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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天假地,当然一剑杀了。”
江合听得好笑,直摇头:“开天辟地,你做得到吗?”
商恪将手探入袖中,溢出的一丝剑气刺中江合双眼。江合满地打滚,流着泪尖叫:“啊啊啊!住手!快住手!!这是我的天地!你不能毁了它!!”
商恪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想天雷是假的,天意也是假的。
这个天地都是假的。
他袖中拔出一截锋芒——江合抱住他双脚:“你不能……求求你!求求你!我放你走……”他看见商恪漠然的面孔,终于想起来,这原来是个天神。
那个妖异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能死在阙剑手里,是你的荣幸啊……”
“你让他停下!!快停下来!!”江合涕泗横流,仰天乞求。但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不是一体,你已经到头了,我也要离开你了……”
“不不不!别走!!我还有利用价值!别离开我!!”
锋芒既出,大地掀起泥石的巨浪,深不见底的地裂迅速横亘南北,苍穹之上布满那些纵横的剑气,好似线条分明的棋盘。
那股力量拔山超海,来到江合面前。
“六百年结束了……”江合眼中渗出泪水。随即为气浪从中劈开。
蛇蛋中扩散的黑洞吞噬了大地与太阳,光线骤然收聚,世界陷入虚无。
第123章 第123章 李裕
江宜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这是洞玄观的山房里,一旁的床榻上,正躺着狄飞白的父亲——郢王李裕。窗外星光惨淡,还在深夜。
是梦耶?是现实耶?
李裕幽幽醒转,看见屋里有个陌生青年:“……你是?”话没说完,就见那青年猛地弹身而起,冲向门外。
外间回廊里,狄飞白与狄静轩正低声说话,看见江宜跑出来:“喂!……”
江宜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没影了。“什么情况?”狄飞白茫然。
江宜匆匆跑过洞玄观的通天道,跑过夜色里的洞玄宝殿,跑过斜廊,跑过后山,跑得踉踉跄跄,终于跑到住持道长闭关的洞府前。头顶千星流转,犹如一方拨动命运的罗盘。洞府外,商恪不知道等了多久,回过头来。
他眼里还有残余的锋锐之气未消。
江宜心里一阵抽搐。假如还是他能呼吸的时候,此刻已经喘不过气了。
“等一等。”商恪示意。
江宜上前去,两人并立于洞府外,看见那洞室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道人在油灯下铺纸作画,手中挥毫泼墨,神情如痴如狂,沉醉不已。
此时,狄飞白、狄静轩与李裕一行人也赶到了。
“师父?”狄飞白看见那道人,喊了一声。
道人置若罔闻,画着画着,七窍溢出鲜血,斗笔行云流水,画毕最后一笔。画纸中破出一道雪亮的剑光,迎面而去,将道人从中劈成两半。
鲜血泼洒而出,溅在画作上。
狄飞白下意识要冲过去,被李裕从旁按住。
洞府中撒了满地的是日月隐箓的副箓,正副两道符箓将槐树内境中的洞玄子,与此处的善见道人,连接在一起。此时此刻一切布置都已毁坏,善见的两半尸体各倒一边,符箓上笔画也为剑气斩断,零落不成形。
江宜跨过血泊,到得桌案前,但见那画已从中裂开,画上是成团洇开的墨水,蛇怪的身躯盘踞着整个画面,血盆大口中一个孩子蜷缩着身体落泪,剑客背身而立,手中宝剑将露未露。
画破人亡的最后一刻,善见正是在绘制这拔剑的风姿。
江宜不禁抚摸纸上的画面,山川颠倒、上下混沌,那哭泣的小孩看上去多么渺小与可怜。商恪在他身后,一手落在他肩上,手上的力度令江宜怔忡。
李裕啜泣着上前,半跪在善见道人尸体边:“大师……你何苦……”
狄静轩一身夜行衣,抱剑立于门边。
狄飞白看看尸体,看看江宜,又看着他那个不知如何又恢复了神志的爹,下意识地察觉到,有什么事还没在他面前发生就已结束了。
广场前,老槐树被商恪连根拔起,底下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洞室,当中果然藏着洞玄子的金身,不过,已然成了一地齑粉。
“我只记得,我们进入了槐树里面,”狄飞白说,“后来走散了。我一个人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出来了,还是夜晚,还是洞玄观,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我只好回到客舍那里等待。”
“再后来我也走出来了,”狄静轩说,“就与飞白汇合。我俩一合计,说不定这又是洞玄子的圈套,就像鬼打墙一样,不宜轻举妄动,是以一直等到大师你回来。谁知你竟然是从房间里跑出来的。”
这对江宜来说,简直好像上辈子的事了,听起来遥远无比。
商恪道:“我与江宜在槐树内境中找到洞玄子的肉身,将其破坏,本以为没了肉身依托,洞玄子的幽魂应当回归天地,就此破除梦境。不料,此人不知用何种手段摆脱了魂魄轮回,依旧逗留人间,并且设下又一个梦境,利用雨师漭滉引我与江宜入局。”
“恐怕不是设下又一个梦境,”江宜回想起来,颇为佩服,“而是我们一直就在一重又一重的梦境中,每次以为自己清醒了,却仍在沉沦。”
“如此说来,又怎么肯定现在就不是做梦呢?”狄静轩问。
旁边一个声音回答:
“当然不是做梦。”
舅甥二人惊悚,转头看,场面中突如其来出现一个陌生人。
此君一身酒气,青衫落拓,不修边幅,好似睡到日上三竿才潦草起身的懒鬼,而举手投足间又颇有种不以为意的潇洒。
“洞玄子利用我的梦,困住商恪与江宜,令他们在我的梦中都成为了自己。谁又会怀疑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若非江宜在梦中识破洞玄子真身,商恪又灭了他的魂魄,这个黄粱大梦只怕还要再睡上个千八百年。”
狄静轩如临大敌,就要出招:“你是谁?!”
