走过,她们都会沉默地注视一会儿。
窦璇玑知道房判是在为她着想。
李司姓李,虽是洛阳郡王的血脉,也是和李氏沾亲带故。无论谁当皇帝,只要这江山不易主,她都是皇室的血脉,前途不可限量。
李司年轻有为,性子又讨人喜欢,惦记她的人肯定是不少的。
先前窦璇玑觉得李司是因为同情她才接近她,这话窦璇玑肯定不会去向李司求证的,房判替她着急,冒着被窦璇玑掐死的风险问过了。
李司说喜欢她性子,这回答房判也转告给窦璇玑。
窦璇玑没掐她,当时甚至都没什么反应,房判还以为她没听见。
其实都听见了。
窦璇玑翻了个身,背对着房判。
窦璇玑自认长得就那么回事儿,性子还不好,让她杀人还行,若是要她爱人,她脑子里想不出应该怎么做才是。
更别说如何对自己的妻子好了。
她完全没想过此生会有“妻子”。
“李司对我根本不了解,就那么几次的相遇就提成亲,无非是一时新鲜,顶多是觉得我性子烈,相处起来刺激罢了。若真因此高攀了这金吾将军,待这份激情过去她不喜欢我了,我可就真成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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