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淅被翠奶奶紧紧抱住,那双干燥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他已经长高很多,此时不得不曲着腿弯着腰,以配合翠奶奶的拥抱。
在洛淅的生命中,他迄今为止只对外婆一个人敞开心扉,只能接受外婆一个人的拥抱,即使他对翠奶奶心生亲切,但下意识想躲避的动作却还是漏了出来。
他僵硬地将下巴搭在翠奶奶的肩膀上,双手想推开眼前的老人,最终却缓缓放下,任由这个脊背已经有些佝偻的老人把他当做小孩一样拥抱。
他们到家是下午两点左右,太阳正是一天中最晒得时候,陈锦从冰箱里掏出三根老冰棍,自己拆开包装叼住一根,吊儿郎当地走回堂屋,看着翠奶奶抱着洛淅一副舐犊情深的样子,夸张地感叹:“我的天啊奶,你都没这么抱过你亲孙子我吧!”
“又在胡扯!”翠奶奶松开洛淅,接过陈锦递过来的冰棍,把包装袋撕开后抱住底端的木棍,递到洛淅面前,满眼慈爱地说,“今天太阳大,你刚回来肯定热,吃根冰棍凉快凉快,不够冰箱里还有。”
陈锦一口咬掉小半根冰棍,看着洛淅坐在长凳上低头吃冰棍地样子,觉得有点像一只软下刺的小刺猬在舔冰块。
那种浑身是刺的动物,时常出没在小树林里,虽然浑身的刺又长又硬,但胆子却很小,不喜欢被别人触碰。洛淅就像一只浑身刺的刺猬,谁碰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不高兴。
陈锦撅撅嘴,帮奶奶撕开老冰棍的包装,递给奶奶:“奶,你也吃,吃完我再去街上批发两箱回来。”
“我哪喜欢吃这些东西,都是你们小孩喜欢吃的。”翠奶奶嘴上说着不吃,但手却很自然地接过陈锦递来的冰棍。
洛淅抬头看到,愣上片刻后轻轻一笑。翠奶奶见他笑了,心里也就高兴,笑得皱纹更深。
一家老小三人坐在堂屋里吃冰棍,头顶的风扇呼呼吹,屋外的阳光亮得刺眼。
冰凉的甜水顺着唇齿流入喉咙,洛淅觉得身体里的燥热似乎真的在慢慢散去。他想,也许在这真的能淡化他心中的欲望。
翠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陈锦叼着冰棍的木棍坐到洛淅身边,他们的长凳靠着堂屋的方桌,陈锦就背靠着桌,将胳膊向后搭在桌子上,仰头盯着旋转得看不清扇叶的吊扇,感叹道:“奶,咱家什么时候能装空调啊,电风扇咋开都热啊。”
翠奶奶点点墙上的挂历,一天后的位置被画了个红圈,上头写着一个空字。
“明天就来人装了,今晚让小淅和你挤挤,他房间没电扇,晚上睡觉热。”翠奶奶说。
“什么?”陈锦一把拽掉嘴里的木棍,猛得站起,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还在安静吃冰棍的洛淅,指着他问,“我俩今晚睡一块啊?”
“为啥啊?”陈锦完全不理解。
他跟洛淅此前十八年一面没见过,第一天刚认识晚上就要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纵使两个男人没啥不好意思而他脸皮又很厚,也没法泰然地跟洛淅这只软毛刺猬睡一个房间吧!
但翠奶奶显然没能看到陈锦的抗拒,也没看见洛淅眼底的惊惧和抵触,她摇着蒲扇转身就慢悠悠地走去了后院,说是要弄点虾食球,晚上去塘里下网看能不能兜到点小龙虾,明天给洛淅炒小龙虾吃。
洛淅攥着冰棍的手指用力到发青,但他看着翠奶奶的身影默不作声。对不重要的人毫不在意,对重要的人小心翼翼,这是他的处事方式。
翠奶奶很奇怪的踩在二者临界点之间,让洛淅也弄不清自己究竟要如何度过住在这的时光。
他看着眼前还在喋喋不休地朝着翠奶奶的背影吵着说不想一块睡的陈锦,心里那股烦躁的气息又一次涌了上来。
“咔嚓——”
那根被洛淅紧紧攥在手里的冰棍发出断裂时清脆的响声,吊扇的转动也没能掩盖住它被掰断时的尖叫。
第四章 同床的不眠夜
洛淅一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有很严重的洁癖。他讨厌灰尘,讨厌黏腻的触感,讨厌自己的身体被别人触碰,以至于他总是在审视自己周围有没有要避开的脏污,这样的审视时常让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不舒服。
而洛淅又并不在意周遭的人怎么看他怎么想他,所以即使那些被他审视的目光扫到后心有芥蒂而狠狠瞪他的人,他一向也都是置之不理。
洛淅站起身,随手将掰断的小木棍丢进垃圾桶。
陈锦的眼神跟着那根断裂的小木棍挪到垃圾桶,又将目光缓缓上移,打量着洛淅。
他刚刚真以为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孩要跟自己打起来,毕竟洛淅那不加掩饰的厌烦都表露给了无辜的小木棍。但洛淅站起身后只是平静地拎着自己的行李箱,问陈锦行李要放哪,然后顺着陈锦说的方向,穿过堂屋后的小院子,顺着没有栏杆的楼梯上楼。
陈锦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洛淅,总觉得自家这楼梯建的还是不太稳当,洛淅那个行李箱看着像是要拽着他从楼梯侧边坠下楼。
陈锦无奈地叹气,一屁股坐在楼梯口,双手搭在张开的腿上,看奶奶在院子里捣鼓她的那些虾食和渔网,最后挣扎地问:“奶,真不能让他一个人睡吗?”