狄飞白拉住他舅舅:“且慢,这个……根据我的经验,祂也许是……”
漭滉唏嘘道:“洞玄子号称梦里真仙,不是虚衔,只要在梦中,祂已然有登仙的修为,否则又怎么能算计了你我?我只是醉了一场,就被他趁虚而入,足足酣睡了三百日。商恪,你真该来与我同醉,这样的体验,可是世间绝无仅有的。”
商恪没有回答。
漭滉见他不说话,遂一笑置之。
江宜问:“洞玄子当真魂飞魄散了?”
“真得不能再真了,”漭滉答,“商恪坏了他的肉身,又于梦中斩除了他的魂魄,此子已经死透了,连轮回都不能再入。”
洞玄子做了六百年的飞升美梦,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差在哪里呢?江宜不由得想起那个梦。差的是天意吗?
“为了一己私欲,致使两州大旱,葬送了多少无辜生命,落得这下场也是报应不爽。”漭滉感慨。
狄飞白听得云里雾里,隐约明白了,是江宜与商恪在另一个与他无关的梦里除掉了洞玄子。本还在不甘心,直到漭滉提及灾年,狄飞白立马道:“什么?不是因为我爹转而供奉洞玄子,推了霖宫,气走雨师,才导致八百里云梦不降一滴水么?”
李裕方处理了善见道人的尸身,前来汇合,正听见他儿子的大话:“???”
漭滉斜睨狄飞白一眼,分明眼神中含笑,倒令狄飞白背上发毛。
“下雪了?”狄静轩讶然,摊开手掌。
风里飘来几粒雪花,明月如洗,一夜雪满洞庭岸。
干涸枯竭的河床、颗粒无收的田地,终于在腊八日的前一天,被大雪覆盖。放眼望去,洞庭两岸银装素裹,一派纯洁无暇。
岳州举城同庆,满大街奔走相告,无不喜极而泣,感天谢地。
官府与义仓也搭建粥棚,布施腊八粥。斯情斯境,如梦中一般,竟然又重现了。
洞玄子灰飞烟灭,困住众人的梦魇解除,李裕于道观当晚就恢复了神志。翌日重归王府,阖府上下大大松了口气,来不及纠结王爷的行踪,忙将李裕与狄静轩推上议事堂。蠲赈灾祲、安顿流民,还有许多事等着王爷拿主意。
不过,李裕回归后,做的首要一件事,乃是撤去了岳州城内的洞玄观,重修霖宫建制。这又与梦中郑亭所做不谋而合了。
“你们却是误会本王了,”李裕道,“霖宫是存放当年先帝圣迹图的所在,没有朝廷的旨意,等闲岂敢裁撤?岳州城中的霖宫,不是真正的霖宫,真要说起来,只不过是当年的某位太守,为了恭维皇家所造。”
“那真正的霖宫又在哪里?”江宜问
李裕已经知道,此人是儿子路上认的道法师父,看着虽年轻,但连六百年修为的洞玄子都被他斗败,不得不说有几分真本事。
“先生,如果你一路修行,就是为了朝拜先帝的遗迹。真正的霖宫在哪里,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李裕领着江宜,于码头走上积深的雪地,进入洞庭地界。一年不曾降雨,洞庭水位大减,水路几乎废了,二人一前一后,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走到腹地,才见湖水,面上冻了一层薄冰。
雪地里耸立一只牛首。
江宜见那牛头的制式,觉得眼熟。
李裕伸手将牛鼻环拉扯三下,脚下地面震动起来。湖面薄冰皲裂,一座玲珑剔透的宫殿破冰而出,随着地震不断升向天空,庑殿顶八方四角倒挂水流,浑如水帘洞一般。清新而湿润的空气不断从宫殿中流溢而出,使得因旱情而枯燥得几乎死气沉沉的洞庭,有了几分生机。
在那玉石打造、流光溢彩的宫殿面前,江宜与李裕好似两个洒扫的仆从。
李裕道:“若是在平日,需得在码头乘船,驶到湖心,便只有一个牛头露在水面外。当霖宫从水下升起,可谓是天河倾翻、横空出世,景象壮观无比。你我今日是欣赏不到了。先生,请吧。”
宫殿无门而入,正中供奉的不是雨师,而是一块石碑。
石碑上无字无画,只有几道裂痕。
江宜虽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却立即就懂了:“这就是先帝圣迹图?”
