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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也不过抱着不会更差,不如一试的心态,没想到世上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方法,这等医术,即便在宫廷御医那里他也未曾见识过。
“你治好了老夫的手,想要什么?”
等到这名民间的高手为他拆除手臂的缝线时,哥舒翰开口问道。
“杨相已经给过我白银百两。”李明夷如实地回答。
他们本就是杨国忠召集而来,这场手术也算合了他的心意,参与手术的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奖赏。除此之外,心情大好的杨国忠还额外厚赏了整个军医处,足见其对这场战役的重视。
当然,对他来说,这点银子也不过指甲盖里弹出一星,实在不足一提。
这一次,李明夷没有拒绝这份过多的酬劳。
活着是要花钱的,尤其在战乱的时代。
他们还能活下去,是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他允诺过会珍惜。
且这笔钱他也并不打算私用,而是计划将之作为捐赠的医疗资源,用在战乱中贫苦的病人身上。
听他如此直白地道出自己的东家,哥舒翰非但没有发怒,反倒很欣赏这份诚实。
“杨老是杨老。”他催促道,“老夫这一生还未亏欠过任何人,要什么,你赶快说。”
“那么。”李明夷结束了手上的工作,站起身来,当真开口道,“请将军保重自己。”
这种场面话哥舒翰已经听过太多,未免敷衍。
他佯怒地盯着这行事古怪的年轻医生。
而对方却丝毫没有露出畏惧,反而徐徐对他露出微笑。
“作为医者,我希望自己的病人可以爱惜生命。”李明夷不卑不亢与他对视,眼神认真起来,“但将军为将,恐怕不能做到。”
所以之前他索性不提。
闻言,哥舒翰先是一愣,继而有趣地大笑出声。
已经多少年了,再没有人像这年轻人一样坦率地和他交谈。
“那么老夫答应你。”他望着天光乍明的东方,笑容变得深长。
“平叛之后,等老夫退隐,一定履行你之所求。”
话虽如此。
当晚,李明夷还是收到了田良丘派人送来的百两白银。
对于拜将封侯的哥舒翰而言,这笔钱倒不算大数目,李明夷只是没想到说出的话起了反作用,倒激起这位将军不肯服输的劲头了。
战事随时启动,田良丘也无暇亲自来谢,不过还是让小兵带来一句话。
“将军说,你们不是军医,不必从军而行。眼下东面交战,你们大可南下剑南。”
剑南?
送走了小兵,林慎往外瞟了一眼,不由陷入沉思。
按说,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潼关背后的西都长安。
田良丘建议他们南下蜀地,莫非长安也……
这个念头一冒出,马上被他自己掐了下去。那可是天子脚下,国都所在,怎可能轻易被燕人所占?
“我和师兄商议过了,还是打算回陈留。”林慎按下遐思,把目光转向身旁之人,“李兄,你要一起回去吗?”
陈留虽在战乱,可那才是故土。
不管是长安还是剑南,再是安稳,终非我乡。
清爽的夜风拂面,吹走了一日的燥热。李明夷望着夜幕中的崇山峻岭,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地名。
“我想去邺城。”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林慎与谢望对视一眼。
邺城在黄河以北,曾一度被燕军占领,现在虽然已经被郭子仪收复,但也随时可能陷入战火。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涉险去此处,难道……
“那是你的故乡吗?”林慎小心翼翼地问。
李明夷久久地远望,目光逐渐变得柔和,慢慢点了点头。
虽然地名已经变迁,但他核对过地图,他以前工作的医院,同时也是他意外坠楼的地点,就在邺城。
之前他还不放心卢家的情况,但林慎告诉他,在离开陈留之前,史朝义曾专程示意郭纳关照卢家,以感激李明夷对其弟弟的照拂。
陈留还在燕军管辖下,李明夷暂时不需要担忧她们的处境,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回到故乡看看。
重回现代的希望虽然渺茫,但在那里,或许还能找到一丝线索。
“好吧。”林慎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等战事平息,我再去邺城向你讨教。”
李明夷点点头,并没有多做解释。
现在战局逐渐被唐军扭转,不止林慎,关内的大部分百姓都以为这场如山倒来的叛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
夜深了,营帐中的灯火齐齐灭去。