“你要不行就下楼睡。”翠奶奶头也没回。
“啊行行行,我去帮他收拾床行了吧!”陈锦妥协地垂下脑袋,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地上楼,一米九的大个子此时看起来至少缩水了十厘米。
他们家虽然房间多,但因为家里就奶奶一个人,大多数屋子都堆着杂物或是成了谷仓。楼下挨着院子的那间房,推开门里头的床只有个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放着两板鸡蛋,都是家里养的鸡每天下的,吃不完就只能放起来。
而翠奶奶给洛淅收拾的那间房就在陈锦的隔壁,整个二楼就两个房间,挨在一块,共享一个窄而长的阳台。阳台空间不大,但栏杆擦得程亮,地也拖得干干净净。
洛淅的房间和陈锦的几乎一样,只是少了台电扇,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房间,天花板上的热气也不断向房间内传导,要是没有空调或是电扇,人确实睡不了。
明亮的光线照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洛淅轻轻坐在床边,手指在床头柜上擦过。他低头看向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陈锦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看着洛淅,一脸骄傲地说:“干净吧,你这房间可是我打扫的,光拖地就拖了三遍,干净的能直接睡地下。”
洛淅有些惊讶地上下扫了一遍陈锦,像是难以相信这人竟然会打扫房间,还打扫得如此干净整洁。
陈锦接住他的目光,不满地嚷嚷:“什么眼神呢,我从昨天就开始替你打扫房间,也不说声谢谢。”
“哦,谢谢。”洛淅平静地说。
陈锦没说完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摆摆手说:“行了不用谢,你今晚先跟我睡吧,家里就俩电扇,我奶一个我一个,等明天空调装好,你再来这个房间睡。”
洛淅无声地点头,把行李箱放在床边,起身跟着陈锦一块去了隔壁屋。两个房间之间就隔着一堵墙,结构都是一样,但陈锦的房间显然要乱上不少。
洛淅站在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他本以为陈锦能把一个没住过人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那自己的房间也该是干净整洁,但房门内的环境,不说脏乱,至少是跟整洁搭不上边。
陈锦看他在门口不肯进门,默默转头翻了个白眼,拍拍自己的床垫说:“怎么?嫌弃了?别矫情了,坐着吹会儿风,这天热得要命,动两下就冒汗。”
洛淅眉头微微皱起,他跨过陈锦摊在地上的一堆电线,勉强挑了个床角的位置坐下,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对陈锦说:“你怎么只收拾那个房子,不收拾这个?”