“正是。”李裕欣然。
“传说中,神曜皇帝飞升之际,一只脚踏在了青石上,留下的足迹被后世捧为神物,百年间供奉不断。”
李裕道:“仙人的足迹,当然蕴含玄机,更何况是先帝飞升时刻留下的。这青石上的裂痕,就同那烧灼龟甲占卜一样,不知道有过多少人,试图从中解读信息。别人看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从来没有过什么灵感。”
第124章 第124章 李裕
“多少个日夜,我枯坐石碑前,望着那些裂痕。青石上一共有三十四道裂隙,其中超过一指长的,有十五道,不足一指的,有十九道。还有一些零碎的磨损,应当是这八百年岁月流逝中自然产生的。每一道裂隙的走向,我闭着眼睛都能临摹出来。我曾经想象它们是一棵树,树发千枝,却没有根。我也试想过它们是一张网,彼此之间却少有勾连。圣迹图中根本连先帝的足印都没有,只有这些裂痕,却困扰了世人八百年。”
李裕自嘲一笑:“我是一个没有资质的凡人,根本领悟不了什么。每次我在霖宫中独坐到深夜,常常想先帝虽是本王的先祖,却并不愿意眷顾我……”
他见江宜看得很专注,遂问:“先生,你是看出什么了?”
江宜摇头:“只是青石的裂痕罢了。”
“这可是先帝飞升留下的裂痕!”
“那也是裂痕,与别的裂痕有何不同?”
李裕不能理解,看着江宜的眼神很困惑。
“狄飞白以前告诉我,他父亲是个喜欢求仙问道,不管眼前,只问过去与未来的人。”江宜笑说。
“我李家的天下就是这么来的,这样做有何不妥?”李裕堂而皇之道,“我参不出来先帝圣迹图,后来善见道长愿意为我解惑,去鳌山洞玄观的时间,就比待在王府的时间还多。飞白对我不满,可他这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他知道八百年前先帝夺得天下,他可知道秦王的天下是怎么乱起来的吗?”
江宜沉默不语。
李裕道:“从前上天为清,下地为浊,清浊二气不分彼此,天地之间为混沌。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二气分判,万化禀生,这才有了世外天与人间。羲皇与娲皇统领天下众生,人间的秦王就是二位天神的后人。天地人神相互感应,即使凡人也可以寻找天机,超越生死,追逐玄道。可是,作为人间统治者的秦王却不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绝地天通。”江宜说。
“不错,先生是知道的。秦王截断了天人感应的途径,将与世外天沟通的权力垄断在王室手中,从此下民仅仅作为对天神献祭的供品,与牲畜无异。王室得到天神的支持,黎庶则被抛弃,长此以往,怨声载道,百姓心中越是恐惧,就越要反抗。秦王统治的末年,纷乱蜂起,群雄逐鹿。先帝推翻的不是秦王暴政,而是天神对下民的蔑视。”
霖宫外雨雪纷飞,一股寒流涌入。
江宜忽然想起,商恪曾说过雨师洞府在洞庭深处。莫非就是霖宫?
李裕继续说:“李家的天下,是人的天下。先帝迫使秦王还政于民,从此世外天的身影从朝野中淡去。自秦王绝地天通以后,先帝是第一个证道飞升之人,他不仅还天下与天下人,还开辟了凡人通往天外之地的道路。李氏坐拥江山八百年,不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石上,又怎么做得到?”
“不错,”江宜也得承认,“神曜皇帝之后,天外始有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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