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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番交流,便激起对李桓岭的崇敬之情,正相顾无言。
忽然李裕一声叹息:“可是,唉,可是啊,先生你是不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百年是个轮回,人间又到了当年秦王溃蚁穴、烟突隙的地步啦!”
“哦?”
“当年秦王将与世外天沟通的方法隐藏在王室成员之间,秘不外传。如今更甚,天人感应只有天子一人独享!否则,先生,我问你,这八百年里,人人尽知先帝飞升证道、点将相随,可有谁真的听到过那些仙人的天音,见过仙人的真容?飞白总以为我是魔怔了,寻找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也是因为他打从心底里不相信真仙吗?!”
这番话谴责的可是当今天子。江宜忍不住心想,李裕就这么信任他?
李裕神色悲愤:“这样的作法,岂不是违背了当年祖宗的初心?他是先帝的后人,我就不是吗?为什么却只有他可以聆听先帝教诲?我虽则只是愚钝之人,也有一份追求大道的心意。若能得先帝指教一二,又岂是如今这番汲汲营营的模样?!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江宜忙道:“啊?这个……不能一概而论……”
李裕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本王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住持道长指点了我。他授我以青词祭天之法,度我三清之气,虽无师徒之名,已有师徒之实……”
江宜心想:若你也成了善见道长的徒弟,那你与你儿子之间究竟怎么称呼?
“……我早知他师门有所使命,撤岳州城中霖宫,改建洞玄观,以借香火福缘,的确是我点过头的。唉,可是,我不知道洞玄子的执念已到了这种地步,竟然为了自己飞升,置两州百姓于不顾。”
江宜为他解释说:“洞玄子一门撺掇殿下毁弃霖宫,恐怕不只是为了借香火。洞玄子入梦修炼六百余年,始终欠缺一线机缘,他因此心生歹念,欲取雨师而代之。唯有雨师消散,他才能盗取得这份正缘,代替雨师成为云梦这处洞天福地的主人。”
“终究此事因我而起……”李裕那啜泣的样子却是痛惜大过懊悔。
“怎能说是因为殿下?”
李裕怀里取出一物,江宜见之怔然——那是善见道人所用绘制绝命画的斗笔。善见的尸首便是李裕收敛,想不到他还拿走了斗笔。
“我听飞白说,先生你每每乐于助人,唯一接受的谢礼便是毛笔。你挽救了本王的性命与百姓,再多谢礼也无以为报。愿以此笔为赠,先生切勿推辞!”
这笔是善见的遗物,善见因江宜与商恪而死,生前又是狄飞白的师父。要江宜接受这样的答谢,似乎怎么也不合适。
李裕黯然道:“王妃病去后,我整日以泪洗面,不能振作。住持道长用此笔绘梦,使我能入梦与亡妻相见……”他泣不成声,忏悔:“是我每每耽溺于此,入梦不醒,才给了洞玄子可乘之机啊!先生!你就把这根笔带走吧,否则,我不知道何时还会再做下令自己后悔不能的事啊!”
霖宫外,飞檐的一角上,雨师翘着一只腿,斜斜躺着看日落。
宫殿里两人说话声音很小,但对祂而言已经足够听得清楚。
李裕痛苦懊悔的心情曾不能动摇祂半分。身后,商恪的声音问:“你这贪杯的毛病真是一如既往,教人趁虚而入,偏偏误事。一醉三百日,多少人因此吃尽苦头。”
漭滉哈哈一笑:“这就是我的作风,岂能轻易改变?李裕与那洞玄子,何其相似,为了超越肉身的极限,漫漫求索,李裕只是还没走到洞玄子那一步。要我也想他们那样?太难看了,不可能。”
“也许洞玄子就是看不惯你德不配位,才要取而代之。”
漭滉不以为意,道:“大道本来人难解,岂教离乐易求寻?我自有我的逍遥道。”
商恪原本凌厉的眼神缓和下来,忽地一笑:“诚然……我要的东西呢?”
漭滉提起随身一只酒葫芦。拔开木塞,从中飘出一股清新无比的水汽,仿佛一场春雨扑面而来。
商恪伸手去拿,漭滉却又收回去,仰头用戏谑的表情看着他:“这可是个好东西,一年里也只有春分日才能收集。你得拿点别的东西来换。”
雨师体格孱弱,不以身手见长,商恪要硬抢祂也没办法。漭滉心中正掂量,听见商恪说:“你要换什么东西?”
漭滉乐了:“我听说,你为了那小子,谴责了丰隆,用人情同青女换鲛人皮,现在又愿意同我换无根水。看来,贪杯是我的作风,而爱管闲事是你的作风呀!”