“啊?”陈锦疑惑地看着洛淅,“因为我不知道你今晚跟我睡啊,我寻思你到了就自个儿睡呢。”
他向后仰倒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说:“你平常喜欢干啥呀,我奶让我多跟你聊天,你不爱说话吧,到现在嘴里也没蹦出来几个字。”
“我不需要。”洛淅下意识地拒绝。
他很少交朋友,初高中都沉默寡言地度过,几乎没有人愿意跟他聊天。即使有因为他的样貌想过来找他交朋友的人,也大多都受不了他的性格。长此以往,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也越来越讨厌和陌生人交往。
陈锦显然没想到自己如此客套的聊天话术也会被强硬地打断,他悄悄闭上眼睛翻白眼,心里想着“装什么呢”,嘴上却说着“嗨呀没事慢慢来嘛”。
装得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但偏偏这幅由他单方面装出来的虚假和谐,翠奶奶看着分外高兴。她不仅干劲十足地下了渔网,还在自家鸡圈里挑了只小母鸡,晚上做出来满满一大盘红烧鸡,一个劲地在饭桌上给洛淅夹着吃。
陈锦死死盯着那盘鸡,但最终也只抢到一根中翅。
自家亲奶奶杀鸡炖肉自己却连个鸡腿都没吃到,这让陈锦心里更加不爽。闷热的天气本就容易让人上火,这下他更是连装装脸上的微笑都懒得装,挂着一张臭脸洗完澡就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呈大字型占满整张床。
洛淅洗完澡后走进房间,就看到陈锦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装睡,双眼虽然紧闭,但睫毛仍在微微颤动。他也懒得跟陈锦的脾气对上,直接坐在床边,转身上床向后躺去,眼看就要压到陈锦的胳膊时,那条胳膊却在最后一秒猛得收手。
胳膊的主人没好气地换了姿势,用宽阔的脊背对着洛淅,想想又觉得不爽,缓缓向洛淅那挤了挤,让自己睡觉的位置更大了些。
洛淅不想跟他争什么,他闭上眼睛准备早点休息,试图用睡意压过心下的烦闷。
这样的天气里,不论是陈锦还是洛淅,都多多少少有些火气,只不过陈锦是烦洛淅,而洛淅烦的却不是陈锦,只是有些厌恶闷热潮湿的空气。
洛淅闭着眼睛默数绵羊,这样简单的催眠方式是他十来年间常用的手段,最久的那次他数到了三千六百五十八只羊才感觉有些困倦。而今天,身边有一个比火炉还热的陈锦,即使陈锦不挤他,他也在尽量贴着床的边沿睡,好让自己的胳膊不要碰到陈锦赤裸的上身。
他属实理解不了为什么人能这么坦然地在陌生人面前脱掉上衣睡觉,他们还只是不熟的同性,如果熟悉一点,岂不是要全裸着睡?
洛淅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忍不住皱眉,恰好陈锦又朝他这挤了两下,他便也躲着陈锦的胳膊朝外挪动。
这一动就坏了,陈锦或许是觉得自己幼稚的小脾气发对了地方,一直到他坚持不住沉沉睡去前,都在不停地想把洛淅挤下床。
而即使他睡着了,洛淅也没能放松地入睡。
洛淅靠着电风扇,风扇的风吹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逐渐微凉。
而陈锦因为被挡住小半的风,总是迷迷糊糊地想往洛淅身上蹭,甚至在碰到洛淅微凉的胳膊后,像一只抱住骨头不撒手的小狗一样,使劲往洛淅身上贴。
洛淅想抽出自己的手,但陈锦力气大,即使睡着了也没松劲,反而更加往洛淅身上凑了凑。洛淅只能尽力放松胳膊,好让它不要被陈锦抱麻。
他们就这么推推搡搡地睡到半夜,洛淅终于受不住困意的冲击,决定放弃让陈锦老实睡觉的念头,静静躺在枕头上闭眼数羊。他也不记得自己数了几只羊,更不记得睡了多久,只在梦里听到一身公鸡的鸣叫,而公鸡挥舞着翅膀朝他扑来,他便在惊吓中睁开眼。
陈锦的腿架在洛淅大腿上,胳膊则搭在洛淅胸口,睡得四仰八叉,丝毫没有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的自觉,舒坦地仿佛床上只有他自己一样。
公鸡的鸣叫声再次响起,一声比一声高的鸣叫十分又节奏感地敲击洛淅的耳朵,他莫名感到怒从心起,一把推开陈锦搭在他胸口的胳膊,坐起身一脚踹在了陈锦胯骨上。
这一脚蕴含着他从昨晚就一直忍耐的怒气,直接将陈锦踹下了床,摔出一声闷响。
陈锦惊恐地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是洛淅踹的他,火气蹭得就上来了,冲着洛淅骂到:“你有病啊?不是你是不是神经病啊,睡觉都不安生!”
洛淅毫不在意陈锦嘴上的骂骂咧咧,甚至他都没看陈锦一眼,把这一条胳膊就压得他喘不上气的人丢在房间里,自己穿上鞋下楼去了。
陈锦气愤中又觉得荒谬,坐在地上靠着洛淅离开的背影,和被带上的房门,发出一声灵魂中传来的疑惑:“我哪里惹他了?”
事实上,洛淅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讨厌陈锦些什么,也许是像以前那样,只是不喜欢被人碰到。他高一的时候,学校里有个想要欺负他的大高个,被他按在厕所揍了一顿后老老实实地再也不敢往他跟前凑。高二他们班又来了个练体育的转校生,是个同性恋,看他漂亮想和他谈,被他在厕所同样的位置揍了一顿后同样再也没敢找他。
但陈锦显然不想欺负他,也并不想跟他谈恋爱。陈锦只是幼稚地想守护自己的床。
洛淅走下楼时天还没亮,奶奶养的公鸡确实在打鸣,叫得比在梦里更刺耳,那只羽毛艳丽的公鸡顶着鸡冠,伸长脖子朝天空有节奏地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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