视野黯淡下去,远方黑沉的天幕中隐约有星群烁动,即将离开天地的交线。
天宝十五年五月二十九,安史之乱爆发后的第一个夏天,郭子仪在河北嘉山大败史思明部。
据说,在压倒性的局面中,史思明本人都丢盔弃甲,一路赤脚跑回博陵,才勉强保住性命。
这个消息传到关内时,已经是六月伊始。
被这场胜利所鼓舞,亦感到一丝威胁的皇帝立刻下令潼关大军即日动身,东出抗燕。
六月四日,在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哥舒翰被几人撑着扶上军马,举臂挥动潼关军旗。
猎猎的大风将旗帜吹得笔直,也吹刮过一张张热汗淋漓、情绪激昂的脸。
下一刻,收复洛阳的口号响彻整个潼关。
长达半年的等待之后,紧闭的潼关大门终于被一点一点拉开。
李明夷等人已经被请出军营,只能和夹道相送的当地百姓一起,竭力地远望浩浩汤汤东出的大军。
在潼关门口,被战马与士兵簇拥着的哥舒翰忽然停止前行,牵着缰绳慢慢向后看去。
熟悉的河山屹立在背后的千兵万马之后。
夹着沙土的长风吹红了他的双眼,也让一生顽强的将军落下热泪。
最后回望一眼长安的方向,哥舒翰豁然回首,举起长刀,领阵出征。
马蹄震震踏过潼关的大门。
脚下的土地亦随之震颤不已,响起欢呼。
“可惜我去不了。”说话的是刚刚下地不久的小兵丁顺,因为年纪太小,又大病初愈,他没有被允许随军出征。
他掂着脚尖,竭力想要看清远远离去的军队,声音不觉兴奋起来:“将军一定能打胜仗回来吧?”
“当然了!”身旁有人兴高采烈地接话,“那可是哥舒将军啊。”
丁顺嘿嘿笑了笑,小声地补了句:“田将军也很厉害的。”
一片喜气洋洋的欢送声中,李明夷独自离开人群。
回到驿站,他收拾好行李,拿起田良丘给的通关公验,准备前往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邺城。
那里会有一切的答案吗?
第67章 鱼刺卡喉
在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下,从潼关去往邺城最便捷的路线是先向东到河南地区,再横跨黄河北上。
但这刚好和安禄山铺设的兵线重叠,大部分路途皆被燕兵把守。且潼关至洛阳等地即将交火,危险非常。所以李明夷并没有选择这个路线,而是打算先行渡河北上,再沿相对平稳的北岸向东赶往邺城。
谢望和林慎要回陈留,便无须渡河,直接南下绕路而行。
因此,虽然目的地只隔了一道黄河,三人并未同行,就在潼关分别。
船桨分拨开荡漾的河波,远方险峻的潼关逐渐被河面的水雾吞没,传闻中坚不可摧的天下第一关就此消失在视野中。
整整一天都蹲在强烈摇晃的船只上,抵达北岸的时候,李明夷的头都要被甩晕了。
俯身休息片刻,再起身看去,正是斜阳日暮。
有三两的孩童在口岸边追着蜻蜓,许是听见了大人的呼喊,小家伙们赶紧把挽起的裤脚放下,沐着霞光往家里跑去。
远远地,村庄升起炊烟。
这个靠近潼关的口岸还未曾被燕帝国侵占,宁静安然的场景,不由让李明夷想起一年前的陈留。
那个小大人似的姑娘和他说,你一定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医生。
当时两人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一场巨变席卷了整个国家,他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在溃散的命运中继续向前。
和暖的晚风拂过面颊,已经长到颈窝的发尾被吹散开。李明夷收起眺望的视线,背着行囊继续向东。
越往东行,一路所见越发萧条。到了邺城城门,大路上几乎已经荒无人烟。曾经繁荣的市集关停了大半,不知谁家的幌子横倒在街口,脏污的布面上依稀布着血迹。
这里曾经沦为燕土,后来又被郭子仪收复,可短暂的和平尚不足以抚平鲜血流淌过的伤痛。
经过好几日的跋涉,李明夷本打算先找个酒家歇下,但一问价钱,马上就被劝退了。
“郎君,不是我们坐地起价,只是这世道您也知道,一斗米都要好几百文,连我自个儿都三个月未见工钱了。”伙计把帕子往肩头一搭,索性闲着也是闲着,长吁短叹地和他抱怨起来。
“听说潼关丢了,连皇帝都跑了,看来这天就要变咯。”
自从离开军营,前线的消息就很难打听到了。哥舒翰出兵后的半个月,李明夷才在路途上的某个药市听到潼关军在函谷关战败的消息。
哥舒翰亦被燕军俘虏,然而因他在百姓之中声望极高,安禄山一时不敢杀之,反倒把他当作座上宾礼遇,借此安抚沦陷地带的民声。
但他背后的士兵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函谷关中,黄沙埋下万千生灵。
以事后的角度看,这场失败其实并非偶然。军营的操练再勤,和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历练毕竟不同。且哥舒翰这次遭遇的燕军将领崔乾佑也是数一数二的战术家,强强相遇,输赢本是常事。