“你也爱管吗?”
“哈哈哈,我可懒得管你,”漭滉呵呵笑罢,突然沉默思索少顷,“你拿一个答案来与我换——我想知道,那时候在我梦里,洞玄子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梦里的最后一句话?
商恪眼前浮现出洞玄子为颠覆的世界所淹没前的那张面孔。六百年为之努力的事业,一朝倾翻,悲切之下,那张脸却是空洞的。
大多是时候江合是安静游离的,就像江宜给他的感觉一样。商恪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梦里的江合,是凭着他对江宜的印象捏造出来的,那两人都有一双能看穿掩饰的慧眼。但有时江合也会表露出疯狂而狞狰的一面,令商恪感到他也是有灵魂的。
也许正是洞玄子疯狂的灵魂住进了他以江宜为原型塑造的模子之中。
江宜很小时候就与哥哥分开了,没有人知道成年后的江合应该是什么样子。商恪将他对梦里的江合感到熟悉的原因,归结于这个模子是诞生于自己手中。
“他最后要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浮生之梦,唯有找到自救的法门,才能够破除梦魇。江宜找到的是他的执着,而我选择了正义。”
漭滉似乎觉得好笑,却没能笑出来。
“记住这个有什么用?”商恪不屑。
“不是每一次选择都重要,”漭滉说,“在那个真正重要的选择来临之前,你还要做很多次抉择。记住这一次,当攸关生死的时刻如期而至,你就知道自己应该选择什么了。”
商恪纳罕。
漭滉仍在回味,脸色变换无端,末了将酒葫芦抛向身后:“给你了。”
江宜从殿堂中走出来。夕阳无限好,落在霖宫挂冰滴水的玉瓦上。飞檐处似乎有目光看过来,江宜仰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油润的红日融化于薄冰。
空荡荡的殿堂里,李裕跪伏在圣迹图旁。
那块被李桓岭踩了一脚的石碑,八百年依然屹立。霖宫波光荡漾,变幻的光彩中,好像有一个人的身影,站得那么高那么远,只有一截无足轻重的衣角,轻轻拂过李裕的发冠。
而他一无所知。
第125章 第125章 李裕
鳌山的洞玄观被推倒,那间历经六百年的金身洞室,被重重尘土掩盖。岳州城中的霖宫重新立起来,前来供香感谢雨师降下大雪的信众并不知道,此霖宫非彼霖宫。
真正的霖宫,那日之后重新沉入湖底,湖水倒灌将金碧辉煌的殿堂淹没。分明是有冥冥中的法力加持,才能保护霖宫百年不腐不朽。
江宜与李裕站在冰面上,俯瞰明亮剔透的湖面下,霖宫的影子渐渐在碧蓝深处淡去。残余的气泡升上湖面,破裂开荡起圈圈涟漪,在那涟漪的中心,江宜看见清和之气漫溢而出,乘着西风吹向洞庭两岸。
田野焚烧的烟气,城池上方秽气聚集而成的阴云,都在这股清风的力量下散去。连带那些笼罩夜晚的梦魇。
五更百梦残,万枕不遑安,穷者梦富贵,达者梦神仙,梦中亦役役,人生良鲜欢。李裕神情悲悼,江宜知道他看不见无形的清气,也看不见秽气的阴云。他那神情似乎是在哀怜某个永远失去的东西。
岳州是李桓岭飞升之地。在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行将结束时,神曜皇帝离开了作为天下之中的名都,于云梦泽修建行宫,用以暮年参悟道法。
行宫尚未竣工,他就勘破天机,踏碎青石飞升而去。只留下作为主殿的霖宫,沉寂在湖水深处。
人间有关先帝的故事,就到岳州为止。江宜也在岳州城郢王府中读完了皇帝传。从前他最想前往的就是岳州霖宫,说起来竟与李裕的想法一样,只为一睹飞升的真迹。
只不过一路走来,心境已与当初很有些不同。再看到先帝圣迹图,也不过是一方饱经岁月的石碑罢了。
“岳州已经是帝君最后落脚之地,接下来你还想去哪儿?”
商恪又神出鬼没,出现在他房间里。
江宜正将皇帝传收进雨伞里。他侧身盘坐在短榻上,一瞬间竟然与梦中的江合重合在一起。
商恪伸手轻抚江宜的侧脸。
江宜静静地看着他,体会这种失而复得的感受。梦醒以来,二人似乎各自都有了心事。
商恪拇指将爬上江宜眼角的秽字抹去,指腹留下一团墨迹。他没有使用法术将墨迹消除。
“雨师的无根水。”商恪将酒葫芦递给江宜。
“我都忘了这事,”江宜说,“还未向雨师道谢。”
“你不必去了。我已谢过祂。”
“这毕竟是我的事。你谢与我谢,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江宜问:“如果是江合呢?你也替他道谢吗?”
商恪:“……”
江宜感到双目一阵刺痛,几乎以为商恪生气了,忙低头佯作整理行囊。但他又忘了,自己早已无知无觉,若有痛意,那也是从心里生发的。
他把孔将军的鹅毛笔、谢书玉的紫旃檀笔、徐总督的漆笔,与李裕的斗笔一并包起来,串在伞柄上挂好。
可谓两袖清风,满载而归。
商恪问:“江宜,你生气了吗?因为洞玄子的梦里,我没有把你认出来。”
江宜道:“这个嘛,当初盲童子为我解卦,便是应了梦中的劫数。各人的劫数不同,解法自然也有不同。我是图个清醒,你则有自己的坚持,各行其道就是了,君子和而不同。不碍事的。”
商恪不置可否,只是又伸出手,把江宜脸上冒出来的字迹抹去。
这些字个个奇形怪状,好似生气的小火苗,又好像委屈的哭脸。
他一向以为江宜云淡风轻,原来是不曾看透他内心。还是不给他无根水为好,商恪暗自想。
“江宜!!”
商恪走后,狄飞白火急火燎地闯进来。
“怎么了?”江宜问。
“我问你,”狄飞白道,“那天你和李裕一起游湖,他和你说了什么?”
江宜笑道:“总之不是在背后说你。”
“我不是这意思!”狄飞白欲言又止。
江宜莫名其妙。
“你忘了我拜托你的事?”狄飞白说,“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裕那厮,他的事情都瞒着我,不过对你们这些道士很是信任,他有没有对你透露过什么?”
江宜道:“那天啊,你爹讲的都是关于神曜皇帝的事,教你失望了。”
狄飞白将信将疑,又问:“那我母亲呢?她是怎么死的?”
自从入了岳州,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六年前母亲阿岘病故,那是狄飞白深藏在内心的伤疤,然而回到家乡,就有外力一步步将过往掀开,把一些不愿示人的、一些模糊不清的,都揭开来说清楚。
江宜不曾忘了狄飞白说的这件事,缓缓道:“令慈是临终前的日子,不是你一字一句讲给我听的吗?”
“对,是我说的,我一直陪着她,”狄飞白感到很陌生似的看着江宜,“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以前我不知道他们那些把戏,以为我母亲临终前说的呓语,是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那现在呢?”
“现在……”狄飞白迷茫,“我想,她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梦见了什么?”
洞玄子的梦可以勾出心底的欲望,幻现人心的执着。所见非是真实。譬如狄飞白所见,母亲凋萎成一具白骨,当然不是他果真见过,只是他日思夜想,心中思念与恐惧的具象。
也许阿岘看见的,也不是一扇真正的门,而只是她心中的某个执念。
“也就是说,她以为我爹还藏着某扇门,是她从未打开过的?”狄飞白猜测:难道他爹还养了外室?
李裕一心求仙问道,为此抛弃世俗之家于不顾,甚至被人利用欺骗。他还能有什么心思,分给妻儿以外的人与事?
江宜道:“洞玄子不仅能令人梦见虚无与幻象,还能梦见过去与未来。所梦究竟是真是假,是还未发生的真,抑或被遗忘的真,谁又说得清楚?徒弟,有时候不是你找不到答案,只是答案还没有来找你。”
狄飞白听了就冷笑,眼角晶莹闪烁:“你别想拿话来诓我。你根本就没有去查是不是?”
“我查了。查出八个字送给你。”
“讲!”
江宜凝视他双眸:“念幻入幻,以死解死!”
这日听了江宜的话,狄飞白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三天后,狄静轩率领的户部班子也将启程返回名都。李裕带护府军纵队,远出十里长亭相送。狄飞白却不见了,郑亭翻遍王府上下,也找不到他人。
李裕道:“难道他又离家出走了?!!”
狄静轩笑道:“你们两父子怎么还是这样僵持不下?飞白这么多年的心结,也该解了罢。”
长亭外飞雪连天,目光所至世界洁白无瑕。
郢王妃之死,令狄静轩心中对李裕也有所不满,然而经过梦魇之祸,他似乎想通了不少,不再处处介怀。
“你对阿岘的爱护,这么多年我也是看在眼里,”狄静轩道,“圣上入主东宫后,你在名都的日子那样难过,也不曾让阿岘受过委屈。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阴差阳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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