而就在兵败后的短短几日,稳坐长安城中的皇帝终于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催促出兵的圣旨,就是给安禄山递上的上门请帖。
现在,最后的障碍已经扫除,无人守护的天险根本护不住长安。
这场惨痛的失败就像一盆兜头的冷水,让整个朝野不寒而栗的同时,也彻底敲碎了他们快速平叛的美梦。也许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敌人还未赶到,皇帝李隆基就以“御驾亲征”的名义离开长安,带着重臣亲兵逃往蜀地。
六月十四,函谷关惨败后的第七天,在大名鼎鼎的马嵬驿,跟随皇帝逃亡的杨国忠被愤怒的唐军将士围杀。
只是他一人的鲜血已远不可能满足安禄山膨胀的野心,更无法逆转一溃千里的局面。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河北、南阳两个战场的胜利与坚守都被中部的失利震荡,一时兵荒马乱,国都四面楚歌。
沉黑的永夜,似乎就要笼罩在这个曾奇迹般繁荣过的时代。
“唉哟,看我这张嘴,这也是道听途说的,郎君别往心里去。”
见李明夷久久地不语,伙计上下打量两眼,瞧这客人穿着还算干净体面,便猜到也不是一般的流民,赶忙笑着挽留:“看您行李那么重,怕是外乡来的吧?这一路辛劳,不如坐下吃两盅酒。”
依现在的物价,恐怕酒也不便宜。李明夷婉拒了他的建议,站在街口向外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便宜租房。
日暮时分,天光骤然阴沉下来。举目的荒芜中,只有寥寥的几人在路上行走。被风吹卷的幌子扑扑打着地面,后面躲着几个邋遢的乞儿,老鼠似的挤作一团,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什么,视线不时从李明夷背着的包裹上扫过。
“郎君可要小心。”一旁的伙计小声地提醒道,“人穷了,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李明夷此前也没料到邺城会是这个光景,一个人背着器械和白银,在外人眼中看来无疑是个会动的香饽饽。就这么游荡下去,恐怕他还没找到医院的地址,就会被抢劫一空。
他捏着田良丘给的公验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的安全去处。
“多谢。请问你知道这里的官医署如何去吗?”
“官医署?”伙计吃惊地重复一次。
李明夷不假玩笑地点点头。
除了公验,他包里还有一本带着王焘和陈藏器手迹的《本草拾遗》,凭这两样足以证明自己医者的身份。如果这里的官医署肯接纳他,那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伙计乐得笑出了声:“看来您太久没来邺城了,咱们这的官医署早被烧空了。”
说到往事,他又叹了口气:“听说他们是不肯给燕兵治病才惨遭毒手的,真是义士啊。”
李明夷沉默片刻,正想说什么。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忽然从那堆乞儿中传来。
两人下意识注目过去,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乞丐正跪在地上,脖子里像是梗住了什么东西,被他用手抓着不停地往外呕吐。但他越是用力,脸上的表情越发痛苦,口水淌了满手,也没把卡住的异物吐出来。
“小哑巴,小哑巴!”旁边有个大几岁的少年马上反应过来,用力掰过他的脸看了眼,焦急地啧了一声,“叫你别啃鱼骨头,你非不听!蠢东西。”
一边骂着,他一边从地上抔了一手黄泥巴,掐着小哑巴的脖子就要往他嘴里塞。
“呜呜呜……”见状,那小乞丐马上扭着身子挣扎起来。
“别怕,把鱼刺咽下去就好了。”少年一只手按不住,瞪了眼左右呆呆看着的几个同伴,“快帮忙把他按住!”
几人刚准备动手,忽然看到身前的墙上一束影子靠近。
“愣着干嘛?赶……”少年攥着泥巴的手正准备压下去,便被人在后面拉住。
“你这样做,他可能会被鱼刺划伤食道,甚至损伤内脏。让我看看。”
说话之人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撇开,接着便抬起小乞丐脏兮兮的下巴,用一根筷子压住他的舌根,仔细地查看着。
“你,你谁啊?”少年先是呆了一呆,感觉到自己的地位被挑衅,火气噌地窜了上去。
“我是医生。”李明夷简洁地做了个自我介绍,把孩子的背压下去,让他低头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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